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經常照鏡子,發現有好多硬毛從我臉各處鑽出來,並不侷限於下巴,簡直是刮不勝刮,剪不勝剪。這種情形使我想到自己死時會變成一把板刷。紅拂想到自己死時的模樣,總要聯想到「皮囊」這個詞。大家都知道這是佛家對身體的指稱。過去紅拂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詞,但到了感覺自己身體開始鬆弛時,就覺得這個詞可悲的形象。由佛家的用語,聯想到佛陀離家出走,託缽四方;由離家出走,聯想到這個「家」字,它是寶蓋之下的一隻豬這隻豬又是誰呢。相比之下,別的語言就沒有這樣自己糟踐自己。home,就是home,沒有任何能讓人聯想到pig的東西。與此同時,長安城還是老模樣,而且有趣的事越來越少。紅拂每天都要花很多時間來看蝴蝶,但是長安城裡沒有好看的蝴蝶,只有一種幼蟲吃洋白菜的白粉蝶,孤零零地在一片灰黃色上展開翅膀。為了招來白粉蝶,紅拂還特意種了一些洋白菜。但是她不會種菜,所以菜後來都死了,粉蝶也不來了。她還想種些花草,但是一樣也種不活,甚至連狗尾巴草也死了這是因為長安的水土除了槐樹,什麼都不長這一點和北京不一樣,這裡下一場久雨,遍地是雜草,然後居委會的老太太再組織人力把它連根拔掉。她還可以怨恨這一切,把怨恨當做消遣。但是這一切都是衛公的安排。她愛衛公,並且不想改變,雖然愛他這件事幹得有點欠考慮。只剩下最後一件事可幹,就是蓋上貝殼乳罩,掛上水袋,穿上衣服,出去上班。穿上這套可怕的服飾,也就是截斷了思想。她的倒霉之處在於只有脫光了衣服,對著一面鏡子,或者是抱住了衛公才能想象,但是不能一天到晚總這樣。我也不能不去上班,走到灰色的人群裡去,一路走一路想入非非。活著成為一隻豬和死掉,也不知哪個更可怕。
一
李衛公死掉以後,紅拂殉夫而死。這件事大出人們的意料。這件事的原委是這樣的:衛公死之前,他還在與紅拂做愛。完了事以後,衛公說:胸口悶,頭暈!說完就死了。事後紅拂對別人說:幹那事時,衛公還挺行的,那杆大槍像鐵一樣硬,直撅撅像旗杆一樣,誰知他會死呢。這種話說起來,簡直是對死者的大不敬,但是底下一句話卻令人不得不敬:他死了,我也不活了!過幾天就上吊!她不光是說說而已,還給皇后上了奏章,申請為夫殉節。自從大唐開國以來,國公夫人為夫殉節的事還沒有過,所以這件事引起了很大轟動。嫉妒她的人說:這娘們不是好來路,丈夫死了,在長安城裡立不住,想靠這個來掙面子;但是朝廷認為衛公夫人殉節,乃是大大的好事,不但證明了大唐婦女深明大義,還證明貴族階級的道德水準很高。皇后下旨,旌表紅拂為節烈夫人,並且派宮內主管劉公公去主持此事。劉公公覺得茲事事體重大,就請了長安城裡辦理貴婦自殺最有經驗的魏老婆子來做顧問。所以紅拂殉夫一事,從開始就操縱在專業人士手裡了。
紅拂知道,李靖一死,別人就把她當成了死人。說人們把她當死人還不全面,實際上是這樣的:如果她表示對活下去有興趣,別人就討厭她,如果她表示出自己行將死去,別人就會尊敬她。在皇城邊上,有一座溫泉,那裡只招待有誥命的女人。洗過澡後,還可以躺在鋪了熊皮的短榻上喝上一杯冰鎮果子露。紅拂頭天就在那裡。她聽見一個女孩的聲音在背後說:媽,這個阿姨是誰?好漂亮!又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說:甭理她!那是衛公夫人好沒廉恥,死了丈夫還跑出來。紅拂一看,是程咬金的夫人,帶著女兒,就走過去說:程夫人,好一陣不見。明天我就殉了,抽空出來看看老熟人。程夫人一聽,立刻肅然起敬:明天嗎?您準備怎麼殉?上吊?上吊好。