第三十二章

生死線 蘭曉龍 第1頁,共2頁

1

四道風一行潛伏在山脊上。山下是一條公路,公路上是兩隊相向行走的日軍,一隊是上戰場,一隊是剛從戰場上撤下。上戰場的都是一臉做炮灰的神情,下戰場的則都是傷兵和屍體。那已經不是在作戰而是掙扎了,明顯到高昕都看得出來。

「他們敗了,這是想撤到沽寧上船,好逃出中國。」趙老大說。

四道風快意地看著,「逃不了的,我跟老天爺這麼說。」他狠狠拍了龍文章一下,「龍長官,你軍還是蠻不錯的!」

龍文章只是恨恨地看著公路旁的村莊,「還在燒,還在搶。我開一槍好嗎?他們顧不了我們。」

趙老大猶豫一下,「找個最該死的。」

一個日軍拎著箱籠從一間燃燒的民宅裡出來,他立刻成為龍文章選擇的目標,一聲槍響,那日軍一頭栽倒。

似乎回應一樣,從近處的山巒到遠處的山巒也響起了各種各樣的槍聲,日軍的死傷不斷增多,卻無心追趕,只對槍聲響處胡亂開槍。

四道風看著趙老大樂了,「是你們的人嗎?」

趙老大糾正道:「是咱們的人。走吧,跑到這裡不是為了撈幾響冷槍。」

四道風也想起該乾的事情,一隊人從山脊上撤走。

日軍在無處不在的槍聲中已經無心抵抗,一個軍官發了聲命令,撤退和前進的行列都加快了執行速度,那已經是不折不扣的逃跑。

天完全黑了。夜晚的公路空寂下來,龍文章毛了膽子從山上下來,他站在公路上,有點挑釁地看著他的隊友,「看看,沒事。」那幾個人責備地看著他。

「本來就是中國的路,就該中國人走。」

趙老大說:「你的心情我理解,可這種魯莽的勇敢……」

「我是軍人哪。中國的路被鬼子踩著,我自個走在山上……剛才你們都看見了,勝利了,勝利了不是嗎?」他說得自己都有些哽咽,於是四道風幾個也不吭不哈地陪他踏上了路面。「被你一說,這味道真好。」四道風說。

趙老大嘆口氣讓步,「就走一里地。」

他們剛開步,就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像喇叭又像嗩吶,吹著一個簡單的節奏。

四道風愣住,「達達滴?」

「趴下!」久在鄉間游擊的趙老大算是經驗豐富。他們剛剛趴下,前邊的一段路面在眼前被炸掀了起來,泥土沙石打在四道風他們臉上身上,那個達達滴的節奏響得更為急促,人影和腳步紛沓,他們已經被人數不明的武裝者包圍。

趙老大爬起來,「自己人!我們是老唐的人!」

黑暗裡一個聲音說:「我們才是老唐的人!」

「胡說!老子是沽寧的四道風!」

「四道風我們也認識。」

「我可不認識你。」

說話的人從黑暗裡走出來,那活脫又一個四道風,掂著雙槍,一臉的殺氣騰騰和倔強。四道風看著他們,他確實不認識。

「你這小渾蛋,看鬧我這身土!」趙老大氣得不行。

龍文章輕聲對四道風說:「是海螃蟹,炸雷。」

四道風終於想起來,四年前大荷村的血戰,有一個叫海螃蟹的傢伙拒絕了他,他要自己成立一支叫炸雷的游擊隊。

現在的海螃蟹已經十足一個戰場老手,舉手投足都是歷經生死帶來的成熟,這個戰場老手現在正跟趙老大暴跳如雷,「還跟我嚷?你也算老同志了,還會不會打仗?明擺是中國人偏走大道,白瞎我十斤炸藥!」

「胡噴!你哪來十斤炸藥!」

「天上掉下來的行不行?撿個大炸彈,也不知道哪國的。」

龍文章有些訕訕,因為是他死活要走大路的。高昕安慰著他,「勝利了,中國人當然走大路,我支援你。」龍文章感激地搖搖頭,但絕非不難受,對窮了七年的龍文章來說,十斤炸藥也是個了不得的天文數字。

