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生死線 蘭曉龍 第1頁,共2頁

1

高昕抱著孩子坐在客廳裡,拿一個奶瓶喂他,「你個小笨蛋!你媽媽沒奶呀,你看你媽媽瘦成那樣,你好意思吃她的奶嗎?」她看看奶瓶,「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這是牛的奶呀!你以為我弄點牛奶容易嗎?」

高三寶笑眯眯在旁邊看著,「沒承想我女兒也蠻賢良淑德的,就是拿著狗奶愣騙人家孩子是牛奶。」

「你讓他聽見更不吃啦!」高昕急得不行。

高三寶又想笑,四道風幾個一邊藏掖著身上的武器,一邊從樓上下來。

「這就去啦?」高三寶問。

「一準兒把人帶回來。」四道風說,他是幾個人中興頭最高的。

思楓看著那孩子在吃東西,露出點寬慰的神情。

高昕站起來,「讓媽媽抱抱再走。」思楓把孩子抱過去,孩子到了她手上就開始大哭,高昕不由愕然,「怎麼不讓媽媽抱呢?」

思楓把孩子交回給高昕,「他不喜歡我身上的槍藥味。」

高昕瞧著思楓落落寡合的神情,她總覺得不像思楓說的那樣簡單。

幾人離了高家,直奔南郊而去。

從他們潛伏的地方俯瞰下去,工地上早已開工,望遠鏡裡何莫修和六品又進了那浴室,四道風抬起頭來,「那兩人進進出出搞什麼?」

趙老大說:「記清他們的位置,轟炸機一來你的任務就是接近他們,接近他們就是接近歐陽。」四道風不再說話了,閉上了眼睛喃喃唸叨著什麼。

「幹什麼?」趙老大有點發愣。

「求老天爺這回讓飛機來準點。」

龍文章聆聽著,說:「不準點,這回來早了。」

果然,雲層裡開始隱約閃動著小小的黑點。四道風一躍而起,同一時間勞工營的防空警報也開始鳴響。「天上的傢伙要玩死人哪!照原計劃辦!」四道風嚷嚷著,他已經向山下衝去,幾個人跟在後邊。

工地裡的勞工和日軍都在躲避即將來臨的機群,高射和機槍手打高了槍架,伊達飛跑著奔向他的坦克。

四道風無視工地裡的混亂,向著那道鐵絲網狂奔,一個露在地面上的地雷引信從他腳下堪堪錯過。

龍文章忽然把身邊的郵差猛然推倒了,郵差在飛奔中摔得不輕,他撐起身子,赫然看見在自己臉邊的地雷引信。

「都別動!跟我走!」龍文章喊著。

四道風已經衝過整片雷區,正全力對付鐵絲網,他用一個抓鉤勾住鐵絲網的下部,抓鉤上連著的繩索拋過鐵絲網上部,這樣一使勁就能在鐵絲網下拉出一條可匍匐進入的縫隙。他一個人根本拉不動,回頭看看,「你們在磨蹭什麼?」

「地雷!」龍文章正小心翼翼在地雷中探出一條路,趙老大幾個跟在他的後邊。

「我怎麼沒踩上?」四道風一臉懷疑。

「你命賤,閻羅王不要!」

四道風沒空管自己命貴命賤,把繩端拋給那幾個人,大家一起使勁,鐵絲網下終於出現能容他過身的缺口。他鑽過去,第二道網他用鐵鉗對付,上百個日軍就在一網之隔亂作一團,但人人的心思都在天上,沒一個人注意他。

龍文章幾個終於趟過雷陣,來到他的面前。

第一架領航機已經飛臨機場上空,趙老大仰望著緩緩開啟的彈艙,「炸彈就要扔下來了。」

四道風一急,猛一使勁,兩根鐵絲一齊鉗斷了,他從那個剛剛可以過人的缺口把自己硬塞了過去,身上立刻被拉出幾道口子。

龍文章的步槍和唐真的機槍在鐵絲網後警戒,其他人提槍向裡邊衝去。

四道風剛把第一個發現他們的日軍一刀擲倒,第一枚炸彈就扔了下來,在空中划著弧線。又一個日軍向思楓舉槍,四道風終於開槍,這讓更多的日軍注意到了他們。

那枚炸彈輕飄飄地從他們頭上飛過,四道風將思楓撲倒在地上。周圍的日軍也全都臥倒,炸彈炸開,沒有想象中的轟然巨響,而是嘭的一聲啞響,無煙無焰,滿天雪花般的紙片散了下來。