韓國公的小夫人喝毒藥,一連三天,上吐下瀉,鬼哭狼嚎。最後只好叫了大師傅,拿擀麵棍在腦袋上狠敲了幾下,腦殼都敲扁了。眼珠子凸出來,像水泡眼的金魚。還有人吞金針,吞下以後七竅出血,發高燒說胡話,那模樣也是十分糟糕。總而言之,上吊是再好不過。但是女人在這種場合說的話都不大可靠,上吊未必真有那麼好。站在一個行將上吊的人面前,大家都說上吊好;而站在一個行將投井的人面前,大家又都說投井好。紅拂本來是討厭上吊的,但是自從領導上分配她上吊以後,她也開始喜歡起上吊來了。這是她一生裡從未有過的事。過去領導上分配她在洛陽城裡當歌妓,她就不喜歡,和衛公一道跑掉了。後來領導上又分配她在長安城裡當二等貴婦,她又不喜歡,想要鼓唆衛公再次逃掉。現在分配她上吊而死,她會喜歡,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紅拂這樣想,站在朱漆的高凳上,脖子上掛著三尺白綾,只要兩腳一蹬,就會進入虛無的世界。但是站在這凳子上實在不容易,因為人吊死了,會烏珠迸出,舌頭會伸出來,臉會憋得烏紫,還會大小便失禁,弄得臭烘烘。要是一般人,也就顧不了那麼多。可是作為衛公的妻子,這樣死掉有失體面。為了殉夫而死,她已經絕食三天,還請了醫生,用原始的辦法灌了腸。然後花半天時間化妝,在臉上敷了極厚的粉。然後穿上一身縞素,站到高凳上去,叫人用緞帶把眼睛勒住,防止它掉出來。再叫人用帶子把手腳都捆住,以防亂抓亂蹬,沒了體統。做好了這些事,底下人就離開那間屋子,等待高凳翻倒的聲音。只要凳子倒了,自殺者在概念上就是個死人了。其他人就可以哭喪,分遺產。但是她往往還沒有死,為了防止頸骨扭斷,官宦人家太太上吊,脖子上要墊上鋼條,而綾帶又很寬,所以起碼要吊三四個小時才斷氣。有人懸在空中,覺得無聊,就叫家裡人拿轎子把女友接來聊天,或者在半空蕩來蕩去,打起鞦韆來。這說明想要一蹬腿就進入虛無世界乃是一種夢想。紅拂這樣想,只是要把自己的處境想得好一點。
紅拂殉夫一事,並非沒有人勸說過她別這麼幹。比方說,紅拂的女兒就說過:媽,殉夫是老太太的勾當。你這麼幹是假正經!其實紅拂當年也有五十一歲,按大唐的標準算是個老太太了。但是她保養得非常好,看起來也就是三十歲的模樣,並且美豔絕倫,姿容絕代,所以大家都不覺得她是老太太。這都要歸因於她從四十歲起就不吃羊羔肉和水果以外的任何食品,每天做體操,並且從未停止性生活。別人尚未覺得她老,但是她自覺老了。這不但是因為臉上起了魚尾紋,嘴裡有了氣味,還因為乳房已經開始下墜。這一點別人看不到,是她自己量出來的:乳頭已經偏離了中心位置,並且乳房下面有了很深的紋路。除此之外,她開始忘事,說話顛三倒四,這些她從別人的臉色可以看出來。因此她常說:我老了以後,準是個招人討厭的老太太。這些小事對於別的女人來說沒有什麼,有的人還以能招人討厭為榮。但是我們不要忘了,紅拂一直是以美豔著稱的,而且她還老覺得自己還不夠美豔。她受不了這個。所以她就決定死了。
紅拂上吊的場面遠比她想象的要壯觀。衛公死掉以後,院裡搭起了蓆棚,自從劉公公和魏老婆子來了之後,又把蓆棚大大的加高,以致好像來了馬戲團。紅拂想:這也有道理,原來死了一個人,現在馬上就是兩個了。棚子自然該加高。但是事實證明了她缺乏想象力:棚子裡馬上就搭起個架子來,有三丈多高,是門形的,用了三根大梁粗細的金絲楠木。紅拂見了很詫異,把魏老婆子叫來說:這可是我家的院子,你們要幹什麼,總要對我說說。這架子是幹啥的?那魏老婆子長得像條鯰魚,穿著緊腿褲子,太陽穴上貼著小膏藥,聲音刺耳地說:您老人家早該來問了。這是送您歸天的架子嘛。紅拂說:好傢伙!把我吊這麼高!有沒有搞錯?我怎麼上去?爬梯子嗎?魏老婆子說:底下還要搭臺子哪。自動升降,就像攻城的雲梯一樣。紅拂說:這麼個架子,底下還搭個臺子那不像是肉鋪的櫃檯了嗎?我掛在上面,豈不像一口豬?魏老婆子不高興了,說道:太太,這事情您不明白,還是忙您的去吧。什麼肉鋪的櫃檯?這叫皇上的恩典一點水平都沒有,還當什麼節烈夫人。紅拂就去忙她的,坐上騾車,到溫泉去洗澡,進了澡堂,身後還跟了個小太監。這也是魏老婆子的安排,派人盯住紅拂,不讓她吃東西,因為她正在殉節前的絕食期間。這可把紅拂治得夠嗆,洗完澡出來,小風一吹,她就休克了。
