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蕾切爾驚呼。
艾倫小姐很滿足,因為她已經預料到了蕾切爾的驚訝。
「在我二十六年前去德累斯頓的時候,」她說,「我的一位摯友想要送給我一件禮物。她認為如果發生沉船或其他事故的時候,酒精飲料沒準會派上用場。然而,我沒有遇上這類事故,於是帶著它回到了家。此後,每次海外旅行的前夕,那個瓶子總會出現在我眼前,給我帶來同樣的訊息;而如果我一切順利,就會帶著它安全返航。我把它看作對抗災禍的一個符咒。雖然有一次因為前行的列車出了事故,我被耽誤了二十四個小時,但我從沒有親身經歷過任何事故。沒錯,」她對著瓶子繼續說道,「我們已經一起見識了許多不同的氣候,而你也住過了很多櫃子,對不對?我打算以後訂製一個寫著題詞的銀製銘牌。我想你可以看出來,這是一位紳士,名字是奧利弗...如果你打碎了奧利弗,我想我無法原諒你,溫雷絲小姐。」她一邊說著,一邊把蕾切爾手裡的瓶子拿回來放回了櫃子裡。
蕾切爾正捏著瓶頸搖晃著瓶子。她被艾倫小姐深深地吸引了,甚至忘記了手中的瓶子。
「真棒,」她大聲說道,「我認為這太不同尋常了;能擁有一個二十六年的朋友,還是一個瓶子——而且還一起經歷過這麼多次旅程。」
「並不是這樣;我認為這再尋常不過了,」艾倫小姐回答道。「我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很普通的人。一個人能像我這樣普通,倒是不簡單呢。我都忘記了——你是天才嗎,還是你剛剛說你自己不是一個天才?」
她很友好地朝蕾切爾笑了笑。當她笨拙地在屋裡踱步時,整個人看上去那麼博學,那麼閱歷豐富,因此她的話語裡肯定擁有撫平痛苦的力量,值得她去依賴。然而此時正在關上櫃門的艾倫小姐保持著多年以來形成的習慣,依然默不作聲。一種不安的情緒讓蕾切爾也保持著沉默;一方面她希望能夠高高躍起,讓自己鮮活的軀體釋放出火花;另一方面,她也意識到了一絲無能為力,只能在沉默中順其自然。
「我不是個天才。我發現自己很難表達內心想說的話——」過了很久她終於開口說道。
「我認為這與性格有關,」艾倫小姐幫她分析道。「有一些人會毫無障礙地表達出來;對我而言,有很多事情無法說出口。但後來我認為這是自己太過遲鈍的緣故。我現在的一個同事,能判斷出別人是否喜歡你——讓我想想,她是怎麼做的?——是根據早餐時說‘早安’的方式。我要想弄清楚的話,估計得花上好幾年的時間。但大多數年輕人好像很容易就能判斷出來?」
「噢,不,」蕾切爾說。「這太難了!」
艾倫小姐靜靜地看著蕾切爾,沒有作聲;猜想著這其中的困難。然後她把手放到了後腦勺的位置,發現有一卷灰色的頭髮鬆開了。
「我得請你稍等一會兒了,」她說著站了起來。「我需要整理一下我的頭髮。我一直找不到滿意的髮卡。我還必須換一件衣服。如果你能幫我一把的話,就再好不過了。因為衣服上有一組很討厭的鉤子,要是我自己繫上的話得需要十到十五分鐘;不過有你幫忙的話——」
她脫掉了外套,裙子和襯衣,站在鏡子前開始整理頭髮。她的身材有一點臃腫,顯得襯裙很短,兩條腿看上去像灰色石板一樣。
「人們說青春令人感到快樂;而我個人覺得中年比青春還要快樂得多,」她一邊說著,一邊把頭上的髮卡和髮梳摘下來,拿起了大梳子。她的頭髮鬆開後剛到脖子的位置。
「在青春年少的時候,」她繼續說著,「一個人在教育之下,會覺得事物都是非常嚴肅的……現在該換衣服了。」
電光火石之間,她的頭髮就又被梳回了原來的環形。她的上身換成了深綠色帶黑色條紋的上衣;而裙子上不同角度的鉤子還沒有扣好,所以蕾切爾還得跪在地板上,把掛鉤和鉤眼對準。
