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瞧那個女人的帽子,」克拉坦頓說。「對此人們會怎麼看?……不,佛蘭德斯,我不認為我可以活得像你一般。當一個人沿著大英博物館對面那條街走下去時——叫什麼來著?——反正我就這個意思。總之就是這樣。那群胖女人——以及那個站在路中間,彷彿要開始抽風的男人……」

「人人都餵它們,」吉妮說著,把鴿子趕跑了。「它們都是些傻乎乎的老東西。」

「是嘛,我不清楚,」雅各抽著煙說道。「那兒是聖保羅大教堂。」

「我是說去辦公室,」克拉坦頓說。

「別說了,」雅各抱怨道。

「但你不算數,」吉妮看著克拉坦頓說。「你瘋了。我是說,你一心想著畫畫。」

「對,我承認。我也沒辦法。我說,對於貴族們,喬治國王會讓步嗎?」

「他只有這一條路了,」雅各說。

「看吧!」吉妮說。「他是行家。」

「你瞧,我要是能做就會去做,」克拉坦頓說,「可惜我不能。」

「我覺得我能,」吉妮說。「不過,做這事的都是人們討厭的人。我是指在我那塊兒。他們不談別的。甚至我母親那樣的人也對此津津樂道。」

「如果現在我搬過來住——」雅各說。「我該分擔多少,克拉坦頓?噢,很不錯。你看著辦吧。這些蠢鳥,人一想讓它們來——它們就飛走了。」

最後,在傷殘軍人車站的弧光燈下,吉妮和克拉坦頓以一種輕微而明確的古怪動作向對方靠攏,這種動作或能傷人,或被輕易忽略,但總會使人極不舒坦;雅各站到一邊。他們必須分別了。該說些什麼。什麼也沒說。一個男人推著手推車從雅各身邊走過,近得幾乎擦到他的腿。等雅各再站穩時,那兩人已轉身離去,然而吉妮回頭望了一眼,克拉坦頓揮了揮手,便像他昔日偉大的才智那樣消失了。

不——佛蘭德斯太太對這些事一無所知,儘管雅各覺得,完全可以說世界上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至於克拉坦頓和吉妮,他則認為他們是他見過的最出眾的人——當然並無法預見克拉坦頓畫果園的那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因而不得不住在肯特郡;人們會以為,他此時肯定已看透了蘋果花,因為他的妻子跟一個小說傢俬奔了,而他是為了她才留在這兒畫畫的;並非如此;克拉坦頓仍獨自瘋狂地畫著果園。後來,吉妮·卡斯拉克結束了與美國畫家勒法努的糾葛後,便與印度哲人們過從甚密,而現在你會發現她在義大利的公寓裡,把玩著一個裝有路邊撿來的普通石子的小珠寶盒。但你若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們,她說,萬物歸一,這大概就是生命的奧秘,不過這並不妨礙她盯著正分給全桌人的通心粉瞧,而有時在春天的夜裡,她淨向靦腆的英國小夥子們說些莫名其妙的心事。

雅各對於母親向來毫無隱瞞。只不過光靠他自己,是無法理解他那種非同尋常的興奮感的,至於說要把它寫下來……

「雅各真是信如其人,」賈維斯夫人說著,疊起了信紙。

「他看起來的確過得……」佛蘭德斯太太話說了一半,頓住了,因為她正在裁一條裙子,得把紙樣調整好,「……十分舒坦。」

賈維斯夫人想起了巴黎。窗戶在她背後敞開,夜色宜人;萬籟俱靜;此時月色朦朧,蘋果樹巋然不動地佇立著。

「我從來不憐憫死人,」賈維斯夫人說著,挪了挪背後的靠墊,將雙手疊在腦後。貝蒂·佛蘭德斯沒有聽見,因為她的剪刀正在桌上喀嚓作響。

「他們安息了,」賈維斯夫人說。「而我們幹著蠢事渾噩度日,還不知其所以然。」

維斯夫人在鄉下不太受歡迎。

「晚上這個時候你從不出去走走?」她問佛蘭德斯太太。

「今夜確實非常平靜。」佛蘭德斯太太說。

她在晚飯後開啟果園門走到道茲山上去,還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氣候很乾燥,」她們關上果園門,步入草坪時,賈維斯夫人說。