二
紅拂本人的模樣,也是非常的壯觀。皇上御賜了一道白綾,放到朱漆盤裡,如果她出門,就有人手捧著這盤子走在前面。還有御賜的金枷玉鎖,隨時都要戴著。這是因為皇上知道紅拂身手了得,怕她變了主意,突然跑掉了。這道枷真是沉得厲害,要不是紅拂有武功,根本扛不動。
有關絕食的事,魏老婆子說:這是絕對重要的。起碼要絕食十天,否則腸子裡有東西,很快就會爛,更不要說吊起來時大便失禁,糟糕得很。衛公夫人奉旨歸天,沒準兒吊上去了皇上還要來看,可不能出一點岔子。因此到了最後幾天,她叫紅拂吃棉花,用棉花把腸子擦乾淨。除此之外,還讓她喝藏紅花熬的湯,直到紅拂出了紅汗。這兩種東西無比的難下嚥,尤其是沒吃飽的時候,這時候吃莫名其妙的東西會犯惡心。紅拂感到十分痛苦,就把劉公公找來,提出抗議:難到咱們要殉節的人,就沒有一點人權?紅花湯裡起碼可以放點糖嘛。而劉公公說:不可以,這是古代的驗方,方子裡沒有糖。至於人權,那是沒有的。這是因為紅拂是奉旨歸天,只有光榮,沒有人權。所以吃飯睡覺全要聽專家安排。
紅拂上吊那天,皇上賜了一桌酒宴,紅拂吃得好不開心。誰知樂極生悲,吃完了還得喝肥皂水,把它完全吐出來。而說到睡覺,紅拂苦笑一聲,魏老婆子根本就不讓她睡覺。回到家裡,剛想在炕上歪一歪,魏老婆子就叫來一群小太監,把紅拂倒吊起來。這裡的道理是:她將來是要吊死的,死時五官、乳房等等,都會下墜。趁著現在有氣兒,趕緊倒吊,可以起校正作用。紅拂的女兒去看她媽,只見她倒懸在樑上,面紅耳赤,眼前是個小太監,捧著一本倒著的書。女兒就說:叫你別殉節你不聽,現在難受了吧?告訴你,吊起來的滋味更糟!紅拂就說:咳!咱不是沒事想找點事幹嘛。你也別閒著,給我揉揉腿,都吊麻了!
魏老婆子說,伺候過多少上吊的,沒見過像李夫人這麼調皮的。比方說,官宦人家的小姐,被人家始亂終棄,壞了名節,成天哭哭啼啼,乖乖地叫幹啥就幹啥。或者是七十歲的老太太,躺在床上像個木乃伊,怎麼擺佈都可以。可這李夫人,好不容易給她弄得裡外都乾淨,可以上吊了,她卻還要到外面去兜風。從任何方面來看,她不像個想死的人。但是她也承認,李夫人非常大方,今天一錠金,明天一錠銀,都從自己的私房錢裡支出;辦這檔事可沒少掙錢。魏老婆子對以下事實印象深刻:最後那天晚上,李夫人躺在帳子裡洗蒸汽浴,她端了一大盆水去給她灌腸。這是很痛苦的事。但是衛公夫人毫不抱怨,她像一匹馬一樣趴著,把臀部高高撅起來。
李夫人的話魏婆子記了不少,後來她出了《節烈夫人殉節語錄》一書,可掙了不少錢。茲在此摘錄若干:
那天晚上,我和衛公幹好事,就是這個姿勢。灌腸時的談話過一會就見著李靖了。那天晚上說,歇會再幹,他可別忘了。一臨終時的自言自語將來你嫁人,可得找個歲數小的。幹事之前一定要給他號號脈。對女兒的贈言等會我吊起來,要是勒出屁來,你們可別笑話我。對眾人的臨終贈言這本書除了語錄,還有不少花絮,其中談到了李夫人的最後一天晚上,須要舉行淨身儀式,把身上的汗毛都刮光。幹這件事的是一群小太監。面對李夫人如花似玉的肉體,太監都動了心,個個魂不附體。李夫人就屈起中指,一指彈去,登時就是個紫疙瘩。等到淨身完成,紅拂就說:毛都?完了?現在是蒸還是烤?