「我記得,約翰遜小姐過去總對生活心存不滿,」艾倫小姐轉過身背對著燈,繼續說道。「於是她開始養豚鼠,然後變得沉迷於此。我剛剛聽說黃色豚鼠生了一個黑色豚鼠寶寶。我們還打了六便士的賭。她一定會因為贏了賭注而洋洋得意吧。」
裙子繫好了。她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臉上也變成了平時照鏡子時那種格外嚴肅的表情。
「我一會兒要出門與朋友會面,現在的這身裝束還算得體嗎?」她問道。「我忘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到底是他們發現黑色的動物很少生出其他顏色的寶寶——還是反過來的。我聽過許多次解釋了,但還是又忘了。我可真笨。」
她在屋內走來走去,尋找著一些身上的小配飾——掛墜盒,手錶,鏈子,沉重的金手鐲和象徵女性選舉權益組織的彩色紐扣。最終,艾倫小姐為週日茶會做好了準備。她站在蕾切爾的面前,對著她報以溫柔的微笑。她不是一個容易衝動的女人,而且生活的閱歷令她在談話中十分自制。然而與此同時,她又擁有一種與人為善的品質,尤其是對待年輕人時,而這也讓她經常為自己的笨嘴拙舌而感到遺憾。
「我們下樓去吧?」她說。
她把一隻手搭在蕾切爾的肩上,然後屈身拾起了一雙休閒鞋,將它與另外一雙鞋整整齊齊地並排放在了門口。在走廊上,她們經過了很多雙鞋靴,有黑色的,有棕色的,都擺放得整整齊齊。但每一雙鞋又都不盡相同,甚至擺放在一起的方式也迥然有別。
「我一直認為人們就像自己的鞋子一樣,」艾倫小姐說。「那是佩利太太的——」她話還沒說完,門開啟了,佩利太太坐著輪椅被推了出來,她也盛裝打扮好了,準備去出席茶會。
佩利太太向艾倫小姐和蕾切爾打了招呼。
「我正說到人們和自己的鞋子有多麼相像呢,」艾倫小姐說。佩利太太並沒有聽到。艾倫小姐提高了音量重複了一遍。佩利太太依然沒有聽到。她又重複了第三遍。這一次佩利太太聽到了,但她沒有聽明白。很顯然,艾倫小姐正要重複第四遍,這時蕾切爾突然含糊不清地說了些什麼,隨後消失在走廊當中。這種交流上的不暢,以及走廊上的擁堵,在她看來都是難以忍受的。她快速又漫無目的地朝著反方向走去,最後發現自己走到了走廊的盡頭。那兒有一扇窗戶,窗邊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在桌子上放著一個生鏽的墨水臺,一個菸灰缸,一張老舊的法語報紙,還有一支斷了筆尖的鋼筆。蕾切爾坐了下來,似乎想要讀讀那份法文報,但是一滴眼淚落在了模糊的法語字型上,形成了一塊墨漬。她突然抬起頭,大聲呼喊道,「簡直令人無法忍受!」她向窗外望去,即便眼淚沒有溼潤眼眶,也依然什麼都看不到。終於,她任由自己沉溺在這一整天的強烈憤懣中了。從始至終她都感到了一種痛苦;起初,是教堂的禮拜;隨後是午餐;然後是伊芙琳;再接著是艾倫小姐;最後是堵著走廊的佩利太太。一整天她都在不停地被人折磨,四處磕磕碰碰。現在她終於不堪重負,情緒到達了極限,感到了某種危機,而這也讓她看清了世界真實的一面。她十分討厭這個世界的面目——教堂,政治家,格格不入和驚天騙局——像達洛維先生一樣的人,像巴克斯先生一樣的人,伊芙琳的喋喋不休;還有堵著過道的佩利太太。與此同時,她規律跳動著的脈搏如同不斷流淌的炙熱情感;在跳動,在掙扎,在煩躁著。眼下,她的身體就是全世界生命的源泉,即將四處迸發,卻一會兒被巴克斯先生,一會兒被伊芙琳,一會兒又被一股如世界般沉重、強加於人的愚蠢給壓了回去。受到如此折磨,她不禁把兩隻手纏繞在了一起。全部的事情都在出錯,所有的人都在犯蠢。她隱隱約約地看到下面的花園中出現了幾個人。在她看來,這些人就是毫無意義的物質,四處晃盪,除了妨礙她以外沒有其他任何目的。世界上其他的人究竟都在做些什麼呢?
