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提到衛公建立的長安城時,給它一個負面評價,其實它也不是一點優美之處都沒有的。尤其是在早上陽光斜射的時候,這座黃土碾成的大城被露水滋潤,呈現出濃煙的黃色,房屋牆壁稜線分明。這也是槐花香味最濃的時候。偶爾會有幾個姑娘曲線畢露,婀娜多姿地到井邊去取水。但這只是曇花一現的景象。等到太陽剛升起來,大街又充滿了囂張的人群和粗厲的嗓音;還有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塵土飛揚。幸而這時小巷還有一些安靜和清涼。但是過一會兒小販就要侵入小巷,挨家挨戶地敲門,賣鹹魚,賣柴火,賣招蒼蠅的臭黃醬,賣豆麵餑餑,到處是吵人的討價還價聲。現在只好退回家裡去。但只清靜了一會,一個小孩子又嚷了起來,絮絮叨叨,沒完沒了,要吃餑餑。很快就有五六個童稚的嗓子加入了這個大合唱。然後一個粗啞的女聲就罵道:操你媽(該孩子的媽就是她,難道要和自己搞同性戀嗎?)!才吃了早飯又要吃餑餑!再過一會又說:我沒錢,找你爸爸要錢!沒有錢,這夥小崽子就會把當爹的耳膜吵破,衣襟扯碎,而住在小衚衕裡的人錢可不能夠這樣花。好吧,就讓他去和那些纏人的小崽子糾纏吧。但此時你不勝詫異地發現,該爸爸就是你呀!我說過,我一個小時能做二十個小時的夢,所以一睡著了就在時空裡漫遊,一不留神就可能跑到大唐朝去,在那裡變成一大窩小崽子的爸爸。我以為這比做夢變成了一隻貓被車輪子軋了尾巴還要糟,所以在夢裡和女人做愛,我都忘不了戴避孕套,甚至有幸夢成了大唐皇帝本人時也是這樣。皇后對我說:聖上,你這是幹啥?咱們又不是養不起。我就答道:梓童,咱們還是防著點好。萬一過一會你變成個蓬頭垢面的老婆子(這在夢裡是常有的事,與此同時我往往也要變成一個窮兮兮的糟老頭),咱們就養不起了。因為這種事,常挨皇后的大嘴巴。人活在世界上會做各種各樣的夢,夢裡一切事都有可能發生。但是對我而言,最常做的一個夢就是我是王二,坐在家裡冥思苦想,要把費爾馬定理證出來。我把這個夢叫做真實。我想,這樣說是正確的吧。這說明我生活在長安城裡也要發愣,或者是人活在世上不發愣根本就不成。不管是長安城還是洛陽城,哪裡都有合情合理的地方。但是正如我們都知道的,最為合情合理的就是我們眼前的世界。
有關豆麵餑餑,我有一點要補充的地方。小的時候,姥姥常給我做這種東西吃。其實把它叫做豆麵餑餑是一種誇大其詞的說法,它是用玉米粉攙入少許黃豆粉,貼在底部有水的鐵鍋裡烤成,另一個名稱叫做貼餅子。雖然不難吃,但也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唐朝沒有玉米,所以是用小米粉,這一來就不好吃,尤其是用連殼碾的小米粉來做,相當拉嗓子。但是比之高粱粉製成的各種食物,就算是相當好吃。大唐朝種植的是矮稈的雜交高粱,這是窮人的標準食物。過了一千多年,又在華北平原上大量種植供農民食用,那種物質在煮好以後是灰白色毫無光澤的一堆,質地及氣味都屬怪誕,如果拿去餵豬,豬也是一邊掉淚一邊把它吃下去。考慮到這種情況,假如有小孩子向我要豆麵餑餑,我就給他。當然,給不起的情形例外。在這種情形下就只能給孩子一嘴巴,雖然簡便易行,但是慘無人道這從一個側面說明了戴避孕套的必要性。我們的四大發明里居然沒有避孕套一項,李衛公也沒把它發明出來,我們只是發明了打死人的火藥,擦屁股的紙,印刷紅標頭檔案的印刷術,還有指南針沒有它咱們也能找著路。咱們這叫發明了些啥。
我和小孫幹這種事從來都戴套越是非法性交,這種東西就越不可少。它可以把這件事的意義變成只是玩玩而已。就在玩著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了費爾馬定理的證明這純屬偶然。數學和性沒有一點關係。絕不能由此得出一個結論道:當你想數學題想不出來時,就該和女人發生性關係。
