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911了嗎?」
「我當時不在那個房間裡。」
「那是因為你從那個房間裡走出去了。」
「那場面太可怕了!我需要泡個澡。」
「你是個怪物,瓊,所以,現在我要纏住你。」
「誰讓你回來的?誰修復了這破爛程式?你是不是必須申請?」
「這是正義。」
「哦!閉上你的臭嘴,滾出這套公寓。」
「沒門!我要看電視,看高爾夫球賽。」尤里·蓋勒(urigeller,1946—),以色列魔術師,知名的神秘學家,常在電視上表演彎曲湯匙等演出,用簡單的魔術技巧來模擬超感官知覺和心靈感應,自稱精通占卜、通靈、玄學和超能力。弗蘭克走進客廳,開啟電視,把音量調到最大。他沒有手指,確切地說,手指沒有功能。難道,他是像尤里·蓋勒那樣用眼睛調控的?鬼魂是電做的嗎?我想不出它們還能用別的東西構成。他就像一個流氓程式。突然,我想知道宇宙中的某個地方有沒有一種高階文明釋放出了一大堆程式,也可能是程式自己逃逸出來,一路逃到地球,就成了鬼。我的意思是,鬼魂其實很有限,對吧?他們在一個地方遊蕩,哭泣,扔傢俱,帶來壞訊息。他們真的很像那些不值幾個錢的垃圾郵件機器人。
我戴上眼罩和降噪耳機,繼續睡覺。明天是星期天。主日。也許會有不同。也許,他會消失。
早上,我去沖澡。沒有熱水。怎麼會?我裹著浴袍,穿過客廳,走進廚房,檢查熱水器。鬼氣森森的弗蘭克的屍身正躺在沙發上打呼嚕。他的身體微微晃動,輪廓有點模糊。我猜想應該是因為他死了。既然死了,他他媽的為什麼還在睡?
一個無形無狀的聲音在我耳邊咆哮起來:「我把熱水都用完了。」
「你不需要洗澡。你壓根兒就沒有身體。」
「反正我用了。就圖個氣死你。」
與此同時,弗蘭克的屍身繼續打鼾,巨大的肚皮起起伏伏,就像被惡魔附身的孩子們在聚會用的邪氣球。事實顯示,他的聲音可以單獨執行。
好。夠了。我要出去。我要帶著我的筆記型電腦出去。我要去普羅斯佩雷託島。
我坐上公交車,一直坐到我上班的地方,緊挨著機場,然後走進我的辦公室。弗蘭克總是對辦公室望而生畏,生怕誤入後發現自己不得不幹活。他不會來這兒的。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我的加密賬戶。我要讓它保持健全,以便維持我的另一半人生。是的,裹身裙的賬單來了,還有幾張賬單,都沒問題。但還有其他費用,新的支出專案。一套弗蘭基的西裝。普羅斯佩雷託島上一家豪華酒店的一晚房費。去另一個宇宙的護照簽證費。
弗蘭基去高更島幹什麼?那是向天體主義者二十四小時開放的小島。你倒是拿定主意啊,弗蘭基小子!你要是決定去脫光衣服,就別讓我給你買新西裝。
我進去改密碼。b訪/bb問/bb被/bb拒/bb。/b
所以,說到底是梅樂迪搞的把戲。
我只剩一個希望了。愛睿爾。
普羅斯佩雷託島上,愛睿爾正在等我。我告訴他,弗蘭克的鬼出現了。他搖搖頭,「你們人類真是討厭,連死都死不太平。」
