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薄空氣

「二十一。我不能問您同樣的問題,因為詢問女士的年齡是很無禮的。」

「我四十歲。」

桑迪搖搖頭,「您這麼帥氣,怎麼可能四十歲了。希望您不要介意我誇您帥。比起美貌,我更喜歡帥氣。」

我一點兒也不介意。

「四月,我就要啟程去喜馬拉雅山了。途經大吉嶺。然後到山腳下的一座寺廟。絨布寺。我們會在那兒借宿。僧侶們相信神山——珠穆朗瑪峰——會唱歌。那種神樂的音調太高,我們是聽不到的,但有些高僧能聽到。」

「這對我來說有點太神秘了。」

「是嗎?你來到米倫的時候,不覺得頭暈嗎?」

我點點頭,「好吧,這倒是真的,但那是因為空氣稀薄。這是生理性的。這——」

桑迪打斷了我,「人們在山上感到頭暈,是因為固態世界消解了。我們不是自以為的那種立體的實體。」

「你是佛教徒嗎?」

桑迪不耐煩地搖搖頭。我看得出來,我讓他失望了。他再次嘗試,直視著我。那雙眼睛……他蹲坐在腳後跟上,他的臉就在我的下方了。「我登山時,明白了重力的存在是為了保護我們免受自體之輕的禍害,以同樣的方式,時間幫我們抵擋了永恆之苦。」

他這樣說時,渾身發抖的我感受到了更深的戰慄。某種冰冷的東西進入了我。氣溫驟降。我的雙手已失去知覺。隨後,我看到窗玻璃內側結了冰。

現在,桑迪的目光穿透了我。好像他已經忘記了我在那裡。我還注意到那雙眼睛有點奇怪:他不眨眼。

當他再次開口說話時,語調絕望至極:「我從來都不想逃避那無法抗拒的存在之火。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永恆。您明白嗎?」

「我不這麼認為,桑迪。」

「死亡——是一條出路,不是嗎?不管我們有多麼害怕,只要有出路,不就能讓人鬆一口氣嗎?」

「我從沒想過死。」

他突然起身,走到窗邊。「那麼,如果我告訴您,死亡不是出路呢?」

我也起身。我需要走動走動,暖和起來。我說:「我不信教。」

「您會明白的。時候到了,您會自己找到答案的。」

我覺得夜色已晚。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這個房間裡沒有鍾。我看了看手錶。玻璃表面已經碎了。「壞了,是嗎?」桑迪說。他的聲音聽來遙遠,像是在跟別人說話:「您應該把手錶放進口袋的。」

「我肯定是在哪兒撞到它了。」

「這該死的頁岩!這座山腐爛了。」

「什麼山?艾格峰?」

「不是艾格峰!珠穆朗瑪峰。用英國人的話來說就是埃佛勒斯峰(everest)。這個山名豈不是個拙劣的笑話?沒有休息(rest),永遠都沒有(ever)。在那座無情、毫無憐憫心的岩石上永遠都沒有。沒有停頓,沒有睡眠,如果你不走運,風速可達每小時一百五十英里,而且你總是不走運——英國人就稱之為ever rest。您認為他會想到死者嗎?」

「誰,桑迪,誰在想死者?」

「喬治·埃佛勒斯爵士。您不會以為喜馬拉雅山的一座山峰是被西藏人或尼泊爾人命名為珠穆朗瑪峰的吧?英屬印度皇家地理學會在1865年以印度勘測總長喬治·埃佛勒斯爵士之名命名了世界第一高峰。令人稱道的是,他本人表示了反對——他說印地語既不能書寫,也不能發出這幾個音節。對印度人來說,埃佛勒斯峰永遠都是聖母峰。」

「這位聖母還真是奇怪,殺死了這麼多孩子。」我說。

「世間有很多聖地,」桑迪說,「都是我們不該去的地方。直到我們住在絨布寺時,我才領悟這一點。」

我說:「你已經去過了嗎?我還以為你是打算去。」

他把十指插進頭髮,抓住自己的頭。「是的。是的。沒錯。現在幾點了?太陽落山了。」

他看上去很困惑。我決定用英國人的方式繼續,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原來的絨布寺已經被毀了,不是嗎?」

桑迪沒在聽我說話。他正在背包裡翻找,魁梧的身體像個孩子那樣蜷縮在背包上。他的聲音疲憊又絕望:「我把我的冰鎬弄丟了。」

我知道我必須離開這房間了。我拿起外套,穿上。我的雙腳幾乎沒有移動。我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冷。這個房間正在慢慢地冰封。

變白。原木傢俱拋光後的溫潤色調已褪淡,儼如日光下的白骨、棄留山坡的屍首。爐火已熄,灰燼涼成小山,灰灰濛濛,毫無用處。窗簾宛如磨砂玻璃窗上的一層冰。

怎麼回事?我把手伸向後腦勺。脖頸後面溼漉漉的。又溼又冷。粉紅色天鵝絨椅子已被浸溼,水漬斑斑。桑迪仍跪在地板上,半祈禱,半絕望,我看到他的卡其襯衫上落上了雪花。可怕。美麗。那能是同一件事嗎?