「沒人知道,」她說。憤怒的情緒又開始在身體中流淌,原本栩栩如生的世界變得模糊不清了。
「這是一場夢,」她注視著生鏽的墨水臺、鋼筆、菸灰缸,還有陳舊的法文報嘟囔道。這些渺小的、不值一文的物件在她看來,代表了人類的生活。
「我們都沉睡在夢境中,」她重複道。但這個猜測又讓她想到這其中的某件東西可能代表著特倫斯。這個想法將她從鬱鬱寡歡的狀態中喚醒了。她又變得和坐下之前一樣煩躁不安。她眼中的世界,已經不僅僅是腳下所處的城鎮了。這個地方已經被陰霾所籠罩,四處都是燥熱的紅色迷霧。她又回到了之前每天所處的那種狀態。思考不是找到出路的方法,只有行動才能為她提供庇護。進進出出每個房間,進進出出每個人的思想,才能去尋找那些她不瞭解的事物。因此她站了起來,一把推開桌子,向樓下走去。她走出了大廳的門,轉過賓館的角落,發現自己身處從樓上窗戶看到的那群人之中。但是由於剛從陰暗的走廊來到陽光充足的戶外,還由於剛從夢幻回到現實,這群人看上去顯得分外亮麗、色彩鮮明,就好像剝落了表面遍佈的灰塵,只留下了事物的實際本質和轉瞬即逝的瞬間。這景象就如同印在黑夜裡的一副畫作。白色,灰色還有紫色的人影散落在綠色的藤條圓桌周圍,中間茶壺的火焰令空氣搖曳不停,就像一面失真的鏡子,一顆巨大的綠色樹木矗立在他們上方,如同一股蓄勢待發的巨大力量。她又靠近了一些,聽到伊芙琳自言自語的聲音,「來這邊——這邊——乖小狗,來這邊」;一瞬間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切都靜止了下來,接著她發現了其中一個人影是海倫·安布羅斯;飛揚的塵埃又開始落了下來。
這群人通過不同的方式組合到了一起;每張茶桌都緊緊挨著,兩個區域之間用躺椅相連。不過,就算中間隔著距離,也可以看出,興致勃勃又趾高氣昂的弗拉辛太太在掌控著整個聚會。她正隔著桌子,與海倫熱切地交談著。
「在帳篷裡待十天,」她說。「毫無舒適可言。你要想過得舒服些,就千萬別來。但我要告訴你,如果你不來,就會後悔一輩子的。你說是吧?」
這時,弗拉辛太太瞟到了蕾切爾的身影。
「啊,你的外甥女來了。她保證自己也會參加的,對嗎?」她這個人,一旦制定好了計劃,就會像個孩子一樣興致滿滿地執行起來。
蕾切爾熱切地把話接了下去。
「我當然會去的。你也是,海倫。還有佩珀先生也是。」她入座後發現周圍都是認識的人,但特倫斯卻不在場。人們開始從各個角度討論這次計劃中的出遊。有些人說,天氣會很熱,但是晚上又會很冷;還有人說,租船和語言障礙可能才是困難之處。弗拉辛太太否決了所有的說法,表示無論是人力還是物力方面的困難,她的丈夫都能一一解決。
與此同時,弗拉辛先生悄悄地給海倫解釋道,這次出遊實際上非常簡單;五天的時間在戶外活動;那裡——是一個當地的村莊——在她回英國之前,非常值得看一看。海倫含糊不清地嘟噥著什麼,並沒有想好如何回答他。
茶會這種活動,參與者形形色色,因此很難圍繞著一個話題聊得盡興;但在蕾切爾看來,這反而有一大好處,就是她無需加入交談的行列。另一旁,蘇珊和亞瑟在向佩利太太解釋這次出遊;在佩利太太聽明白以後,以一位老旅行者的身份提了幾點建議:帶上新鮮的罐頭蔬菜、皮毛外套和防蟲粉。她傾過身子,向弗拉辛太太耳語著什麼,從她閃爍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似乎是在說著關於臭蟲的一些事情。