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紅拂夜奔(16)

青銅時代 王小波 第2頁,共2頁

紅拂就這樣躺在臺子上,而那人卻喝起茶來。這段時間非常的長,好像永遠過不完。紅拂終於抬起頭來問了一聲,還要等多久?而那人卻沒有聽見。這是因為她的聲音太微弱。後來聽見遠處一聲炮響,那人就拿出一截細繩子來,說道:對不住,現在要勒住您的脖子,叫你發不出聲音。您有什麼要說的,快說吧。但是紅拂連張了幾下嘴,又搖搖頭。那人就把繩子套到她脖子上,慢慢絞緊,直到她呼吸微弱,才在繩子上結釦。這以後就用黑紗矇住紅拂的頭,在此之前還說了一句:我就是今天的行刑劊子手。您不想多看我一眼?但是紅拂把眼睛閉上了。那人就用黑紗包住了她的頭,把她扛到了外面,放在驢子身上。據說紅拂在驢身上側坐,依然是姿儀萬方。

據說紅拂站在絞刑臺時,依然是姿儀萬方。然後她感覺到有人從背上拿去了犯由牌,又感到有人把絞索套在了脖子上。這時她盡力站得筆直。但是她始終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吊,吊了有多高。因為在她眼前的始終是一片黑暗。而且她什麼也聽不見。其實當她被蒙上雙眼時就開始死了,但是總也死不完全。據說這就是皇上的意思。他把京城所有的劊子手都找了來,給紅拂設計了一種死法,就是一直在死,但是老也死不完全。

這就是用絞車把紅拂慢慢吊起來,吊到她還能用腳尖堅持住為止。當然,假如吊過了頭,她就會開始抽搐,那樣馬上就會死。故此要用黃表紙測量她的肺部。她就這樣站著,渾身筆直,腳尖痠痛,呼吸困難。但是她仍然保持了冷靜。我寫到這個地方,自己也感到詫異:像這樣的事,我怎麼能夠知道?所以它就是真的吧。根據這種說法,感到死之將近時,紅拂曾經長嘆一聲。劊子手聽見了就把頭湊過去說:怎麼樣,衛公夫人?後悔了吧。要不要我把你解下來?但是紅拂只是搖了搖頭。她心裡想的是:不管領導上怎麼想,想要死還是辦得到。這也就是說,紅拂這座時鐘走到了這裡,眼看就要弦盡擺停了。

紅拂最後的時刻,眼前真的出現了九顆金星。那些星星嗡嗡地飛著,好像一些銅做的大黃蜂,所到之處都留下刺痛。這些金星有時候飛進心底,在那裡向深處猛鑽,有時候飛到心外,幾乎消失在視野之外。這個時候她自己也變成了一根飛旋的柱子,在震耳的轟鳴中移動著。這一切都沉浸在墨一樣的黑暗中。這樣的死亡和一個無性、無智、無趣的人生相比,也不知哪個更可怕。

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有說到紅拂自殺的直接原因。衛公死了,生活無趣,這些都是理由,但這些還不會導致紅拂馬上毅然絕然地死掉。衛公死掉以後,皇上念及他生前曾有大功於國,就封他的遺孀為長安城裡的貴婦領袖。這就是說,紅拂被任命為貴婦聯(甲)的主任委員,今後從日出到日落都要主持會議,做大報告。當然,她當這個角色年輕了一點,故而要把頭髮剃光,裝上黑白兩色的假髮,把牙齒拔光,裝上假牙;身邊還要有一位手拿記錄本,準備畫正字的女秘書。這樣她就成了一個級別極高,但是毫無權力的大官;不做任何官該做的事,只是享受官的生活方式。而這種生活方式實在是可怕極了。像這樣的任命是沒法拒絕的,除非你就要死掉。紅拂接到任命以後,馬上就提出了殉節的申請。很顯然,像這樣的申請在審批中會遇到種種留難;被批准之後也會有種種實行中的困難。我覺得這樣說明就夠了只要不裝假,我們每個人都不天真。

有人說,紅拂被吊到最後,就變得非常的苗條。她皮下的脂肪都變成汗出來了,以致貼身穿的白麻布衣服都變成了浸了油膏的繃帶,她自己也成了一盒油浸沙丁魚罐頭。這時候空氣裡滿是異香一我們知道,好多種芳香物質都是脂溶性的,所以紅拂一生所用香水的有效成分都在這件麻布袍子裡了。她年輕時當歌妓,中年時當衛公夫人,所用的香料當然是車載斗量,而且全都十分名貴,這件衣服簡直是價值連城。這時候紅拂差不多已經死了,只有一點魏老婆子才能看出的呼吸。當時正是深夜裡,她就躡手躡腳地行動起來了:解開了捆著紅拂的那些帶子,把褻袍從紅拂身上剝了下來。這時候紅拂靜靜地立在那裡,一絲不掛,手腳僵直,但是身材苗條,有如十七歲的少女,半睜著眼睛,緊閉著嘴巴,雙臂在空中僵直著;看上去好像是一具非常美麗的死屍或者一座非常美麗的雕像,但是魏老婆子知道她是活著的。這個老婆子急於把這件褻袍送到外面去賣給香料店的人,也沒給紅拂披上一件衣服就走了。等她回來時,事情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紅拂不見了,只剩下一條空空的綾帶。於是她就大哭,把別人都叫起來,編造了一個紅拂仙去的神話。總而言之,紅拂的棺材裡是空的。誰都不知她到哪裡去了。在繩子上吊了一個星期,她的模樣有很大的變化,只有魏老婆子才見過她最後的樣子。但是魏老婆子抵死不肯承認紅拂是溜走了或者被人劫走了。所以找到她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後來在她女兒開的妓院裡就多了一位妓女,脖子上總纏著圍巾,說話的聲音低沉嘶啞,有人說那就是紅拂,但是無法確認。這個故事是說,雖然紅拂是興高采烈,毅然絕然地想要死掉,但最後還是事與願違。

