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累積都浪費了。」佩珀先生繼續說道。「他積累的收藏都夠堆滿一間穀倉了。」
「我們有的人逃避了,真是罪過。」裡德利說。「我們的朋友邁爾斯如今又有了一項新成果。」
佩珀先生酸溜溜地嗤笑了一聲。「據我推測,」他說道,「他一年寫了兩卷半,算上他醞釀所花費的時間,稱得上是一樁可圈可點的事業了。」
「是啊,老校長對他的評價真是全部應驗嘍。」裡德利說道。
「某種程度上來說確實如此。」佩珀先生說。「你知道布魯斯的收藏嗎?——當然啦,不做公開的。」
「我想我不清楚,」裡德利意味深長地說。「他作為一名神職人員——真是相當地自由啊。」
「比如,內維爾路上的泵?」佩珀先生問道。
「恰是如此,」安布羅斯說道。
在座的兩位女士,沿襲女性風尚,在不聽進去男人講話的情況下,老練地讓他們的對話進行下去,心中卻各有所思——孩子們的教育,或是在歌劇院裡怎麼用霧笛——全都可以做到不露聲色。海倫唯一想到的就是,作為女主人的蕾切爾似乎是過於沉默了,她應該著手做些什麼。
「不如——?」她拖長了尾音說著。她倆起身離席,倒讓兩位紳士暗地裡吃了一驚。他們不是以為她們聽得過於專注,就是早已忘記同在席上的那兩個人。
「啊,人們總是能講些昔日里的古怪故事,」她們聽見裡德利正重新坐回椅子裡時這樣說道。她們轉頭看向門廊,只見佩珀先生似乎突然鬆脫了衣服,成了一隻生氣勃勃的醜惡老猿。
女人們用面紗裹住腦袋,走上了甲板。他們正沿著河流緩緩航行,經過了一艘艘駐船投下的陰影。倫敦是一團光,還蓋著一隻從上面耷拉下來的淡黃色頂棚。那裡有著大劇院的燈光,有著長街的燈光,有著大廣場的燈光,透著家庭的和樂融融,還有掛在空中的燈光。從未有黑暗能夠降臨到這些燈火之上,過去幾百年裡的黑暗也未曾做到。這座城鎮竟能夠在同一處地方永遠燃燒著,這看上去很可怕;至少對於離開陸地去海上冒險的人來說是可怕的,在他們眼中,這座被圈起來的土丘永遠地燃燒著,留下了磨滅不去的傷疤。從汽船的甲板上望去,這座偉大的城市看上去就是一個蜷縮著的膽小鬼,一動不動的守財奴。
兩人並肩倚靠在欄杆上,海倫問,「你不冷嗎?」蕾切爾回答說,「不冷……多美啊!」她頓了一秒接著說道。風景幾不可見——有幾根桅杆,在這兒有一片陸地的影子;那兒還有一串明亮的窗戶。她們試著讓自己迎風而立。
「刮起來了——刮起來了!」蕾切爾喘著氣說,聲音卻順著喉嚨被風壓了下去。一旁在風中掙扎的海倫卻突然冒出一陣衝動,把長裙在膝蓋周圍一裹,雙手抓著頭髮,向前衝去。可是這一陣陶醉的衝動漸漸地消逝了,風變得狂野陰冷起來。她們透過一道百葉窗的細縫朝裡面看去,只見男人們在餐廳裡抽著長長的雪茄;她們看見安布羅斯先生重重地癱坐在椅子裡,佩珀先生遍佈皺紋的臉彷彿是由木頭雕刻出來的。一陣粗放的大笑飄向她們,又立刻湮沒在風中。在這間黃色燈光通明的屋子裡,佩珀先生與安波羅斯先生顯然是忘卻了所有的騷動;他們身在劍橋,那時間大約是在一八七五年。
「他們是老朋友了,」海倫微笑地看著這一幕說道。「現在,可有一個房間讓我們坐坐?」
蕾切爾開啟了一扇門。
「與其說是房間,這兒更像是一個樓梯平臺,」她說。實際上,這間房間與岸上封閉安靜的房間完全不同。中央安了一張桌子,四周固定有椅子。熱帶的陽光剛好將掛毯曬褪成了藍綠色。裝飾著貝殼的鏡子邊框出自乘務員的巧手,在南部海洋上航行的時光漫長無聊,它倒顯得古雅別緻卻不醜陋。壁爐架上裝點了長著紅色唇邊好似獨角獸犄角的螺旋狀海貝,還蓋了一塊邊緣垂著幾顆小球的紫色長絨。有兩扇敞開的窗戶正對甲板,汽船在亞馬遜的烈日下的炙烤時,穿過窗戶的陽光將對面牆壁的掛畫曬褪成了淡黃色,羅馬鬥獸場與逗弄西班牙獵犬的亞歷珊德拉皇后兩幅畫幾乎也分不清了。壁爐邊的一對柳條椅引得人們想要湊到爐架前,點燃金色的刨木屑暖暖手。一盞巨大的燈懸在桌子上方——就是這種燈讓文明之光闖過黑暗的田野來到了鄉野間行者的手中。