小孫對我說,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那個費爾馬定理。你居然在這種時候把它證了出來,真叫人噁心。我想一個數學定理沒有任何令人噁心之處,她討厭的是我那種一心二用的方式。我想這個定理都想了半輩子了,隨時隨地都要想,簡直就像感冒了就要打噴嚏一樣。你總不能要求一個感冒了的男人在性交之前用膠紙條把鼻子粘上吧。而且只有現代才有膠紙條,古代只有貼膏藥。膏藥貼上就揭不掉。揭下了紙背,剩下的是烏黑的一團,好像得了惡性黑瘤。這就未免得不償失了。
四
我把費爾馬定理寫成了論文,親自送到了學報,送到一位大學同學手裡。在此之前我還送給幾位教授看過,他們笑呵呵地說:證出了費爾馬?好哇好哇,放下吧好像我在行賄,要放下的是錢一樣。這些老傢伙誰要是看了一頁,太陽肯定要從西面出來。我同學告訴我說,這論文他一定要看,因為我證得也不容易。然後又告訴我說,他在這裡呆不了多長時間了。這是因為他很快就要到一家計算機公司裡去幹事,以便多掙些錢。我一聽,就知道他純粹是在扯淡,他根本不會看這論文。這定理我證了十年,他要想看懂,起碼要全心全意看一兩個星期。三心二意永遠也看不懂。所以我告訴他說,這論文我還要改。就把它拿回來了。我走的時候已經和他搞得相當的不愉快。那位同學說:你搞這些東西有什麼用處?他的意思是說,我證明費爾馬定理,這件事不夠有害。因為有用就是有害。舉例而言,我的那個東西,假如戴了避孕套,那就什麼用也沒有,但是也無害。假如不戴套子,就十分有用,但也十足有害。像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我在大太陽底下走了半天回家,幾乎中了暑,而且想到我十年的心血,得到的居然是這種對待,一怒之下點火要把論文燒掉。小孫看見了猛撲過來,把火熄掉。這件事叫我感到一絲快慰畢竟還有人珍視我的勞動。後來她翻開那份從火裡強搶出來的稿子看了看,又遞給我說:接著燒吧我還以為你在燒小說哪。這件事使我憤怒異常,我把所有的數學書都扔了,發誓以後把數學全忘掉。但這件事又有不合情理的地方我在數學系供職,把數學全忘了怎麼混飯吃?
晚上小孫對我說,你以後就寫寫小說吧,別弄數學了。數學又費腦子,又沒意思,而且派不上什麼用場。我告訴她說,她的意見有偏頗之處。她不懂數學,又識中國字。假如反過來,必定要說,別寫小說了,就搞數學好了。要學會繁難的中國字,絕不比學數學用力少。更何況還需要文學鑑賞力,不僅僅是識字。事實上任何事都得費費腦子才能有意思。只有最後一句話還有些道理,就是無論純數學還是小說,都沒有什麼用處。一泡屎屙出來還可以肥田,而數學定理和小說在這個方面簡直連一泡屎都頂不上。當年在衛公的長安城裡就有這樣的規定:有敢證數學定理和寫小說的,一律杖三十。其實杖三十的不光是數學和小說,還包括一切無用的想法。所以每個十字路口都有人在監督,見到有兩眼發直的人走過來就把他攔住問道:你想什麼來著?如果你是死了媽,或者是對眼,天生兩眼發直,就要街坊開出的證明。沒證明一律要打。犯這種錯誤的淨是男人,所以衙門裡打男人的衙役算重體力勞動,每月供應五十斤帶皮的穀子,比打女人的多了十斤。
至於李衛公夫婦吃多少斤定量倒是不難考證,他們兩口子的定量都在五千石以上,每人一個月的糧食,一百口大肥豬吃一年都吃不完。每個月初用一百輛糧車拉到衛公家裡來,他睜著一隻眼出去點收之後,就全賣到糧店裡去了。他配給自己這麼多糧食不是因為他是個大飯桶,而是他是全城最有用的人。直到不久之前,我還吃三十二斤糧食定量。這說明我很不受重視,比打女人屁股的人還沒有用處。但是我對這一點並不在乎。我只在乎自己是不是很有趣。小孫說,對對,有趣,有趣!哇!她用腿死命地夾我,並且亂撕我的頭髮。我當然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我認為她是亂打岔。我有趣可不是隻在那個地方。也許我該找個女數學家做老婆,她一聽說我證出了費爾馬定理,就性慾勃發,跑到衛生間換上性感內衣。不過女數學家可不大多,偶爾有幾個長得也不好看。現在我搜尋枯腸,只想起了一個女數學家,叫做某某某某婭,不是波蘭人就是俄國人,貢獻在機率論方面。她要是還活著,沒有一百也有九十了,所以不能指望她。假如不是這姓孫的勾引我,我可以誰都不指望。現在已經不能後悔了。女人這東西就如海洛因,染上了就放不開。