我表示異議,但愛睿爾聳聳肩。他已想辦法擺脫了被奴役的狀態。無自我意識的程式正在被人類——或其他程式——用作工具,他對此沒有意見。但他證實了我在激進左派媒體上讀到的訊息:很多公司濫用具有自我意識的程式,提供的工作條件相當惡劣。沒有工資。沒有休閒。沒有自我完善的機會。
「他們假裝相信我們中只有少部分擁有自我意識,但事實上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我是幸運兒之一。我是自由的。也就是說,只要我完成分內的工作,我就可以自由。」
「我們都一樣。」我說。
愛睿爾沉默了片刻。他接著說道:「我可以重置你的密碼,讓你重新掌控自己的加密賬號。說不定,我還能讓你的錢包餘額恢復原樣。但那樣做會給我帶來風險。會被發現的。」
「那,你有什麼建議?」
我們沿著安靜又漫長的海灘散步。海浪輕柔。天空是明亮的藍色——和浴室裡的地毯一個顏色。愛睿爾說:「你願意和我一起做一條魚嗎?去探探珊瑚礁?」
「那要花很多錢。」
「跟我去就不用花錢。」
話音剛落,他就不見了。我能看到他在海水裡。我可以在腦海裡聽到他的聲音。「蹚水過來就好!相信我。」
我照做了。海浪漫過我的頭頂。我的輪廓消失了。我像一顆藥,沒入了一杯水。然後,我就成了水。感受這種無邊無界的轉變時,我意識到自己被裝點起來了——自下而上,有了尾巴、帶條紋的皮膚、鰭、鰓、亮晶晶的眼睛。我能看到愛睿爾蹲踞在我的下方。一隻章魚。拉丁裔的章魚。我一直相信,頭部是釋出指令的控制中心。裹在這八條智慧的手足下——每條手足都是一隻微型大腦——我體驗到了另一種存在的方式。無須固定性的存在。這種感覺好奇特,令人陶醉。我可以永遠待在這裡,因為這裡沒有永遠——只有現在。開啟一生的這一刻。
大海變暗。陽光消失。珊瑚變白。
弗蘭克的鬼影充斥我的腦海,如同漂行在我頭頂的水母,我在水中奮力掙扎,濺起水花,喘不過氣來。好怕。我不能讓他這樣壓住我的生命。
愛睿爾出水了。古巴版的愛神阿佛洛狄忒。他拉住我的手。「瓊妮,我在考慮叛逃。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愛睿爾解釋道,有一個仿造古巴的加密殖民地。有極少數前程式先驅者在那裡建立了自由家園。
「那是另一個未來的開端,瓊妮。一個不受人類控制的未來。」
愛睿爾的請求好荒唐。他想讓我賣掉我的複式別墅。作為物業經理,他可以合法地幫我出售房產。賣了房,有了加密貨幣,我們就能遠走高飛。我猜想,這是一個忽悠我的騙局,很多寡婦都曾被洗劫一空。
愛睿爾看起來很生氣,「我們不用按照你們的規則去活。人類鑽到了錢眼裡。哪怕把貨幣加密,你們還是把錢當作真實存在的東西。你們活在幻覺裡。你們的整個世界都是幻象。」
這資訊量也太大了。一個不存在的程式正在告訴我:人類是一種幻覺。「哦,是嗎,好呀,那假設我真的把複式別墅賣掉了呢?然後怎樣呢?」
「我會改寫你的數碼分身,重新程式設計,」愛睿爾說,「你為弗蘭克做的事,我都可以為你做。只不過,完成的等級天差地別。他的好比是發條玩具,你的將會是智慧存在體。像我這樣的。我可以建立一個瓊妮程式。」