海螃蟹看著趙老大,「你們去哪?」

趙老大苦笑,「去找國字頭的人。」

海螃蟹撇撇嘴,盯著四道風一行寥寥幾人問:「老唐呢?」

趙老大頓時就哽在那裡,「她、她……她……」

四道風說:「她去碼人去了!碼多多的人!比你們的人多得多!然後、然後我們要一場大戰,吃下沽寧!」

海螃蟹問:「她身體好些了嗎?」

「好了,已經好了。」趙老大說。

「好啦,我現在告你們往哪兒走。要去找穿洋皮的傢伙不是嗎?那邊走,出了山就是了,正跟鬼子磨洋工呢……」

「穿洋皮的傢伙?」

「國字頭呀!我見過啦!闊得像大少爺,衣服倒捨不得費布,屁股緊繃繃地露在外邊,手裡拿的槍不槍炮不炮!見你面先比著,嘴裡也不知喊些什麼,能聽明白一句,哪部分的。」

趙老大苦笑,「這句口頭禪千年不變。」

「我說中國人,八路。順便說一聲,聽說咱們打得最好的那撥人叫八路,我的炸雷已經改叫八路了。這可好了,當時差點摟火,給扣起來了。」

「扣起來了?」郵差一臉驚訝。

海螃蟹委屈地一拍大腿,「連頓飯都不管。先問是不是漢奸,我說放屁;後問是不是共黨,我說那是;最後說你們算屁的八路,就被趕出來了。老趙,你說我算不算八路?」

趙老大安撫地說:「你們是共產黨領導的游擊隊,可暫時還不是八路。」

四道風忍不住插嘴,「對,我們這樣猛打狠打的才叫八路,你們炸公路的不算。」

龍文章也不甘寂寞地說:「千軍萬馬的征戰中顧不得你這些個人情緒,真正的大部隊就是這樣。」

海螃蟹怪眼圓睜地噎住。趙老大好好一句安慰的話被他倆解釋成這樣,他只好對海螃蟹又拍又打地安撫,「我們這就得走了,你怎麼辦?」

「我立馬帶大夥去投八路,看你們叫不叫我八路!」海螃蟹不服氣地說,他帶著他的隊伍轉身離去。

「我也立馬去投八路……」趙老大眼疾手快地把四道風的嘴給掩住了,身後的塵土飛揚中,海螃蟹已經怒髮衝冠。他回頭瞪了四道風一眼,繼續他們的行進。公路上的喧囂漸漸也只剩一團矇矇矓矓的餘塵。

2

山脈在此處已經終結,四道風幾個匍匐在地看著眼前陡然展開的平野,平野上除了偶爾炸起的炮彈煙塵,根本看不見一絲人的活氣。

趙老大心裡放下塊石頭似的吁了口氣,「走吧,照那個方向就沒錯啦……龍文章?」

草叢的另一端傳來一陣絮動,龍文章有些慌亂的聲音從那裡傳來,「你們先走……我小便。」

郵差笑,「你還小便?都當你不食人間煙火呢。」

「馬上就來!」

趙老大搖搖頭,領著幾個人走開。

暮色昏黃,幾個人撥拂著茂密的草叢前進,身後傳來絮絮的腳步聲,「我回來了。」龍文章喊了一聲。

押尾的是四道風,龍文章跟上去,「我說個事,見了國軍你別嚷嚷什麼共黨。」

「可我就是共黨。」四道風連頭都懶得回。

「你壓根兒不是共黨,你這共黨跟炸雷那八路一樣,都自封的。」

「那我還是。」

「求你了四爺,為了歐陽別再大嘴巴。」一向道理大過天的龍文章說話的聲音居然有些怯怯。四道風有些惱火,又覺得蹊蹺,終於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暮色下他嚇得跳開了一步,哇的一聲叫了出來。趙老大幾個槍上膛刀出鞘地轉過了身,瞬間便把四下的荒野掃視了一遍,可什麼異動也沒有。

