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蘭特太太從窗戶旁走回來。
「天色越來越晚了,」她坐得筆直,垂首看著餐桌說。「你們應該感到羞愧——你們每一個人。克拉特巴克先生,你應該感到羞愧。」她提高了嗓音,因為克拉特巴克先生是個聾子。
「我們都很羞愧。」一個女孩說道。但那位長鬍子的老人一個勁兒地吃著梅子蛋撻。達蘭特太太仰靠在椅子上大笑,似乎在縱容他。
「您做主吧,達蘭特太太,」一位戴著厚厚的眼鏡、長著一撇火紅鬍子的年輕人說道。「我說,條件都滿足了。她欠我一金鎊。」
「不是提前吃——是和著魚一起吃,達蘭特太太,」夏洛特·威爾丁說道。
「那是一個賭注;和著魚一起吃,」克拉拉嚴肅地說。「秋海棠,媽媽。他和著魚吃秋海棠。」
「天吶,」達蘭特太太驚呼。
「夏洛特是不會給你錢的,」帝莫西說道。
「你怎麼敢……」夏洛特說。
「這將會是我的特權,」謙謙君子沃特利先生說著就拿出一個裝著金鎊的銀匣,把一枚金幣倒在桌子上。接著達蘭特太太起身,穿過屋子,身子挺得筆直,那些身穿黃、藍和銀色的薄紗裙的女子緊隨其後,還有年長一點、穿著天鵝絨的艾略特小姐;一位身材嬌小、臉色紅潤的女人,在門前躊躇,一臉純真、拘謹,可能是一位家庭教師。所有人都走出了敞開的大門。
「夏洛特,當你到了我這個歲數時,」達蘭特夫人說道,此時她正在挽著那位老小姐的手臂在露臺上散步。
「您為什麼那麼失落?」夏洛特衝動地問道。
「我看起來很失落嗎?但願沒有吧,」達蘭特夫人說道。
「嗯,就在剛才。但你其實不老。」
「還不老,兒子蒂莫西都這麼大了。」她們停下腳步。
艾略特小姐正用克拉特巴克先生的望遠鏡在露臺的邊緣觀望星空。那位耳朵聾了的老人站在她身旁,捋著他的鬍子,背誦著星座的名稱:「仙女座,牧夫座,西頓座,仙后座……」
「仙女座,」艾略特小姐唸叨著,稍稍挪了下望遠鏡。
達蘭特夫人和夏洛特夫人順著指向蒼穹的望遠鏡筒望去。
「那兒有數不盡的星星,」夏洛特語氣肯定地說道。艾略特小姐轉過身。那些年輕人突然在餐廳裡大笑起來。
「我去看看,」夏洛特急切地說。
「那星星真是讓我心煩意亂,」達蘭特夫人一邊說,一邊和朱麗婭·艾略特走下露臺。「我曾讀過一本與星星有關的書......他們在說什麼?」她在餐廳的窗前停了下來。「蒂莫西,」她強調道。
「還有那位沉默的男人,」艾略特小姐補充說。
「是的,雅各·佛蘭德斯,」達蘭特太太說道。
「啊,媽媽!我沒認出是您!」克拉·達蘭特驚呼,和艾爾斯貝思從對面走來。「多香啊,」她吸了口氣說,碾著馬鞭草的葉子。
達蘭特太太轉身自己走遠了。
「克拉拉!」她喊道。克拉拉向她走去。
「她們多不像啊!」艾略特小姐說。
沃特利先生抽著雪茄,從她們身旁走過。
「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會贊同……」他說著經過她們。
「猜起來有趣多了……」朱麗婭·艾略特喃喃自語。
「當我們第一次出來時,就可以看到花圃裡的鮮花,」艾爾斯貝思說道。
「現在幾乎看不到了,」艾略特小姐感傷道。
「她以前肯定很漂亮,當然,每個人都很中意她,」夏洛特說道。「我想沃特利先生……」她打住了。
「愛德華的去世是一個悲劇,」艾略特小姐斬釘截鐵地說。
此時,厄斯金先生也加入到對話中。
「根本就沒有沉默那樣的事,」他積極地說。「在這樣的夜晚我能夠聽見二十種不同的聲音,不算你們說話的聲音。」
「要打賭嗎?」夏洛特說道。
「好啊,」厄斯金先生同意道。「一,海;二,風;三,狗;四……」
其他人接了下去。
「可憐的蒂莫西,」艾爾斯貝思說道。
「一個美好的夜晚,」艾略特小姐朝著克拉特巴克先生的耳朵喊道。
「想看星星嗎?」那位老人問道,將望遠鏡轉向艾爾斯貝思。
「它不會讓你鬱鬱寡歡嗎——望星星?」艾略特小姐喊道。
「當然不會,當然不會,」克拉特巴克先生明白她的意思時,哈哈大笑起來。「為什麼它會讓我憂鬱?一刻也不會——當然不會。」
「謝謝你,蒂莫西,但是我要進去了,」艾略特小姐說。「艾爾斯貝思,給你披肩。」
「我要進來了,」艾爾斯貝思眼睛對著望遠鏡嘟噥著。「仙后座,」她唸叨道。「你們都在哪兒?」她問著,將眼睛從望遠鏡上移開。「天好黑啊!」