我的書寫到這裡就要結束了。有人告訴我說,不能這樣寫書一寫書這個行當我還沒有入門。他們說,像這種怪誕的故事應該有一個寓意,否則就看不明白。我不能同意這種意見,雖然我一貫很虛心。在我看來,這個故事一點都不怪誕。我不過是寫了我的生活當然這個生活有真實和想象兩個部分,但是別人的生活也是這樣的吧。生活能有什麼寓意?在它裡面能有一些指望就好了。對於我來說,這個指望原來是證出費爾馬,對於紅拂來說,這個指望原來就是逃出洛陽城。這兩件事情我們後來都做到了。再後來的情形我也說到了。我們需要的不是要逃出洛陽城或者證出費爾馬,而是指望。如果需要寓意,這就是一個,明確說出來就是:根本沒有指望。我們的生活是無法改變的。

紅拂這一輩子幹過兩件重要的事:一件是在不到二十歲時從洛陽城裡逃了出去,另一件是在剛過五十歲時企圖自殺。這兩件事裡有一件成功了,另一件不成功。不管成功不成功,兩件事都引起了別人的詫異。因為這兩件事她都不該幹出來。紅拂很少想入非非,她想到了什麼就幹什麼。我現在依舊沒有結婚,而且在和小孫同居。別人總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做。說實在的,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在我周圍有一種熱乎乎的氣氛,像桑拿浴室一樣,彷彿每個人都在關心別人。我知道絕不能拿這種氣氛當真,他們這樣關心別人,是因為無事可幹。就是把這種氣氛排除在外,大家也不能對別人漠不關心。就是我,也總在猜測別人是什麼樣的。這不是在猜測女人脫了衣服是什麼樣的,而是在猜測每個人在心底是什麼樣的,隨時隨地都在想些什麼。

我現在經常想到一個人,就是那位在二次大戰裡躲在「邊樓」的猶太小姑娘安妮。她在那裡寫了一本日記,說她相信每個人在心底都是善良的,然後就被納粹抓走了,死在滅絕營裡。這樣她就以一種最悲慘的方式證明自己是錯了。她生命的價值就是證明了再不要相信別人是善良的。最起碼要等到有了證據才能信。

你不能從人群裡認出我來的,儘管你知道我頭髮灰白,一年四季總穿灰色的衣服。現在每天我都到系裡去上班,在我的辦公桌上放了一個老式的墨水池,那東西看上去像個眼鏡,左邊的一個墨水瓶裡是紅墨水,右面一個是藍墨水,中間的凹槽裡放了好多蘸水筆尖。每天早上我來時,都要仔細地把筆尖挑選一遍,把磨禿了的筆尖揀出來,包在一張紙裡扔進廢紙簍;然後戴上老花鏡批閱學生的作業。這些學生是加州伯克利教的。批完之後我把這些作業本拿到對面他的辦公桌上,然後看教科書的校樣,到十一點鐘我到廁所去洗手準備回家有人在洗手池上放了一撮洗衣粉,用它可以去掉手上的墨水漬。我就是這樣一天天老下去了。從這個樣子你決看不出我每天每夜每小時每一分鐘都在想入非非,懷念著十七歲時見到的紫色天空,岸邊長滿綠色蘆葦的河流,還有我的馬兄弟。我本來不是這樣,是裝成這樣的。你不可能從一個消瘦、憔悴的數學教師身上看到這些。有關人隨時在想些什麼,我只知道一個例子,就是我自己,別人不可能把一切都告訴我。所以我只好推己及人。在統計學上可以證明,以一個例子的樣本來推論無限總體,這種方法十分之壞。安妮?弗蘭克就犯了這種錯誤,從自己是善良的推出了所有的人都是善良的,雖然這份善良被深藏在心裡,這個推論簡直是黑色幽默。但是在這件事上沒有別的方法了。到目前為止,沒有一件事能讓我相信我是對的,就是人生來有趣,過去有趣,渴望有趣,內心有趣卻假裝無趣。也沒有一件事能證明我是錯的,讓我相信人生來無趣,過去無趣現在也無趣,不喜歡有趣的事而且表裡如一。所以到目前為止,我只能強忍著絕望活在世界上。

本篇曾以縮寫形式發表於1997年第2期《小說界》雜誌。–編者

這是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寫完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變形記》(奧維德)的最後幾行:

吾詩以成。

無論大神的震怒,

還是山崩地裂,

都不能把它化為無形!

這篇粗陋的小說,當然不能和這位傑出詩人的詩篇相比。同時我想到的,還有邏輯學最基本的定理:a等於a,a不等於非a。這些話不是為我的小說而說,而是為智慧而說。在我看來,一種推理,一種關於事實的陳述,假如不是因為它本身的錯誤,或是相反的證據,就是對的。無論人的震怒,還是山崩地裂,無論善良還是邪惡,都不能使它有所改變。惟其如此,才能得到思維的快樂。而思維的快樂則是人生樂趣中最重要的一種。本書就是一本關於智慧,更確切地說,關於智慧的遭遇的書。

作者

1993年7月14日

有關這篇小說:

王二1993年夏天四十五歲。他是一所醫院的電氣工程師,是個臉色蒼白的大個子,年輕時在山西插過隊。現在他和一個姓孫的婦科大夫結了婚,在此之前他患過陽痿引起的精神病,得了個外號「小神經」。他認識一位姓李的語言學家(他叫他李先生),還認識一個叫「大嫂」的女人。他有一個表哥。他的事蹟可以在別的小說裡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