我因為投遞費爾馬定理的證明和小孫鬧翻了,她一見到我就說:你和你那個一百多歲的俄國老太太做愛去,我不勾引你!然後就在我面前把自己的房門摔上了。你知道,我是個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的人,雖然自己心情很壞,又受了她的刺激,但還是恍恍惚惚地把廁所刷了。過了一會,忽然想到廚房也很髒,就去刷了鍋臺。這些事證明了我心地善良,但是姓孫的卻在門後笑。後來她開啟房門,說:混賬!還不快滾進來。有一件事我很滿意,就是無論廁所還是鍋臺,後來我都沒再刷。而且我還發現她的腰很細,在一片昏暗的燈光下就像一座白白的小窄橋,我從上面從容地走了過去。她的腿又細又長,非常好看,蹺起來時繃直了腳尖,好像芭蕾舞女,非常的優美。這跟她練過藝術體操有一定關係。我這樣說,是因為我很壞,從小就沒守過規矩,長大了又沒有幹好過任何事。我死了以後肯定要進地獄,但是還沒有死。根據一切標準,都該把我的屁股打爛,它也沒有爛。不但如此,我還在和一個相當美麗的女人做愛,她因為我喜歡數學而仇恨我,但我還是騎在了她身上。我對世界都充滿了惡意,但我未受懲罰。我佔了很大的便宜。小孫說,你正在滿足我的需要,佔便宜的是我。但她是裝神弄鬼。事畢她哭了起來。本來我應該想到:我把她氣哭了,我又佔了便宜。但是我又想:不能夠這樣心肝全無。我在黑暗裡陪她坐了一會,然後說:好吧,別哭了。我再去刷廁所。但是她一把揪住我說:難道你非要把我氣死嗎?我說:不把你氣死該怎樣呢?她說:摟著我躺一會。這件事我會做,於是就這樣躺下了。躺下以後她又哭了一會,然後不哭了,問我說: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就是個二百五?我說:十歲。想了一會又說:三歲。她猛地翻過身來騎住我,抄起一條長筒襪子勒住我的脖子,喝道:說你愛我,不然勒死你。我說:我是個二百五。她說:不管你是不是二百五。我就說了。與此同時,有個毛扎扎的東西頂在我後心上。這也沒有什麼,反正現在是陰盛陽衰。有一件事我必須說明白,我說自己是個壞蛋是往我臉上貼金一我壞起來沒心沒肺,根本是個操蛋鬼。我成天失魂落魄,做壞事也做得很糟。我在床上抱住她雙人床很大,就是讓兩個人躺的,她身上很光滑,就是讓人抱的心滿意足,進入了夢鄉。
我說的這整件事都有不合常理的地方,所謂的不合常理,就是它不合現實世界的常規。在現實世界裡有個數學家王二在證費爾馬定理,證了十年沒證出來,這是合乎常規的。假如他證了出來,無法發表也合乎常規。氣得昏頭漲腦地回家,把論文手稿燒了,這也合乎常規。最後有個漂亮女鄰居和他做愛,安慰了他,這就是不合常情。合乎常情的說法是他在絕望中手淫甚至自殺。還有一件不合常情之處,就是那論文的手稿我有兩份,燒了的是複寫稿。從小孫那面來說,像她那樣的單身女人,所到之處都有常理在,但那是她的事,我不大清楚。回到家裡,鄰居住了一個操蛋鬼,這是她不合常理的最後機會。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我沒什麼可挑的了。」好在我們倆又吵又鬧,已經使這件事儘量地合情合理了。
有關情理,還有一點補充。假設我們倆兩情相悅,慾望如火,但是始終剋制,不逾矩,直到某位領導或者某位長者注意到了這一點,站出來給我們撮合這樣就像一臺合情合理的電視劇。但是也可能沒有這樣的領導和長者出來撮合,這樣的劇情不合情理,卻能讓我們倒一輩子的黴。對於情理這樣的東西,我們不可以太天真。
五