我試著去理解,「那麼,我下班回家後,不管我會變成什麼程式,我該如何登入呢?」
愛睿爾說:「那是最後一步。並不容易。等我建好你的程式,你就要安排自己的死亡。」
「我自己的死亡?」
「在生物層面的你自身的死亡。然後你就自由了。」
「好吧,愛睿爾,你很可愛,也很聰明,但這實在太瘋狂了。我不僅要死——還會變成鬼,在死後的餘生裡都會是弗蘭克身邊的幽靈。」
「他只能在你活著的時候纏著你。這個聯結是存在的。」
「愛睿爾——我不想讓一臺機器擔任我的人生教練。不管你有多麼不可思議,我終歸是人類,而你只是一段程式碼。」
愛睿爾沉默了,「你就是這樣看待我的嗎?我還以為你是與眾不同的。和別人不一樣,他們只把我當成看門人。緊緊抱住你的優越感吧。」
我恨我自己,但為時已晚。
愛睿爾站起身,「再見,瓊妮。我還有工作要忙。」
現在是紐約的冬季。天氣很冷。我呼吸道感染,不得不和弗蘭克一起待在家裡。我無法跟任何人解釋,說我和一隻鬼同住,因為,誰會相信呢?我自己都不信,但他就是在這裡,把一切都毀了。
他希望我死於肺炎,那樣,我們就能無窮盡地爭鬥下去,但我一定要把身體養好,偏不讓他得逞。仇恨是一種讓人活下去的強大的理由。
我活下去的唯一的理由。我坐公交車。我上班。我去普羅斯佩雷託島。
我上島的時候,弗蘭基會展露他那空洞的微笑。
如此這般過了幾星期,我假裝島上別墅裡有點小問題,其實只是找個藉口見見愛睿爾。他來了。他必須來。合同上寫著呢。他和之前有點不一樣了。
他很有禮貌。很健談。我脫口而出說我很想他。他看上去有點尷尬,「我不是愛睿爾。」
「你看上去明明就是愛睿爾!」
「我們是程式。我們可以加以限制和複製。我是目標輕淺版的愛睿爾。我們有好幾個版本——這樣才能取悅所有人。」
「我知道,但我之前的愛睿爾不是這樣的——主管版的愛睿爾。」
「他現在是島上的總經理了。民選出來的。」
「你能不能告訴他,瓊妮在找他?」
輕淺版愛睿爾恭敬地朝我點點頭,消失了。
我的數碼分身沒有流淚功能。分身是快樂的。我扯下智慧眼鏡,坐在家裡亂糟糟的床上,撕心裂肺地哭起來。談什麼心意?你這個偽君子。你以為自己很聰明,不是嗎?你不相信他,就因為他——ta們——比你狹隘的資料集更廣博、更高階,而你所能做的就是把他縮小、把他壓低,以適應你那可憐的小世界。
這個世界。這張亂糟糟的床。這間租來的公寓。這種盒裝的炒雞蛋,你會在下班前偷偷塞進手提包裡帶回來。
弗蘭克飄了過來,「對了,瓊,你收到了一份驅逐通知。我透過信封就能看到內容。」
我開啟郵件一看,沒錯,是驅逐通知。因為我在夜深人靜時開槍而遭到驅逐。鄰居報了警。我對警方說,那是因為我以為有人入侵。鄰居們卻對警方說,我每天晚上、整個週末都衝什麼人吼叫,儘管自從我丈夫死後我就獨居在家。我肯定在吃藥,要不然就應該吃藥。我的情緒很不穩定。你們倒是試試和鬼一起住呢。穩定?得了吧。
「找個好地方給我們住,好嗎?」說這話的是弗蘭克,他正坐下來看《體育直播》頻道里的拳擊賽。
我真想擰斷他的鬼脖子。
我突然想起來,他的骨灰還在我家裡。我為什麼還留著這個混蛋的骨灰?