「大家竟然都是佩珀先生的朋友,真是奇怪,」蕾切爾緊張地開口說道,現在的氛圍十分尷尬,房間裡很冷,而海倫又異常沉默。
「我猜,你是想當然地把他當作那種人了?」她的舅媽說。
「他就像這玩意,」蕾切爾說,開燈照亮了一條盆子裡的魚化石,並向她展示起來。
「我想你是太過嚴苛了,」海倫說。
蕾切爾即刻試圖證明她所說的並非本意。「其實我不太瞭解他,」她說,以事實來遮掩,她相信年長者喜愛事實多過情感。她簡述了一堆自己對威廉·佩珀的瞭解。她告訴海倫,他們在家時他總會在週日拜訪他們,他知曉好多好多事情——數學,歷史,希臘語,動物學,經濟還有冰島的薩迦史詩。他曾將波斯語的詩歌轉譯成英語散文,將英語散文轉譯成希臘語的抑揚格;他還是個研究硬幣的專家;還有——還有一樣東西——噢,對了,她記得那個是叫車輛交通學。
他要麼就是研究在海里的東西,要麼就是推測奧德修斯的航線,因為希臘語永遠都是他的愛好。
「我有他所有的小冊子,」她說。「小冊子。黃色的小書。」看來她應該是沒有讀過。
「他談過戀愛嗎?」海倫問,她選定了位子坐下。
她出人意料地問到了點子上。
「他的心就是一隻舊鞋皮做的,」蕾切爾扔下魚說道。可被問到這個問題時,她自己也承認她從未問過他。
「我得問問他,」海倫說。
「上次我見你時,你正在買鋼琴,」她繼續說著。「你還記得嗎——那架鋼琴,閣樓上的那間屋子,還有那盆巨大的帶刺植物?」
「是啊,我姑媽說鋼琴會穿過樓層砸下來,可到了她們那個年紀還害怕在晚上被殺了嗎?」她問。
「我前不久還收到貝茜姑媽的來信,」海倫說。「她擔心你這樣長久地堅持練琴會毀了你的胳膊。」
「前臂的肌肉而已——弄傷了後我就結不了婚了?」
「她也沒說的那麼嚴重,」安布羅斯太太回道。
「噢,不會——她當然不會這麼說,」蕾切爾嘆了口氣說。
海倫望著她。她一臉軟弱缺乏堅定,只剩下一雙死氣沉沉的大眼睛帶著疑問的目光。她不漂亮,原是因為她躲在屋裡,缺失了血色與鮮明的輪廓。此外,她講話支吾,更確切來說,她的詞不達意更顯得她不及她的同齡人。說話一向很隨意的安布羅斯太太現在想道,她自然不會指望在船上的這三四個週期能和她產生親密的感情,不過現在這個想法危險了。與和她年齡相仿的女人交往往往令她生厭,她猜和女孩子在一塊兒或許更糟。她又瞟了蕾切爾一眼。沒錯!毫無疑問,她是如此優柔寡斷、多愁善感。當你跟她說點什麼時,對她產生的影響不會比拿根棍子打一下水的效果來得更久。女孩身上沒有什麼抓得住的東西——沒有什麼堅固、永久且令人滿意地東西。威洛比說的是三週,還是四周來著?她試圖回想。
然而,在這時,房門開了,一個高大結實的男人走進房內。他走上前,帶著一種真誠熱烈的情緒握了握海倫的手。這就是威洛比本人了,他是蕾切爾的父親,海倫的姐夫。這麼多肉本應該是長在一個大胖子身上的,然而他的骨架十分巨大,可人並不胖。他的臉架子也很大,從小小的五官與凹陷發亮的臉頰來看,這張臉更適應與肆虐的天氣相抗衡,但是並不善於表達情感與情緒,或是對他們的情緒做出回應。
「你們能來真是太好了,」他說道,「我倆都很高興。」
蕾切爾在她父親的眼色下順從地喃喃了幾句。
「我們會竭盡所能讓你過得舒舒服服的。還有裡德利。能招待他我們深感榮幸。佩珀需要一個來駁斥他的人——反正我是不敢。你發覺這孩子長大了,是吧?成了個大姑娘了,嗯?」
他依然握著海倫的手,又將手臂環上了蕾切爾的肩,這個姿勢把他們湊得極近,讓人不舒服,可是海倫忍著不去看他們。
「你覺得她會符合我們的期望吧?」他問。
「噢,會啊。」海倫說。
「因為我們對她有很高的期許,」他繼續說,捏了把他女兒的胳膊又放開了她。「不過現在該說說你了。」他們並排坐在了一張小沙發上。「你有好好與孩子們道別嗎?他們該上學了吧,我想。他們像你還是像安布羅斯?他們肩上的小腦袋我看肯定很靈光吧?」