「怎麼啦?」

龍文章吞吞吐吐地說:「沒什麼……他只是……覺得我……有點怪。」

人們終於注意到龍文章,他已經換上了整套守備團時代的上尉制服,衣裳早舊了,但漿洗得乾淨,整套的軍銜和肩章端端正正地配在他的舊軍裝上。

龍文章挑釁地瞪著所有人,「沒什麼。我把它留下來了,就是這樣。你們覺得好笑?我管不著,這是我該穿的衣服,是我的心願。我是國軍的一員,我的同袍都和鬼子拼死了,現在我把他們等了回來……你們不會了解,可就是這樣。」

四道風撓撓頭,「你……」

「你管不著。」龍文章警惕地說。

趙老大看著,「真好看。」

四道風咧咧嘴,「對了,真他媽的好看。」

龍文章忽然有種一拳打空的失落,他驚訝地瞪著他的隊友。

「不止是好看,舊了,可是真……」高昕正想著詞,唐真接道,「帥氣。」

高昕笑了笑,「對,帥氣,龍上尉總是那麼風流倜儻。」

郵差也說:「讓我想起一群我們尊敬的人,別以為共黨就不記得他們。」

龍文章還在那裡愣著,心裡湧出來陣陣的酸楚和感動,「謝謝,謝謝,謝謝。」龍文章開始用袖子抹自己的眼睛,這一抹就不可收拾,「對不起,我不知道是怎麼啦,這些天……這些天……」

四道風大力地拍著他的肩膀,「死烏鴉廢話了,咱們是怎麼煉出來的交情?這麼帥的衣服哪天也搞一身給我穿穿?」

「那當然!當然當然!這裡所有人,還有歐陽還有六品,還有小何!我給你們每人都搞一身,你們絕對當得起這個榮耀!只要你們瞧得起,只要你們願意……」

趙老大嚇了一跳,「我就算了!我受之有愧……」

忽然草叢裡傳來槍機的一聲輕響,幾人轉過身來。草叢裡悄沒聲地站起許多人,鋼盔鋥亮,卡其布的美式軍裝正像海螃蟹形容的一樣,下襬吊到腰上,手上端著四道風他們見所未見的湯姆森衝鋒槍和m1卡賓槍,那是被海螃蟹形容為槍不像槍炮不像炮的傢伙。對方滿懷敵意,這是一件很確切的事情,他們被包圍了。

以龍文章為首的四道風幾個被推搡踢打著押了過來,一九三七年的國民黨制服在一九四五年的美式裝備前實在如同異類,龍文章也就此成為所有國民黨士兵的取笑物件。

「哥們來瞧來看!這塊有個披了破布的傢伙自稱是咱們上頭!」

「他幹嗎不留條前清國的辮子?」

「哥們,你到底有沒有辮子?亮出來瞧瞧咱賞你塊美國餅乾!」

龍文章的帽子被人搶掉了,他狂怒地撲過去,被人一槍托砸了回來。另一個兵的手也摸上了高昕的臉,四道風一腳把那傢伙踢翻了,他立刻被十幾支槍指住。龍文章使勁攔在四道風之前,「我是你們的弟兄!是你們的同袍!在這裡孤軍奮戰,想你們盼你們,兩千多個晝夜!」

一士兵譏笑道:「跟我們稱兄道弟?你吃過軍糧嗎?會操佇列嗎?」

「當然會!」

「操給我們瞧瞧!操好了就信你們!」

龍文章看著眼前這幫粗野而充滿優越感的傢伙,他覺得莫大的汙辱,但仍站好了一個立正的姿勢。

那士兵接著戲嘲,「先行個禮瞧瞧,最近扮國軍來騙吃喝的傢伙越來越多啦。」

「我自三六年就提升上尉,軍官不能先行向士兵致禮……」

一記耳光甩在他臉上,龍文章看看被槍逼著的四道風幾個,他強忍怒火敬禮。

一片鬨笑,口令也喊亂了套。

「趴下!」

「學個匍匐!」

「屁股撅這麼高?你師孃教出來的?」

「打個滾兒!」

「知道丘八大爺怎麼撒尿嗎?學一個!」

龍文章麻木地做著,對那些條例裡沒有的動作就只好置若罔聞,他被人踢著打著,在人叢裡翻滾,直到兩滴熱乎乎的水滴落在他的手上。

周圍忽然安靜下來,有人呼喝了一聲英語的口令,鬧得正歡的渾蛋們齊齊敬禮。

龍文章略為抬起了頭,看見一雙鋥亮的皮靴,再往上是一套質地優良的毛嗶嘰校官服裝,再往上,一張醜陋瘦削的臉正看著他,一條刀痕橫向地扭曲了那張臉,顯然是出自某柄日本軍刀的傑作。