客廳裡,達蘭特太太坐在一盞燈旁纏著羊毛球。克拉特巴克先生在讀《泰晤士報》。遠處還有一盞燈,周圍坐著年輕的小姐們,剪刀在銀光閃閃的布料上閃動,為家庭演出做準備。沃特利先生在看書。
「是啊;他完全正確,」達蘭特夫人說著就挺直了身子,停止了手中的活計。當克拉特巴特先生閱讀蘭斯道恩勳爵的演講的剩餘部分時,她筆直地坐著,沒有碰她的毛線球。
「嗯,佛蘭德斯先生,」她說,語氣自豪,彷彿在跟蘭斯道恩勳爵本人說話。接著她嘆了口氣,又開始纏毛線球。
「坐那兒吧,」她說道。
雅各從窗戶旁的黑暗處出來,之前他一直在那裡徘徊。光線傾瀉到他身上,照亮他肌膚的每一寸;但當他坐著凝視窗外的花園時,他臉部的肌肉紋絲不動。
「我想聽聽你的航行情況,」達蘭特太太說。
「可以,」他答應道。
「二十年前,我們做了同樣的事。」
「噢,」他應和著。她目光犀利地盯著他。
「他真是相當笨拙,」她想著,注意到他如何撥弄腳上的襪子。「但真是儀表不凡。」
「那個時候……」她恢復過來,向他描述當年他們是如何航行的……「我的丈夫對航海很精通,因為在我們結婚之前他就有一艘遊艇」……以及他們是多麼不把漁民放在眼裡,「幾乎用我們的生命作為代價,但我們是多麼自豪!」她用那隻拿毛線球的手比劃著。
「我替您拿毛線球吧?」雅各生硬地問道。
「你就是這樣幫你母親的吧,」達蘭特太太說道,當她把毛線球遞給他時,又一次銳利地盯著他。「是的,這樣繞起來容易多了。」
他笑了;但並沒有出聲。
艾爾斯貝思·西頓斯在他們身後徘徊著,手臂上有東西泛著銀光。
「我們想,」她說……「我是來……」她打住了。
「可憐的雅各,」達蘭特太太平靜地說道,彷彿她對他的一生了如指掌。「他們打算讓你在劇中表演。」
「我是多麼愛您啊!」艾爾斯貝思跪在達蘭特太太的椅子旁說。
「把毛線球給我,」達蘭特太太說道。
「他來了——他來了!」夏洛特·威爾丁歡呼道。「我打賭贏了!」
「上面還有一串,」克拉拉·達蘭特嘟噥著,又上了一級梯子。雅各扶著梯子,她伸手去夠高藤上掛著的葡萄。
「好啦!」她說著便把葡萄藤剪斷了。掩映在藤條枝葉、一串串黃紫交雜的葡萄之間,她的臉色顯得半透明、蒼白、格外動人,陽光在她的身上游弋,樹影斑駁似色彩斑斕的島嶼。天竺葵和秋海棠種在木板上的花盆裡;番茄秧爬上了牆。
「藤葉的確需要打理一下,」她思索著,一片像手掌般舒展開的綠葉盤旋著從雅各的頭邊飄落。
「我早就吃不下了,」他仰起頭說道。
「的確有點荒謬……」克拉拉開口說道,「回到倫敦……」
「無稽之談,」雅各堅定地說道。
「就是說……」克拉拉說,「明年你一定會回來的,」她說著,胡亂剪斷一片藤葉。
「如果……如果……」
一個小孩叫嚷著跑過溫室。克拉拉挎著一籃葡萄慢慢爬下梯子。
「一串白的,還有兩串紫的,」她說著,拿起兩片大葉子蓋住暖洋洋地蜷在籃子裡的葡萄。
「我過得很開心。」雅各低頭看著溫室說。
「是的,真是非常愜意,」她含糊地說。
「噢,達蘭特小姐,」他說著,接過裝葡萄的籃子;但她走過他身邊,朝溫室門走去。
「你太好了——太好了,」她思索著,想著雅各,想著他絕不會說他愛她。不,不會,不會的。
孩子們像旋風一般跑過門口,把東西高高地拋向空中。
「小鬼!」她喊道。「他們拿的是什麼?」她問雅各。
「我覺得是洋蔥,」雅各說道。他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
「明年八月,記得,雅各,」達蘭特太太說著,在露臺上和他握手,露臺上盛放的燈籠海棠掛在她腦後,像極了紅色的耳環。沃特利穿著黃拖鞋從落地窗中走來,拿著《泰晤士報》,熱情地伸出手來。
「再見,」雅各說道。「再見,」他重複道。「再見,」他又一次道別。夏洛特·威爾丁猛地推開臥室窗戶大喊道:「再見,雅各先生!」
「佛蘭德斯先生!」克拉特巴克喊著,盡力從蜂窩狀的椅子上站起來。「雅各·佛蘭德斯!」
「太晚了,約瑟夫,」達蘭特太太說道。
「坐下來讓我照一張相還為時不晚,」艾略特小姐說著,在草坪上架起三腳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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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