房間裡下雪了。

「桑迪!穿上你的夾克。快!跟我走!」他的眼睛是那麼淡、那麼藍。

颳風了。風和雪一樣,來自這個房間。

風把地板上的皮箱蓋吹起又吹落。房間四處砰砰亂響。風吹滅了壁爐架上的蠟燭。油燈還亮著,但清亮的火焰正在搖曳覆滅,玻璃燈罩裡滿是霧濛濛的二氧化碳。房間裡的空氣也同樣稀薄。風在猛刮,卻沒有空氣。桑迪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桑迪!快點啊!」

「我可以吻你嗎?」

荒謬。我們都快死了,他卻想吻我。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真的向他走去。我伸手按住他的胸口,踮起腳尖,他也順勢低下了頭。我永遠不會忘記他的嘴唇帶來的感覺,那雙唇的冰冷是灼人的。我張開嘴——只是微微分開雙唇——他就開始吸氣,好像我是隻氧氣瓶——我腦海中浮現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他吸氣。空氣從我體內劇烈地抽出去,我感到我的肺部隨之收緊。他的手搭在我的胯上,就那麼輕輕地搭著,那麼冷,那麼冷。現在,我的嘴唇也開始灼燒了。

我抽身而退,大口喘氣,我的肺用力地鼓脹起來。現在,他的臉色不再那麼蒼白了,雙頰有了些許血色。他又開始瘋狂地喊叫:「抓住繩子!」

我已在門邊。我必須用上兩隻手的力道才能拉開門,因為積雪已半封住了門。我連跑帶滾地摔下陡梯,在黑暗中磕磕撞撞。我稀裡糊塗地竟然摸到了回酒店主體區域的路。我必須找人幫忙。

酒吧已打烊。我們晚飯後坐著聊天的圖書館裡一個人影都沒了。爐火早已熄滅。我跑進大堂。前臺後面坐著值夜班的人。看到我,他好像大吃一驚。我問:「大夥兒都去哪兒了?」

他眉毛一挑,雙手攤開:「現在是凌晨4點40分,女士。酒店裡所有人都睡了。」

我不可能離開這麼長時間啊。但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住在酒店老區的年輕人——雪都下進來了。他會被凍死的。」

「女士,酒店的老樓區域沒有人。」

「有!穿過圖書館盡頭的那扇門——我帶你去!」

夜班員工拿起鑰匙和手電筒就要跟我一起去。我們穿過圖書館,回到隱藏在鑲板後的那扇門前。我扭動門把手。門沒開。我用力地上下扳動,不停地搖晃把手。「開呀!你倒是開呀!」

夜班員工輕輕地把手壓在我的手臂上。

「這不是門,女士;這只是裝飾。」

「可是,門的那一邊真的有樓梯。還有一個房間——我跟你說的都是大實話!我剛剛還在那兒!」

夜班員工微笑著搖搖頭。「也許,我們可以等到早上再看看。可以讓我送您回房間嗎?」

他認為我喝醉了。他認為我瘋了。

我回了自己的客房。凌晨五點。我躺在床上,清醒無比,直到天光大亮才斷斷續續地眯了一會兒。醒來時,陽光透過敞開的百葉窗盡情地灑在我臉上。我能聽到外面的喧鬧聲,好多人在滑雪。而我在痛苦。我用手指捂住嘴巴。起床。去洗手間。盯著自己看。紫色,裂了。

我的嘴唇被凍傷了。

又過了一個小時,我才準備好下樓。我坐下來,把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寫下來,對我來說是如此真切,毫無疑問。我要進入那個房間。我要知道真相。

我衝了個澡,換了衣服,塗好潤唇膏,然後下樓去前臺。我們那夥人中的幾人正拿著滑雪板站在大堂裡。「嘿!你昨晚怎麼回事?就那樣消失了!我們給你發了好幾條訊息! 你是不是遇見了什麼人?」(笑聲)