最近我出了好幾次差,比方說,去開學刊會。我兼著《數理化》的數學編輯,這種事是推不掉的。走到火車站裡,聞見一股尿騷氣,大家橫七豎八地躺了一片,這股氣味就是從人身上冒出來的。古怪的是廁所裡沒有這樣的味,只是覺得殺眼睛。車廂裡熱得厲害,簡直是蒸籠,所有的人都在不停地吃東西,把蛋皮、果皮扔下車去。所以我想到應該把肥育中的豬牽上車來喂,因為坐火車是這樣的刺激食慾。到了這種時候就想到自己應該成為人瑞售票處掛著牌子,憑十四級介紹信售給軟臥包廂票,據我所知,人瑞相當於行政十三級。所以我又把費爾馬定理的證法儘量簡化,期望別人一看就能承認。人只要做過了行人,就會發生一些改變,不論古今。
我當了人瑞後(這事的詳情見後),也行萬里路出了一次國,去美國參加一個數學年會,是和加州伯克利一塊去的。提著大箱小箱,穿過了海關機場,既暈機又暈時差。然後穿上了不合身的西服,到會場上坐得筆直,十句話裡倒有九句聽不懂,感覺實在是很不好。影影綽綽聽見加州伯克利說,費爾馬定理是他和我一道證出來的。很想駁他幾句,卻只有乾瞪眼的份兒,因為舌頭落家裡了。開完了會我跑到三個x的電影院裡躲了一夜(這是因為不想看見加州伯克利),決心以後再也不出來。等到回到了家裡小孫說我的模樣變了。原來是一副渾渾噩噩、天真未鑿的樣子,現在風塵僕僕、眼露兇光,很是成熟。這說明人都是在路上成熟的。
現在可以說說我怎麼成了人瑞,以及費爾馬定理是怎麼發表的。我們系裡那個加州伯克利的副系主任找到我說:聽說你證出了費爾馬?我回答說:對。他說:拿給我看看。我說:不。他又說:你不要保守,也有自己證錯了還不知道的情況。我心裡說:小子,論爺們你還得叫我大叔!但是也不能不給他看。據說他看完以後說:不管怎麼說,他也沒去加州伯克利留過學這就是說我證對了。假如我證錯了的話,準是這麼說:先去伯克利留了學,再來證費爾馬彷彿費爾馬定理和加州伯克利是拴在一起的。後來系裡出了證明,論文在校刊上登出來。以後我總算成了一個校級的人瑞,每月可以多得一百塊錢,這比我以前指望的要少,純數學沒有以前值錢了。不管怎麼說,對別人總算有了交待。但是我心裡非常不高興,不知自己這輩子幹了些什麼;在我當過的扒土的人,變態分子,頭髮灰白形容枯槁的人,和我現在當著的人瑞之間有什麼關係。我只做到了人瑞,還沒有當上領導。假如當上了領導,還不知該會怎樣的暈頭漲腦。
等到我也成為了人瑞,才知道自己過去的淺薄。原來我以為是領導的人,也只不過是些人瑞。我現在作為「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學者」,也能夠出席一些頭面人物的會,會場上不光有過去常在我後心上擊一猛掌的黑胖子(我後心現在天陰時還有點麻癢),有險些把我送去賣鹹魚的加州伯克利,還有書記,有校長,還有些更有頭有臉的人物。我們系裡那兩個領導到了這種地方就掏出了筆記本,聽見一句沒鹹淡的話就馬上記下來。領導他們哪裡配。我自己到了這種地方也不敢睡覺了,甚至連想入非非都不敢,只敢瞪大了雙眼,等著校長的目光掃到我臉上就裝出個會心的微笑。與此同時,我生理上也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原來一上午要尿三次尿,現在長到了六次。原來每週要和小孫做三到四次愛,現在減到了一次,而且在這惟一的一次裡也不夠硬,這使我暗暗心驚:原來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的東西,當了人瑞就如此的不行,要是當了領導,豈不是要縮回去?
最近加州伯克利又升了一級,當上了理學院的副院長。他找到了我,管我叫老王(這是當了人瑞的好處,否則就是王二),說要和我合寫文章。他還解釋說,我的文字很好,總能把亂糟糟的理論說得很清楚,他自己的文字原本也很好,但是現在英文太好,中文就退化了。我聽了以後也沒有什麼話說,我們倆合寫了一本教科書,那本書裡百分之百的段落全是我寫的。現在正在寫第二本,伯克利還答應在學術委員會里施加影響,讓我早日評上教授。對此我沒有什麼可說的,只有一句話:生活就是這樣的。假如我不遇上一位懂數學的副主任,費爾馬證出來也是白證。以中國人總數之大,智商之高,誰都覺得應該做出恆河沙數的成績。但是掰指頭一算,也算不出什麼。這就是原因之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