「我不能走遠,」貝蒂·佛蘭德斯說。「是啊,雅各週三離開巴黎。」

「在他們仨中,雅各永遠是我的朋友,」賈維斯夫人說。

「現在,親愛的,我不想再往前走了,」佛蘭德斯太太說。她們已經爬上黑黝黝的山崗,來到了羅馬營地。

矮牆佇立在她們腳邊——平整地環繞這片營地或那座墳墓一圈。貝蒂·佛蘭德斯在那裡丟過太多針了,還有她的石榴石胸針也落在了那兒。

「有時夜色比今晚明朗許多,」賈維斯夫人站在山脊上說。萬里無雲,只有一層霧氣氤氳在海面與荒原之上。斯卡伯勒燈火閃爍,彷彿一個戴著鑽石項鍊的女子扭著脖頸。

「何等幽靜!」賈維斯夫人嘆道。

佛蘭德斯太太用腳趾蹭著草皮,想著她的石榴石胸針。

今夜,賈維斯夫人覺得很難顧慮到自身。一切是那麼平靜。沒有風;沒有什麼在跑、在飛、在逃。暗影靜立在銀色的荒原上。金雀花叢紋絲不動。賈維斯夫人也沒想起上帝。當然,她倆身後就有座教堂。教堂的鐘敲了十點。鐘聲是傳到了金雀花叢,還是山楂樹聽到了鳴響?

佛蘭德斯太太正彎下腰去撿一塊卵石。有時人們的確能找到東西,賈維斯夫人想,但在這片朦朧的月光下,除了骨頭和粉筆頭就不可能再看清什麼了。

「雅各用自己的錢買下它,然後我帶帕克先生上山看風景,它準是掉——」佛蘭德斯太太喃喃道。

剛才動彈的是骨頭,還是鏽蝕的劍?佛蘭德斯太太那枚不值錢的胸針是否永遠變成了這豐富積澱的一部分?假如所有鬼魂都密密麻麻地聚集在這個圈裡,與佛蘭德斯太太摩肩接踵,她在那裡不就像極了一個精力充沛、愈加堅定的英國婦女麼?

鐘敲了一刻。

脆弱的聲浪在挺立的金雀花叢和山楂樹枝間破碎了,一如教堂的鐘把時間以一刻為單位劃分。

靜如止水、廣袤開闊的荒原收到了「現在是十點十五分」的宣告,但若不是一枝荊棘動了一下,就根本沒有回應。

即使在這樣的光線下,仍可辨認墓碑上的銘文,有聲音在簡潔地說著,「我是伯莎·拉克,」「我是湯姆·蓋奇。」然後他們介紹他們死於哪天,而《新約》為他們說了幾句話,聲音相當得意,相當有力,又或者,令人寬慰。

荒原也接納了這一切。

月光猶如一張白紙,落在教堂的牆壁上,照亮了跪在壁龕中的那家人,和於一七八〇年為本教區那位救濟窮人、虔敬上帝的鄉紳豎立的石碑——於是這整齊的聲音沿著大理石名冊往下念著,彷彿可以因此在時間和空間裡留下自己的印跡。

此時,一隻狐狸從金雀花叢後躡手躡腳地溜了出來。

即使在晚上,教堂也似乎總是人滿為患。教堂裡的長椅破舊油膩,教士服擺在原位,讚美詩集擱在架子上。這是一艘船員都已歸位的輪船。船骨竭盡全力承載著死去及活著的人們,有農夫、木匠、獵狐人和帶著泥土與白蘭地氣味的農場主。他們異口同聲、字正腔圓地念著將時間與廣袤的荒原永恆地分離開的詞句。悲嘆、信仰與輓歌,絕望與喜悅,但主要還是理智與冷漠,在這五百年間隨時都會破窗而出。

正如賈維斯夫人走到荒原上時所言,「何等幽靜!」正午時分,萬籟俱寂,除了四散在荒原上的獵人;午後依舊悄無聲息,除了漫遊在荒原上的羊群;入夜後,荒原才是真正靜了下來。

一枚石榴石胸針掉進了草叢裡。一隻狐狸鬼鬼祟祟地溜過。一片樹葉的邊捲了起來。迷濛的月光下,五十歲的賈維斯夫人在營地裡休息。

「……而且,」佛蘭德斯太太挺直腰桿說,「我向來不喜歡帕克先生。」

「我也不喜歡他,」賈維斯夫人說。兩人開始往回走。

然而她們的聲音在營地上空飄蕩了一會兒。月光不傷一物。荒原盡數接納。只要湯姆·蓋奇的墓碑還在,他就高呼不止。羅馬人的屍骨得以保全。貝蒂·佛蘭德斯的織針和石榴石胸針也完好無損。有時在正午的燦爛陽光下,荒原就像一個保姆一樣收集著這些細小的珍寶。但是在午夜,無人言語也無人奔走,而山楂樹紋絲不動地佇立時,用「怎樣?」「為何」這種問題叨擾這片荒原,就顯得愚蠢至極。

然而,教堂的鐘敲了十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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