四道風傻了,不管扔的是什麼,沒有爆炸他們的全部計劃就算泡湯了。

近處的日軍已經醒悟過來,一位日軍奔向機槍哨位,被龍文章一槍射倒,但更多的子彈立刻向他們招呼過來。幾人只好暫時撤退。

那輛坦克也掉過了炮塔,一炮打在附近,四道風吐著嘴裡的土,從煙塵裡跑出來,他們身後,幾乎半個機場的日軍都在向他們射擊。

唐真的機槍轟鳴,總算讓追趕的日軍有些顧忌,幾個人從剛鑽進去的地方又逃了回來。四道風一刀把鉤住鐵絲網的繩索割斷,他指望這樣能把日軍擋上一陣。

那輛坦克轟鳴著輾了過來,一下就把那鐵絲網輾開了,唐真的機槍打在裝甲上當當作響。

「讓它碾地雷!」龍文章說。

人們向著雷區跑去,坦克追碾,地雷在履帶下爆炸著,那些人員殺傷型的地雷並不能炸壞坦克的履帶,但總算讓它有了顧忌,只好停在原地用槍炮掃射。

卡車載著大批日軍駛來,四道風他們計劃好的行動因為沒有轟炸的掩護全然成了一團混亂。他們開始往山上撤,可一旦拉開距離,那輛坦克就變得更難對付了,槍炮齊發地把他們封得動彈不得。

他們鑽在草叢裡,四道風看著四處冒頭的日軍,「完了完了,嫂子你自個走吧,你準還能見著病鬼的。」

思楓苦笑,「四哥能跑就跑吧,幫我照顧孩子,雖然他……」

「我做不來!你才是他媽媽!」

日軍已經漫到山野上,四面八方都是槍聲,他們已經完全被包圍了。四道風忽然愣住,幾米開外的一塊草皮動彈著,他把思楓推到一邊,拿槍對著。草皮又動了一下,一個灰頭土臉的腦袋鑽了出來,那是何莫修,「快進來!」他快速做了個手勢。

沒有思考的時間,人們跟著他鑽進那條地道。那塊草皮輕輕蓋上,看起來跟周圍沒什麼區別。

炮彈隨即將這片區域覆蓋了。

地道里一片漆黑,窄得讓人透不過氣。儘管何莫修提著燈,但那點微弱的光線根本照不到頭,他匍匐爬行,這地道狹小得也只能讓一個人這樣爬行。

炮彈在地上響得敲鼓一樣,四道風還是雲裡霧裡的神情,後邊的人已經頂了上來,他只好納悶地跟著。

「你帶我們上哪兒?」地道不知所終地向前延伸,很快就讓四道風覺得氣悶。

「走吧走吧,你很快就會高興起來的。」何莫修簡直有些快樂。

「這叫走?是爬!這是耗子洞。」

「這麼說六品會傷心的,為這耗子洞他都快吐血了。」

「對啦,六品呢?你們明明在裡邊,怎麼會打我們腳底冒出來?」

「我也覺得運氣好,沒想到出口就在你們腳下。」

四道風氣往上撞,對著何莫修忙碌的屁股就是一記,「我讓你說話不清不楚!」

何莫修被杵得趴在地上,燈滅了,地道里頓時一片漆黑。

「老四,我聽見你又跟人動手動腳。」

四道風如一下被定身了,「病……病……」

「病鬼。我活活是讓你咒的,弄得這成天半死不活的。」

「點燈!點燈!」四道風摸索著黑暗裡的何莫修。

燈終於點燃,四道風發現地道在這裡稍見寬敞,往旁邊挖出了剛剛可躺下一個人的空間,緊隨他身後的思楓已經和躺在那裡的歐陽緊緊抱在一起。

「嘿!滅燈!滅燈!」

何莫修不明就裡地把燈吹滅了。

地道里寂靜下來,思楓的聲音近似呢喃,「我以為你死了,我真的以為你死了。」

歐陽在黑暗中苦笑,「你怎麼瘦成這樣?你嚇到我了。」

地面上,搜尋的日軍在地道口旁邊走動著。長谷川的坐車駛來,遠遠停在路邊,伊達一臉沮喪地停下坦克迎過去,他的坦克正好停在地道口之上。

「他們會從眼皮下消失嗎?」長谷川怒氣衝衝。

伊達搖了搖頭,「只要再有一分鐘,我就把他們碾成了肉醬。」

「可是我沒有看見肉醬。他們就是在這裡消失的嗎?」他環視著這片空地,除了些雜草實在是沒有藏身之處,日軍用刺刀在草叢裡劈刺。既然沒人敢動伊達的坦克,那地道口也不太可能被發現。