此時海倫為了贏桌子上擺著的六便士,正在向聖約翰·赫斯特背誦《勇敢者的代價》;而休林·艾略特先生正在講著關於寇松侯爵的軼事,還有大學生腳踏車的故事,聽眾們都聽得入了神。索恩伯裡太太一直在努力回想著一個人名,那個人可能會成為第二個加里波第,還寫了一本他們都應該讀一讀的書;索恩伯裡先生則想起來他有一架好用的望遠鏡。艾倫小姐這時在與小狗喃喃自語,這種怪異的親密口吻在未婚女性的身上很常見。那是一隻獵狐犬,是被伊芙琳最後哄過來的。樹枝時不時如同嘆息一般輕微地晃動一下,引得一些灰塵與花瓣飄落到盤子上。蕾切爾好像對這一切都瞭如指掌,她就像一條河流,察覺落入水中的小樹枝和望著溪流上方的天空。她的眼神太茫然了,伊芙琳有些看不慣,於是穿過人群,坐在了蕾切爾的腳邊。
「怎麼樣?」她突然問道。「你在想什麼?」
「沃林頓小姐,」蕾切爾倉促地回答,因為她總得說些什麼以示回應。她看到蘇珊在和艾略特太太說著悄悄話,亞瑟則用充滿自信與愛意的眼光看著她。於是蕾切爾和伊芙琳兩個人都開始聆聽蘇珊的談話。
「萬物都存在著秩序,小狗,花園,還有來上課的孩子們,」她的聲音充滿了韻律,就好像是在點名一樣,「還有我的網球,村莊,給父親寫的信,以及無數聽起來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我從來沒有屬於自己的時刻。在該睡覺的時候,我總是困得頭還沒沾著枕頭就睡著了。另外,我還很喜歡陪伴我的姨媽——我很無聊對不對,艾瑪姨媽?」(她衝著佩利太太報以微笑,佩利太太的頭微微下垂,滿懷喜愛地看著自己的蛋糕),「還得注意不要讓父親在冬天著涼,這就意味著要操很多心,因為他不會照看自己。比你還要嚴重,亞瑟!所以這些事情全部都堆積到一起了!」
帶著對生活和本性的極度滿足,她的音調也提高了。蕾切爾突然對蘇珊萌生出了一種強烈的反感,她對蘇珊的善意、謙虛,甚至是同情都煙消雲散了。她一下子變得虛偽和殘忍起來;她的形象也變得又矮又胖,原本友善的藍眼珠現在看上去膚淺又暗淡,如花瓣一般的面頰凝固成了乾涸的紅色河道。
海倫轉向她。「你去教堂了嗎?」她問道。她已經贏到了六便士,正準備離開。
「去了,」蕾切爾說。「這是最後一次了。」她補充道。
海倫正準備戴手套,一隻手套掉在了地上。
「你不去了嗎?」伊芙琳問道,她也拿起了一隻手套,但沒打算戴上。
「我們該走了,」海倫說。「你難道沒有注意到每個人都變得安靜了嗎——?」
此刻大家都安靜了下來,一方面是因為這段突如其來的談話,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們看見有人在向他們走來。海倫沒有看清是誰。她一直盯著蕾切爾,通過對她的觀察,海倫想道,「看來是休伊特。」一種奇怪的氣氛籠罩了這一時刻。她戴上手套,隨後站了起來,因為弗拉辛太太也看到了休伊特,正要打聽關於河流和船隻的訊息,整個談話似乎又要重新開始了。
蕾切爾跟著她,她們沿著大道沉默地走著。雖然海倫已經親眼目睹並理解了一些事情,但此刻她腦海的最深處已經發生了奇異的變化;如果參加了這次出遊,她就一次澡都不能洗。這對她來說是一件無法容忍的大事。
「要和一群幾乎素不相識的人待在一起,真讓人不快,」她說道。「尤其對介意別人看到自己裸體的人來說。」
「你不想去了?」蕾切爾問道。
蕾切爾緊張的語氣激怒了安布羅斯太太。