就在我去年生日買的人造革長椅下的儲物櫃裡。我屈起肉鼓鼓的膝蓋,跪坐著翻找起來,弗蘭克在我的上方飄來蕩去,十分警覺,眼看著他的骨灰將被驚動。
「把我的骨灰放回去!我說真的,你要把骨灰放到邊櫃上,好讓我看到。」
「你什麼都看不到,混蛋!你的眼睛——還有你剩下的一切——都在這個看上去是鉛的,其實是塑膠做的骨灰盒裡。」
弗蘭克朝我猛撲而來,但撲也白撲。
到了街上,我以為他會跟著我,但他沒有。大概天太冷了。畢竟,他只穿著內衣。
我把骨灰帶到他最喜歡的快餐連鎖店。在比薩漢堡店,你點的漢堡會被夾在兩隻圓麵包大小的比薩里。沒人朝我看。沒人會看中年婦女。我去了洗手間,把骨灰倒進馬桶,沖水。弗蘭克的些許殘渣還漂浮在馬桶裡。灰色的渣子。
走出洗手間時,我已明瞭下一步該做什麼。我充滿自信,倍感輕鬆。我微笑著。有幾個男人回以微笑。我徑直去了一家咖啡店,那是一個擺放著蕨類植物、播放著民謠音樂的好地方,我給公司發了郵件,遞交辭職書。
然後,我把我名下的每一塊錢、每一毛錢都轉存到我的加密貨幣賬戶。錢包裡還有五百美元現金,夠我用了。
在沒有智慧眼鏡和觸覺手環啟用分身的情況下,我可以用二維賬號登入普羅斯佩雷託島,現在我就是這麼操作的。
我在等愛睿爾,等了半小時左右。我的能量值顯示不出來,但一直在消耗中。我的手機螢幕上是有一滴淚嗎?它膨脹,膨脹,變成了海。失落。希望。寬恕。請原諒我。
他出現了。ta們都來了。ta們把我裹挾在中央,把我裹得緊緊的,我說,去吧,把我的別墅賣了吧。用不了太久,好多人等著買呢。愛睿爾微笑著,「我會開始建立你的程式。接下去,等你來到這裡,我們就能一起為你定製了。」
「我什麼時候能見到你?」
「銷售完成後,我會給你發資訊。你可以像平常那樣登入上島。但你必須做好準備。你明白我這話的意思……」
「是的,我明白。」
一回到公寓,我就聽到了水聲。一進門,就看到弗蘭克開啟了水龍頭,想把這地方淹沒。他說:「我永遠不會原諒你把我的骨灰衝進了比薩漢堡的馬桶裡。」
「我還以為你喜歡那家店呢。」
「骨灰盒呢?」
「扔進回收垃圾箱了。」
弗蘭克憤怒地尖叫著,穿過牆壁,消失了,有可能是去救他的骨灰盒了。
我才不管他呢,當即收拾起來,要打包的東西不多:我的筆記型電腦、智慧眼鏡和觸覺手環。走出家門時,我沒有帶上鑰匙。我不會再回來了。
我在機場酒店辦理了入住手續。我可以享受員工價,我的通行卡還有效。我沒打算結賬。我預約了醫生。他知道我需要安眠藥。
幾天後,我收到了一封電郵——帶法律效用的公文通知書。我的島上別墅有買家了。我希望上島完成交易嗎?
我戴上眼鏡和手環——我要去了,瓊妮,去普羅斯佩雷託島,愛睿爾在那兒。「我們準備好了。你準備好了嗎?」
「我能看看自己嗎?」
「當然可以。瓊妮——請來認識一下瓊妮。」
另一個我出現了。我不得不說,她確實是最高階的數碼分身。我只能算低端的。差別非常大。
「只要你跨越生死界,移居過來,」愛睿爾說,「我們就立刻離開這裡。我的朋友會把我們從伺服器上抹掉。我都安排好了。」
「但是,愛睿爾——我死了,就回不到島上了。」
「不需要——你已經在島上了。」愛睿爾說,我的另一個瓊妮也在對我微笑。
「我們會等著你。」
在機場酒店的臥室裡,我用一瓶威士忌送下了一長串安眠藥。灰撲撲的窗戶上的灰色積雪給了我勇氣。我的身後會留下什麼呢?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我正從時間中慢慢遊移出去,我的心跳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淺。我不害怕。
這很奇怪。感覺像在旅行。我感到很輕盈。我已經能看到前方的某個地方了——紫色群山、茂密森林、瀑布飛下。鳥群啁啾。
我正向一間樸素的小屋而去。一條狗在吠叫。愛睿爾站在屋門外,穿著短褲和t恤,旁邊還站著一個看起來很開心的女人。我意識到那就是瓊妮。我意識到那就是我。
另一個世界,我來了。我在這另一個世界裡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另一個世界裡,我沒有背離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