說到這個,海倫立刻前所未有地顯出了容光煥發的一面,說道,她兒子六歲了,女兒十歲了。每個人都說兒子像她,女兒像裡德利。至於頭腦嘛,他們都是機靈鬼,她想。她還稍微講了一個關於她兒子的小故事——就在大人跑開的沒一會兒功夫裡,他抓了一塊黃油,帶著它一路跑過房間,把它放進了火裡——就為了找樂子,她能夠理解這種感受。
「可你得讓這個小鬼知道不該玩這種把戲,嗯?」
「和一個六歲的孩子說嗎?我覺得這沒有關係啊。」
「我是個老派的父親。」
「胡說,威洛比。蕾切爾知道得更清楚。」
毫無疑問,威洛比想要他女兒讚揚他幾句,可是她並沒有。她的眼睛毫無波瀾,手指依然撥弄著那塊魚化石,她正在神遊天外。長輩們繼續探討著如何能令裡德利更覺得舒服的安排——給他設了張桌子,抬頭就能看見海,遠離鍋爐,同時也把他與來往的遊客隔絕開來。他打包了所有的書,除非他把這次遠航當作假期,不然他就完全沒有假期了。因為出於經驗海倫就知道,自出發去聖瑪麗娜的那一刻,他就會整日埋首工作。他的箱子,海倫說,全都裝滿了書。
「交給我!——交給我!」威洛比說,顯然他打算做的要比海倫向他要求的還要多。不過這時傳來了裡德利與佩珀在門口動作的聲音。
「你好啊,溫雷絲?」裡德利一進門便伸出了一隻孱弱的手招呼道,彷彿這次會面的兩人都透著憂傷,不過總體來看是他更憂傷一些。
威洛比依然保持著他真摯的熱情,還懷揣著敬意。一時無話。
「我們剛才朝裡看的時候,瞧見你們在笑,」海倫說。「佩珀先生剛剛一定是說了個極好的故事。」
「呸。沒個故事是好的,」她丈夫不耐煩地說道。
「依然還是一個嚴苛的評委嗎,裡德利?」溫雷絲先生問。
「是我們讓你們覺得無聊了,所以你們便走了,」裡德利直接向他妻子問道。
這話確實沒錯,海倫不打算否認,她便接著說,「那我們走了以後交談有沒有變得好些?」不幸的是,回答她的是她丈夫垂下的雙肩,「要有變化的話,也是變得更糟了。」
現在的氣氛讓每個人都覺得相當不舒服,長時間的壓抑與沉默足可以證明這點。佩珀先生著實另闢蹊徑,一躍躥上自己的位子,把兩隻腳縮到自己身下,活像一個見了老鼠的老姑娘,原來是冷風刺痛了他的腳踝。他坐在那兒,吮吸著自己的雪茄,雙臂環住膝蓋,看上去像一尊佛像。他坐得高高的,開啟了自己的長篇大論。他沒有在對誰講,因為沒有人想要他說話。他講起了大海的深不可測。當他聽聞溫雷絲先生縱有十艘在倫敦與布宜諾斯艾利斯往返的大船,卻沒有派一艘去調查深海的巨型白色海怪,他表示大為震驚。
「沒有,沒有,」威洛比笑道,「這世上的怪獸夠我受的了!」
蕾切爾發出一聲嘆息,「可憐的小山羊喲!」
「如果不是因為有山羊,那麼連音樂都沒有了,我親愛的,音樂全仰賴山羊了,」她父親尖銳地說道。佩珀先生繼續描述著那些白色無毛的瞎眼怪獸,它們蜷縮在深海的沙脊上,如果你把他們帶上海面,它們就會爆炸,當失去壓力時,它們身體的一側會爆開,內臟四散向空中。他講述了諸多細節,展示了大量學識,讓裡德利感到無比噁心,懇求他別說了。
看了這一切,海倫得出了自己的結論,相當悲哀的結論。佩珀是個討厭鬼;蕾切爾是個不像樣的姑娘,她無疑是相當自信,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知道的,我跟我父親處得不好。」威洛比一如往常,熱愛他的生意,建造他的帝國。和他們在一塊兒,她會感覺相當無聊。作為一個行動派的女人,她還是站起身,表示說她應該上床睡覺了。她走到門後本能地回望了蕾切爾一眼,希望在場僅有的兩個女人能夠一同離開。蕾切爾起身,茫然地看著海倫的臉,支支吾吾地輕聲道,「我準備出去吹……吹吹風。」
安布羅斯太太最糟糕的懷疑成真了;她沿著過道跌跌撞撞地走著,她一會兒用右手扶著牆,一會兒又用左手扶著牆。每走一步,她都恨恨地大喊一句,「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