2

勞工又被日軍集結起來開始工作,何莫修從鍋爐房出來。渡邊也正從一段地溝裡爬出來。「你在那裡做什麼?」渡邊問。

「躲炸彈,我躲炸彈。」何莫修看起來心情很好,他當然有愉快的理由。

「在木屋裡躲炸彈?你還真是愚蠢啊!」

「是啊,我的愚蠢讓我自己都覺得可笑。」他真的笑了笑,渡邊莫明其妙地望著。

工地上,一些日軍正把那些傳單做成了紙飛機在擲來擲去。長谷川的坐車從這些士兵身邊駛開,宇多田看著擲飛機計程車兵問長谷川:「你說了什麼,讓他們不再相信傳單上說的?」

長谷川憂鬱地說:「我告訴他們,我軍在美國投下的傳單聲稱已佔領華盛頓郊區,當然,那是假的。」

宇多田啞然失笑,「用假話讓真話也成為假的?」

「世事無常,無謂真假。我只知道飛機再來的時候就會扔下真正的炸彈。而這個機場不再平安,那個四道風比炸彈還要危險。」

「不要影響施工的進度。」

長谷川有點無奈,「別被眼前的平靜騙了,他們在的地方總是這樣平靜,然後突然一下,天翻地覆。」

「我們現在每天要完成百分之三的進度,至於那個四道風,他是你的煩惱,不是我的。」宇多田看著車外的工地,那裡一個累死的勞工正被拖走。

長谷川放棄了說服此人,他明白只能另想辦法。

地道里的燈亮著,幾個劫後餘生的人窩在那裡等著地面上的騷動過去,思楓儘可能靠得歐陽近一點,在這趟生離死別後,那已經成了無法抑制的衝動。

歐陽攬著思楓,眼睛盯著頭上的土說:「我沒死,因為一個軟弱的傢伙變得堅強,他也是挖這條地道的人,被我們的硬漢叫作廢物雞。」

四道風對趙老大指著自己的鼻子,「他是說我嗎?」

「少說話就不是你。」趙老大說。

「等打完仗有的是時間回味,現在我要知道外邊的訊息,首先,」他笑著看思楓,「我的女兒?」

四道風有點納悶,「女兒?我真叫你們搞糊塗了。」

他忽然被趙老大狠狠掐了一下,趙老大說:「那孩子很好,我看了都眼紅。」他又狠瞪了四道風一眼。

思楓虛弱地說:「很漂亮,像你,也像我。」

郵差附和道:「是像你們兩人的長處。說真的,多少年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孩子了。」

歐陽快樂地笑了,他對四道風說:「這種事你當然糊塗。你跟前是個跟閻王爺做鬼臉的人,他沒死,因為在人世間有人叫他爸爸呀。」他轉向思楓,「她在哪?」

「在沽寧,高小姐特別喜歡他,天天抱著不撒手。」思楓看起來有些苦澀,但歐陽是那樣的幸福,他沒有覺察到,他繼續著他的幸福,「我還沒有給她起好名字,可我看見她了,在夢裡邊,她很白淨,閉著眼的時候好像在想自己的心事,這個像你,哭起來很倔強,很有我黨不屈不撓的作風,這個……嘿嘿,像我。」

「就像你說的那樣……真的,我知道她一定會記得你的。」思楓已經淚流滿面了。

「哭什麼?」

「我覺得很幸福……等你養好了傷,我們一塊兒去看她。」

「當然!我都等不及了!」

「你……現在就要回去嗎?」趙老大看起來有點擔心。

「現在?不行,這鬼傷口還是抬手就破,連動都不敢動,而且我想你們不光是為了救我來的吧?」

四道風急急道:「怎麼不是?就是!」

趙老大說:「對不起,不全是。」

他被四道風瞪得有點赧然,只好衝他咧了咧嘴,「沒跟你說,因為知道你對轟炸很大的惡感。盟軍的情報顯示,這個機場修建完畢後將調來一批新銳戰鬥機,據說有能力奪回周圍戰場上的制空權。」

四道風瞪著他,「所以你們也是來炸機場的?」

趙老大苦笑著揚了揚手上的傳單,那是剛才他百忙之中在地上搶的,「你也看見了,天上的飛機對地上的百姓不是那麼靠得住的,真要打鬼子又要少死中國人,還得靠我們自己。」

「那是什麼?」歐陽問。

「險些害死我們的小紙片片,全日文的,我看不懂。」

歐陽從趙老大手裡拿過傳單,他看了看,有些疲憊地靠在土壁上:「沖繩、塞班、硫黃,日本所有的外圍島嶼都被攻佔了,這是在敦促他們無條件投降。」

四道風高興地拊掌,「好極了,為這幾句屁話我們剛才差點全軍覆沒。」

歐陽看看他,「老四,仗真的快打完了,興許是咱們的最後一仗。你心裡不痛快,我也不痛快,這場仗死了太多中國人,可世界從來不由死人多的說話。幫我們,等收拾了破碎河山,自己爭氣,有一天我們也能說話。」

