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魂樹魂
從客廳裡往院中看,不知怎麼突然發覺在這居住了三十三年的四合院裡,最美的竟是前院那兩棵大榕樹。每年它們開花很晚,但粉紅色的絲絲縷縷的花朵卻一直可延續兩個月之久。白天,那一片粉色的雲霧給炎熱的夏季帶來清涼與柔和。晚間那成千上萬的花朵散發出滿院的芬芳與溫馨。那種甜美的香味讓人想起最純真的愛情。它並不那麼濃烈,但卻那樣幽雅,那樣持久,那樣刻骨銘心。
久久地望著從南房屋頂上瀰漫出來的榕樹花,我突然傷感起來。我怎麼沒有意識到這兩棵樹竟已從那屋頂往上長了足有兩三層樓高了。記得十二三年前它們還剛剛長出南房屋頂大約一米左右。我和冠華坐在後院廊子上,望著那冒出屋頂的榕花,他說:「你看這榕樹沿著房頂走的姿態多美!它多像一條龍。東邊那一簇花組成了龍頭,中間起起伏伏是苗條的龍身,那西邊是龍尾。這條龍是青春少女。自然間的萬物真不可思議!」從此,我每年夏天總要望望這條粉紅色的神話般的龍。後來,不知從何時開始,我不再尋找它了,因為我受不了回憶的痛苦與折磨,我必須掙脫這種失落,重新面對生活。
於是,我突然發現那榕樹竟已成為兩棵大樹了。那條原先是身材苗條、婀娜多姿的粉龍也已從少女變成了蒼勁的老龍,它不再蜿蜒在南屋的房頂上,而是高高盤踞在一座粉紅色的山脊上,俯視這滄海桑田,也俯視這小院的變遷。我不禁潸然淚下。多少次努力想成為生活的強者,換來了多少賓客的歡笑。可又有多少人知曉這歡笑後面深埋的悲哀。我說不清我究竟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也許生活本身就無所謂成功,也無所謂失敗,我又何必為此而苦苦追求呢?!但我有一份珍貴的回憶,即使是過去的痛苦,當那一頁成為歷史時,覆蓋了創傷的心才意識到真正可貴的是我有幸經歷了一段可歌可泣的人生,使我有今天的成熟,可以面對歷史沉思。
七年前,我寫過一篇文章《誰說草木不通情》,裡面寫了這院中的柿子樹和梨樹。尤其是寫了那棵被冠華拯救下來的梨樹。我對這兩棵樹傾注了許多深情!後來柿子樹北邊垂在我們臥室窗外的那大枝幹莫名其妙地枯死了,斷裂了。這枝幹自從掛果以後,不管大年小年,它總是結出一對碩大的並蒂柿,從青綠到橙紅,就掛在窗前。冠華視之為珍寶,誰都不許碰,一直到熟透時,他才親手摘下,還要在床頭掛幾天。一直到我說再不吃就要掉下,軟柿子會摔爛在床上的,他才同意一人一個吃掉。我不愛吃柿子,但這對並蒂柿卻是每年都要吃的。然而這枝幹突然隨著鍾愛它的主人去了,我少了一份觸景生情的痛苦,卻多了一份淒涼和惆悵。再後來的一個春天,那棵被冠華拯救但在他離去之後死去一半的梨樹也默默無語地死去了。我剛發現它死去時異常激動,為什麼造物主要奪去我這點點滴滴的回憶!時間長了,我又忽然悟出這恐怕是冥冥之中的冠華神靈猶在,它有意遷走了那結出並蒂柿的枝幹和這半棵梨樹。他不忍看到我受回憶的折磨,他要我擺脫陰霾,堅強起來。
可現在,在他離去十年之際,我又記起了這兩棵榕樹,那不也是冠華拯救的嗎?1974年,冠華遷入我家這院子的時候,當時的外交部保衛部和總務司為了部長的安全建議改造大門,把原來的漂亮大紅門封死,從前院臨街房屋開啟一個新的鐵門,還要砍去前院的兩棵榕樹,以便部長的汽車可以從大鐵門直接開進院子而不必在大門外下車。我自然是不贊成的。如果大門改變,這房子的結構就破壞了,而父親當年是力主儲存這院子的一切風格的。但冠華當時官大,要由他作最後決定,而我料想他不會同意。果然,他態度十分堅決。他說:「毀掉這四合院的結構簡直是犯罪!」他說:「不要把自己搞得這麼緊張,哪裡有那麼多敵人!誰會來殺我?共產黨的官為什麼怕見到群眾?!」他說:「這麼兩棵漂亮的樹怎麼可以砍去?!」總務司、保衛部只好讓步,此後,除了有時從車庫上車、下車,一般他早早晚晚都在門前下車,與街坊鄰居打打招呼。那時衚衕裡年齡稍長的男人稱他「喬老爺」,年齡稍長的大媽大娘們一般都不直接和冠華對話,她們稱我「妞她媽」,叫冠華「你們老頭兒」。直至今日,衚衕裡一些老人們仍會拉住我的手絮絮地念叨當年「喬老爺」進出衚衕的情景。
我從回憶中醒來,不覺深深地嘆息。這一切難道是真的?悠悠歲月已流逝了二十個年頭。望著鏡中的自己,不論人們如何稱羨我「永葆青春」,我知道那是我的精神在支撐,而無情的歲月畢竟留下了比比可見的白髮和縷縷的皺紋。我又想起當年冠華的花白頭髮幾乎也是這樣,而我那時卻是滿頭青絲。有朋友建議冠華把頭髮染黑,他大笑,說他不幹這蠢事。冠華說周南形容他的頭髮顏色是「romanticgrey」(浪漫的灰色),他特別欣賞。又有一次,我發現了一根白髮,大驚小怪地對冠華說:「不得了,我有白頭髮了。」他卻「幸災樂禍」地說:「好極了,最好多一點,你也變成romanticgrey。我們的顏色一樣了,我更高興。」如今,我真的變成romanticgrey了,可冠華又在哪裡?開啟我珍藏的檀香木盒子,取出冠華溘逝後我託吳蔚然院長替我剪下的他兩鬢的兩縷灰白頭髮,這是我唯一儲存的冠華身體的一部分。我默默地對他說:「快了,我也快是你喜愛的顏色了。」
前些天,冠華的老友宮達非同志勸我要活得灑脫一些。他說冠華逝世已十年了,我不能總是折磨自己,對他難以忘情。我說這些年以來我好多了。不過感情這種東西是無法用理智去控制的。我也希望更灑脫一些,忘卻是不可能的,但我願把對冠華的記憶埋得更深一些。我說今年是他逝世十週年,我想寫一篇長文章,把他和我的故事告訴人們。然後我希望此後的十年我能活得更輕鬆一些。
於是,就有了紀念冠華逝世十週年的下面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