邁克也在。「你看到鬼了嗎?」

更多笑聲。「我和一個男人共度了一個晚上……」

「我們猜對了!他有錢嗎?帥嗎?」

「邁克——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我進了那扇門。就在那兒。」

我們一起走到鑲板門前。再試一次,我試著開啟那扇門。把手轉動了。之前肯定是鎖上了。邁克伸出手,搭住我的手臂。「穩住!這不是門。這是假門。為了再現舊日圖書館的模樣。」

我知道他說得對,所以,我讓他陪我一起出去,繞到後面去,假如那個房間有窗,應該能看到。

但沒有窗。看不到那個房間。只有一堵牆。我像個傻子一樣唸唸有詞。那個吻。繩子。珠穆朗瑪峰。那個男孩要去攀登珠穆朗瑪峰。說到這兒,邁克的臉色陡然一變。他說:「來,去找法布里斯談談吧。」

法布里斯在他的辦公室裡,身邊盡是檔案和咖啡杯。他結束通話了電話,認真地聽我講述來龍去脈。我說的一切似乎都沒讓他驚訝。等我說完,我用手指指了指乾裂的嘴唇,他點點頭,看了一眼邁克,然後正視我。

「在這座山上,這個年輕人不是第一次被看到,但在酒店裡還是頭一回。你描述的那個房間——是的,以前確實有過那個房間,在一百多年前;我認為你不可能知道這一點——不過,我可以讓你看看照片。」

法布里斯從辦公桌後面的書架上取下一本皮革封面的大書。每一頁上都有四角紙板護套,裡面小心翼翼地塞著一張張照片。

「想必你能看出來,這是阿爾卑斯山旅遊初期的皇宮酒店。」一隊手持木質滑雪板的男子在白雪覆蓋的屋簷外站成一排。法布里斯用筆端把那些人一一指出來。「亨利·倫恩爵士。這是他的兒子,阿諾德·倫恩……」

我打斷他:「就是他!他就是桑迪。」

「對了!」法布里斯說,「那是安德魯·歐文先生。也許你聽過這個名字?」我搖搖頭。

邁克的聲音低沉,還有點不夠鎮定,「安德魯·歐文?和喬治·馬洛裡一起攀登珠穆朗瑪峰的那個人?」

法布里斯點點頭,「就是他。他很年輕。只能說是個大男孩。1924年6月8日,歐文和馬洛裡最後一次嘗試登頂,但沒能返回。和馬洛裡不一樣,人們從未發現歐文的遺體。」

「歐文留在了這裡。」我說。

「如你所見。留在了這家酒店的三等客房。他是個了不起的年輕人。1902年出生。非常有天賦的機械師和工程師。據說,馬洛裡選中歐文作為最後一次登頂的搭檔就是因為只有他能修好氧氣瓶。」

「他怎麼死的?」

「沒人知道。馬洛裡的遺體直到1999年才被找到。繩子仍然繞在他的腰間。」

突然,我能看到桑迪了,在一片白茫茫中。我能聽到自己說:「抓住繩子!」

「什麼?」法布里斯說。

我們沉默了。三個人都沉默了。只是盯著照片看。

最後,法布里斯打破了沉默:「1933年,人們在山上找到了歐文的冰鎬。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線索了。不過,假如有一天找到了他的遺體,也許,你懂的,隨著全球變暖,人們確實可能找到他,那麼,他的脖子上會掛著一部相機,柯達公司的人說,裡面的膠捲是可以沖洗出來的。我們就可能看到馬洛裡和歐文登上了珠穆朗瑪峰的頂峰。」

桑迪說了什麼?「使命到來時,你決不能拒絕。」

承擔使命就意味著在稀薄的空氣中活下去。下山,出發,不再回來。

我把手插進口袋。我感受著破裂的手錶玻璃錶盤的粗糙觸感。我把表拿出來,放在桌上。「這有點奇怪,」法布里斯說,「馬洛裡被發現時,他的手錶也在,但是在他的口袋裡,已經摔破了。也許,就是他的時間停止時,破的。」

「我無意間找到了這個,」邁克說,「看看吧。」他把他的ipad遞給我。

生命的終點,畢竟,是快樂。我們活著不是為了吃飯和賺錢。我們吃飯和賺錢是為了能夠享受生活。這是生命的意義,也是生命的目的。

喬治·馬洛裡,紐約市,1923年

雪花落在他們身邊。天空如席,蓋在他們的臉上。在他們眼中,古老的星星閃出寒冷、黯淡的光,在不一樣的天空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