「我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她回答道。她變得越來越無所謂,也越來越冷漠。
「總之,我敢說我們已經看遍了所有值得看的東西;然後他們又提出了這一檔子麻煩事,無論他們怎麼說,這次出遊肯定都會讓人非常不舒服。」
有一陣子,蕾切爾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但海倫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加深她的痛苦。最後她爆發了出來——
「感謝上帝,海倫,我可不像你!我有時候覺得,你除了活著以外對一切都毫不在意!你就像赫斯特先生一樣,看到了糟糕的事物,總會很驕傲地宣稱你看出了它們有多麼糟糕。這就是你口中的坦誠;實際上這是懶惰,是愚笨,什麼都不是。你從不提供幫助;你總是任其自生自滅。」
海倫笑笑,好像她很享受這樣的攻擊。
「還有嗎?」她問道。
「在我看來這糟透了——就這樣。」蕾切爾回答說。
「很有道理,」海倫說。
要是在其他時候,蕾切爾可能會被她舅媽的直率弄得默不作聲;但在今天下午,她可不想再因此緘口無言。她很想進行一次爭吵。
「你簡直是半死不活,」她繼續說。
「是因為我沒有接受弗拉辛先生的邀請嗎?」海倫問道,「還是你一直都是這樣認為的?」
這時,蕾切爾想起,從第一晚登上尤弗羅西尼開始,她就意識到了海倫身上的這種缺點,儘管她很漂亮、很慷慨,儘管她們之間充滿友愛。
「噢,這只不過是每一個人都會有的問題!」她大聲說道。「所有人的所作所想,除了給予傷害外別無他用!我告訴你,海倫,這個世界很糟。生活,慾望,都是極度的痛苦——」
說到這裡,她扯下了樹叢中的一撮樹葉,通過將它們在手裡捏碎來控制自己的情緒。
「這些人的生活,」她試圖解釋道,漫無目的就是他們的生活方向。「每個人的生活無論是這樣還是那樣,全部都是一模一樣的。一個人永遠也無法從他人的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
如果海倫想要爭論,或是重獲蕾切爾的信任的話,在蕾切爾現在這種困惑的精神狀態下,簡直易如反掌。但是她並沒有開口,而是一言不發地走著。漫無目的,細枝末節,毫無意義,噢,不——她在茶會看到的事情已經讓她無法再去相信了。那些小玩笑,嘰嘰喳喳的交談,整個下午的空虛與空洞在她的眼前一一枯萎。在喜愛和厭惡,相聚和分離之下,有大事件正在發生——是很可怕的事情,因為其意義非凡。她的安全感受到了動搖,就好像在嫩枝和枯葉之下看到了一條正在蠕動的蛇。在她看來應該存在片刻的停頓,片刻的虛構,然後才會誕生出深奧而不合情理的規律,將一切按照它的喜好發展和摧毀。
她看著走在身旁的蕾切爾,她依然在用手指捏著樹葉,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這個人墜入了愛河,她因此對她產生了極大的憐憫。此刻她從思緒中抽離了出來,開始向她道歉。「真對不起,」她說,「我笨頭笨腦的,但這是我的天性,無法改變。」假如這是天生缺點的話,她倒是找到了一個簡單的補救辦法。她接著說道,她認為弗拉辛先生的計劃,只需要再考慮得周全一些,就會非常出色了。她們到家的同時也達成了約定:要是聽到關於這件事情的更多訊息,她們就接受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