那名校官根本沒去理睬他的部下,只是死死盯著龍文章,一張臉看不出表情,龍文章甚至不能確定落在自己手上的東西是不是眼淚。

一士兵上前兩步,「團座,他是俘虜……」

軍官置若罔聞,慢慢將一隻戴著手套的手伸向龍文章。

龍文章沒動。

那軍官終於開口,「龍烏鴉,我天天都想你,你這死烏鴉。」

他的聲音溫柔得不像是出自那張醜怪的臉,龍文章忽然很想哭,但他真想不起這人是誰。

軍官拉掉了另一隻手上精製的皮手套,於是龍文章看見那隻手,四隻手指都齊齊被一刀削去了,他終於想起一個自己也從未忘卻的人。

「華盛頓吳!」他一躍而起抱住了這個曾經生死與共的夥伴,以致把華盛頓吳撞倒在地,一個三七年的守備團上尉和一個四五年的國民黨美裝部隊團長滾倒在塵埃之中,兩人使盡了全身力氣捶擊和拍打,歡笑和哭泣。千言萬語,盡在此中。

人們靜靜看著,剛才的肇事者都成了傻子。

3

帳篷林立,兩個哨兵站在華盛頓吳的帳篷外邊,剛才整龍文章整得最狠的幾個兵也戳在外邊,他們都犯著嘀咕,不知道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

一名副官從帳篷裡出來,衝他們努了努嘴,示意進去。

「指條活路,馬副官。」一士兵說。

副官道:「算你們倒霉,那傢伙跟團座是生死的交情,連團座開的第一槍都是他教的。」正要進帳計程車兵你推我搡,又擠成了一團。

帳篷裡,華盛頓吳的手放在桌上,手套已經戴上,但前邊一截全是空的。

兩個人都呆呆看著那隻手,那是一個共同的記憶。

「我說了,把我的血肉埋在沽寧,總有一天我會回來,現在我回來了。」

「我偷偷去過埋你手指的地方。好多次想一走了之,可我想蔣司令在這兒,我兄弟的血肉在這兒,我沒別的地方可去。」

「我第一眼就認出了你,你還是那樣,一點沒變。」

「不看見這手我就認不出你,你變得太多。」

「我說了,虧欠一人自斷一指,丟失一人自斷一指。我把守備團的弟兄都帶出了包圍,沒死一人。後來重慶西南一指,咱們的後孃團編進了第一批換美裝的部隊,飛越駝峰去換裝,好些弟兄凍死了,沒死的就穿上了這身。」他苦笑著看看自己。

龍文章笑,「絕對頭牌?」

「中央軍直系,頭批美裝師。在這裡我是老大,我的兵就是我的弟兄,打仗我衝頭裡,所以重慶一直看重。」他的臉色忽然陰鬱下來,因為那些肇事計程車兵正列了隊進來。「交你處置。」華盛頓吳背轉了身子。

領頭的兵把龍文章的槍遞了過來。龍文章看看那士兵,「什麼意思?給你一槍?」

那兵不說話,只是撕開了衣服,他身上已經有了幾處傷痕,龍文章拿起自己的槍,靜靜地看著,「轉過去,我不想在鬼子打出來的痕上再添一個。」那兵毫不猶豫地轉身,他們屬於那種人——粗野,但不懼死。龍文章笑著一腳輕踢在他屁股上,「滾吧,老子窮慣了,捨不得為不是鬼子的人浪費子彈。」