據目擊者說,李衛公夫人殉節時,一身縞素,臉上施了淡妝,顯得美麗非常。她從臥室出來,身穿白色睡袍,身後跟了兩個小太監,捧著她的三丈青絲,走得非常快,徑直上了平臺。那平臺上有不少伺候的人,底下的人搖動絞車,平臺升了起來。那時雖是午夜,但是四下裡燈火通明。蓆棚里人山人海,這是因為大唐衛公夫人殉節,各國使節都來觀禮。紅拂說,這麼多人來看,真不好意思。也不知招待得好不好。劉公公說,這事不勞節烈夫人操心您老人家的任務,就是死掉。說話之間,他就掏出了御賜的白綾,在紅拂脖子上繞了三匝。這時紅拂斜眼看了一下鐵鉤和橫樑,說道:我怎麼看怎麼像吊豬的。說話之間,臺子四周搭起了黑紗帳,院子裡的人就看不見他們了。然後的事情相當複雜,等到一切停當,劉公公問道:節烈夫人,您老人家有什麼遺言?紅拂答道:**你媽,快點吧!
關於這件事,有不少細節要補充。比方說,一上了臺子,紅拂就找板凳,因為她以為,上吊一定要有板凳,但是那臺子上並沒有板凳。經過詢問才知道,在她的事裡不會有板凳出現,這是因為她不必在繩子套在脖上時跳起來,把板凳蹬翻。魏老婆子說,那方法不好,經常把人吊得歪歪倒倒。改進的方法是紅拂用手來拉一根繩子,以此發動機械,使腳下的平臺降下去。這是一項新發明,當然也就出乎紅拂的意外。紅拂拿著繩子試了試,覺得很沒氣氛。於是她說:這麼大的事,你們也不問問我。我一直以為是蹬凳子呢,老在想怎麼蹬!
說話間,有個小太監走過來說:節烈夫人,請您老人家玉手。紅拂問:幹什麼?那人說:恕無禮,要把您老人家捆起來。紅拂說:你們怕我跑了嗎?魏老婆子就來打圓場說:不是的。呆會兒您老昇天時,要是亂抓亂撓,那多不好。何況誰都知道,您是一位功夫家,手上力氣大,抓一把不得了。就請您受點委屈吧。好在您是要死的人,也不在乎這了。說話間小太監就把紅拂捆了起來,捆成個五花大綁,動作十分熟練。紅拂說道:你好像經常捆人。在哪兒學的?太監說:就為您的事兒,到衙門裡學了三天。紅拂說:可真難為你,賞你十兩銀子,找魏大娘要吧。魏大娘,咱們的銀子還有吧?
魏老婆子苦笑了一下說道:有,有,您老人家儘管用。這事的原委是這樣的:紅拂的私房錢,除了給女兒的,都放在魏老婆子這裡,講好了紅拂一死,就歸魏老婆子。這時用得越多,最後剩得越少。所以難怪她有意見,又敢怒不敢言。小太監得了賞賜,非常高興,說道:我是向徐哥學的。每回衙門裡出人,都是徐哥主捆。這裡好大的學問!捆男人,捆女人,捆貴人,捆強盜,都有不同。捆您老人家,是捆貴人的捆法。您看,捆得多藝術!她低頭一看,果然不同凡響。首先,捆住她的是一條大紅緞帶,這就和麻繩不一樣。其次,這根綁繩上打了很多蝴蝶結,掛在腋前、腹下等等地方。胸前是一個大花結,像牡丹花的樣子。就是不上吊,也是蠻好看的。紅拂笑了起來,說道:你要不說,我絕想不到是從劊子手那裡學來的。我准以為皇上是個虐待狂,這是捆皇后的手法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