「什麼幫你?咱們倆誰幫誰呀?」

歐陽笑了笑,沒再說話。

3

天高雲淡,流雲飛逝。

一同逝去的不光是雲彩,也有時間,機場的跑道成為衡量時間的一個尺度,它延伸向遠方,在這片滿目瘡痍的青山綠水間,那像一道極難看的傷疤。

歐陽在一點暗淡的油燈下看著頭上的土層,他目光熾熱,似乎能看穿土層,看見上邊的青空。思楓在給他的傷口換藥,那仍是一個可以隨時要他命的惡患。

歐陽說:「挖土的聲音越來越遠,跑道越來越長。我已讓老四他們趁黑從地道口回去,換了勞工衣服再混進營,找機會狠狠啃下這塊硬骨頭。」

思楓沒說話,只是儘量讓自己的動作輕巧一些。

「我不讓他們現在動手,因為現在毀了機場還得讓老百姓修,所以要毀的不是機場是飛機,我們等飛機來了再動手。」

思楓的一滴眼淚落在他的傷口旁邊,她趕緊拭擦乾淨。

「你最近很愛哭了,是做媽媽做得心軟了嗎?」

「應該是吧。」

「也許還因為我。對不起,每次受傷的時候都想我有多蠢,害得你擔心。」

「我該說沒關係嗎?和你的好兄弟玩命好了,在這做你的地下諸葛亮。」

歐陽微笑,就他的邏輯而言,還有幽默感就是好事,他看著思楓說:「別跟我生氣,我從來不想玩命,只想快打完仗好好陪我的女兒。」

「別說這個了。」

「怎麼啦?」

「我想她了,我真的好想她。」

「她不是好好的嗎?一個時辰的步程,你就可以看到她了。」

「是的,她好好的等著爸爸媽媽回家呢,是個安安靜靜的小天使。」

「你和以前不一樣……為什麼我清醒過來,每個人都變了?」

「因為做了媽媽,因為做媽媽的人知道甜蜜,所以她看見痛苦就想哭……什麼都別說好嗎?讓我在你懷裡痛痛快快地哭。」

歐陽默然,伸開了一隻胳膊,思楓儘量輕柔地抱住他,她的哭泣讓歐陽驚訝,那是種壓抑到幾近暈厥的哭泣,她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

「不用這樣吧?」歐陽忍著痛說。

「因為我愛你,因為我愛你們!」

於是歐陽幸福地忍受著。

高昕抱著的孩子在大哭,高昕弄明白原因後就趕緊去找高三寶,還沒說話就先臉紅,她把孩子往高三寶懷裡一塞,高三寶看看她,「他不是都黏在你手上了嗎?」

「……他要尿尿!」

高三寶啞然失笑,「女兒,你不能讓我總抱著別人家孩子解饞吧?」

打算搶白的高昕並沒有勇氣看一個異性尿尿,即使只是幾個月的嬰兒,她轉過身,突然撞在四道風的胸膛上,她嚇了一跳,「喂喂,像以前那樣好不好?你這樣會嚇死人的!」

「我走了。」

高昕的眼圈忽然就有點發紅,四道風撩起衣服逗她,「你瞧,我像不像勞工?」他裡邊又套了一件舊衣服,像勞工營裡一樣刷著編號。

高昕咬著嘴唇說:「你本來就是勞工。」

「帶好我兒子。」四道風說。

高昕臉立刻就紅了。

四道風又說:「哎,這話說得就好像你是孩子他媽似的。」

「你又不是他爸!」高昕看起來很想揍他。

「我跟嫂子說過了,我是他乾爸。」他看起來很納悶,「她說行,可在病鬼跟前只准說乾女兒,這兩口子是不是想女兒想瘋啦?女兒有什麼好的?」

「女兒不好?」

四道風看看高昕的表情,又說:「其實挺好的。」

高昕使了使眼色,四道風這才注意到高三寶耷拉著眼皮子在給孩子把尿。

四道風過去鞠躬,「高老爺,我走了。」

「喔。」

「是去殺鬼子和救沽寧人。」

「我說小四,這趟生意我可蝕大了。」

四道風腰彎得更低了些,「小四一定打醒精神,不讓您老人家蝕得血本無歸。」

「我是很想立個文書,找幾位耆宿,讓你簽字畫押的。」他看看廳裡候著的龍文章那些人,「現在算了。」

「是了,高老爺子。」他又鞠個躬,起身要走。

「別說走了,不吉利,說去去就回。」

「高老爺子,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