士兵們鬨笑,緊懸的心放了下來。

一士兵道:「龍老大,團座總唸叨你,他說這地方你才是老大。我們說哪有比團座還牛的人,今兒一瞧,真是天生老大!」

龍文章訝然地看看他的朋友,華盛頓吳正笑著。

「留你狗命,多殺鬼子。出去吧,我要和你們團座說話。」

那些兵歡天喜地地去了,龍文章看著他的朋友,「華盛頓,你……」

「這裡還是守備團,他們還是你的人馬,可我現在不叫華盛頓吳了,叫吳盛華。」

「我可喜歡你叫華盛頓。」

華盛頓吳苦笑,「年少輕狂罷了,我不能像華盛頓那樣改變一個國家。」

這種感慨讓龍文章沉默了少頃,然後他想起一個至關緊要的問題,「你們來這裡幹嗎?收復沽寧嗎?」

「那是次要任務。我們是要佔領沽寧附近的一個機場,那裡的自殺式飛機已經給我方造成很大損失,可遇上了鬼子拼死狙擊,現在是騎虎難下……」

龍文章忽然哈哈大笑,以致華盛頓慍怒地看他一眼,「有什麼好笑?我是帶兵無方,何不換你試試?」

「我只是想說,如果你們不動輒轟人,又捨得扔下重灌備,現在早到了機場——任哪支叫化子游擊隊都知道七八條繞開鬼子的小道!」

華盛頓吳饒有興趣地看著龍文章,龍文章索性把此行目的一二三講了開來。

另一個帳篷裡,高昕趴在鋪上看著帳外那些國民黨士兵的影子,華盛頓吳顯然已盡了最大限度優待他們,這帳篷裡只有她和唐真兩人居住。

「小真,你覺得真要勝利了嗎?他們人那麼多,武器那麼好,今天咱們也看見了,他們打得鬼子還不了手。」

唐真看著帳篷頂不語。

「勝利了你做什麼?你家裡都沒人了。」

唐真繼續沉默。

「跟我們一起好嗎?你也會喜歡上誰的,你不知道喜歡一個人多好,原來的世界是黑白的,沒聲的,一下成了彩色的,很多東西很多事,跟你說很多想不到的話。」

唐真仍然幹瞪著眼,高昕的碎話讓她想起很多。

「我出去好了,我總忍不住說話,又惹你煩。」她輕手輕腳下了床,出去。

唐真翻了個身,輕輕嘆了口氣,下意識地撫摩著放在床頭的機槍。

高昕向著四道風和沙觀止的帳篷走去。

四道風正小心地給沙觀止洗腳,以便換上部隊提供的傷藥和繃帶,他看著傷口撓著頭,「怎麼傷口還沒長好?」

「老不死的傢伙,傷口自然是不好長,你當是你嗎?」

四道風訕笑,「我就是瞧著心痛。」

沙觀止一腳踢了過去,「誰又要你心痛?」

四道風捱了那一腳,也不做聲,一聲不吭地開始包紮。

帳篷外那俏生生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分神碰到沙觀止的傷口,沙觀止吸口涼氣,「你幹嗎不滾出去?」

高昕在外邊喊:「你不要出來,我只是看你們睡沒睡。」

「睡了。」沙觀止說。

「沒有!」四道風說。

「那我能不能進來?」

「不能!」「進來。」

高昕進來,沙觀止氣得想往鋪上倒,結果卻把自己的腳碰痛,他又踢了四道風一腳。只是那一腳對四道風無關痛癢,甚至不妨礙他向高昕微笑,「我也想去找你。」

高昕吐了吐舌頭,「你把叔叔弄痛了。」她拿過四道風手上的藥給沙觀止包紮,動作自然比四道風輕柔得多,沙觀止愣了一會兒,再沒說什麼。

包紮好傷口,高昕又給沙觀止收拾床鋪,四道風笨手笨腳地幫著沙觀止慢慢躺倒,那支大號左輪甚是礙事,高昕伸手想給他拿下來,沙觀止觸電一樣一把摁住,但又看了高昕一眼,終於放開,高昕幫他把槍放在枕頭下邊。

「放在這裡了,叔叔。」

沙觀止悶悶地點點頭,翻了身把脊背衝著倆人。

「您要拿這樣大的槍打小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