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章裡一再提到一個名稱「領導上」。在一本歷史小說裡出現這種稱呼,多少有些古怪。作者的本意是要說明,「領導」這種身份是古而有之。
一
李靖、紅拂、虯髯公世稱風塵三俠,隋朝末年,他們三人都在洛陽城裡住過。大隋朝的人說,洛陽城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城市;但唐朝的人又說,長安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城市;宋朝的人說,汴梁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城市;所以很難搞清到底哪裡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城市。洛陽城是泥土築成的,土是用遠處運來的最純淨的黃土,放到籠屜裡蒸軟後,摻上小孩子屙的屎(這些孩子除了豆麵什麼都不吃,除了屙屎什麼都不幹,所以能夠屙出最純淨的屎),放進模板築成城牆,過上一百年,那城就會變成豆青色,可以歷千年而不倒。過上一千年,那城牆就會呈古銅色,可以歷萬年而不倒。過上一萬年,那城就會變成黑色,永遠不倒。這都是陳年老屎的作用。李靖、紅拂、虯髯公住在城裡時,城牆還呈豆青色。這說明城還年輕。可惜不等那城牆變成古銅色,它就倒了,城裡的人也蕩然無存。所以很難搞清城牆會不會變成黑色,也搞不清它會不會永遠不倒。洛陽城牆築好之後,漸漸長滿了常春藤。有一些好事的傢伙派人把藤子從牆上扯下去,牆上就剩下了細小的藤蔓,好像四腳蛇斷掉的尾巴。與此同時,被扯下牆的常春藤在地上繼續生長,只是團成了團。有些葉子枯萎凋落,有些葉子卻蓬勃向榮。這些藤子在地下,就像一堆堆的垃圾。而立著的城牆卻被斷裂的藤蔓染上了花紋,好像一匹晾在空中的蠟染布。然後又有些人覺得有花紋的城牆不好看,又派了一些人出來,舉著綁了刀片的竹竿,把花紋都刮掉了。久而久之,城牆上就被刮出了好多白斑,好像臉上長了癬。我不明白,既然一堵牆已經修了出來,為什麼不能讓它好好待著人活著受罪,幹嗎讓牆也受罪呢。
李靖他們住在洛陽城裡時,這裡到處是泥水。人們從城外運來黃土,摻上麻絮,放在模板裡築,就蓋成了房子。等到房子不夠住時,就蓋起樓房,把小巷投進深深的陰影裡。洛陽的大街都是泥的河流。那時候的雨水多,包鐵的木車輪子碾起地來又厲害,所以街上就沒有乾的時候。泥巴在大街上被碾得東倒西歪,形成一道又一道的小山脊,頂上在陽光下乾裂了,底下還是一堆爛泥,足以陷到你的膝蓋。那些泥巴就這樣在大街上陳列著,好像鱷魚的脊樑。當時的人們要過街,就要藉助一種叫拐的東西。那是一對帶有歪杈的樹棍,出門時扛在肩上,走到街邊上,就站到杈上,踩起高曉來。當時的老百姓都有這一手,就像現在的老百姓都會騎腳踏車一樣。誰也不知道將來的老百姓還會練出什麼本事來假如有需要,也許像昆蟲一樣長出六條腿。當然,各人的道行有深有淺。有人踩在三尺短拐上蹣跚而行,也有人踩在丈八長拐上,凌空而過。比較窄的街段上,有些人藉助撐杆一躍而過。在泥水中間,又有無數豬崽子在遊蕩。老百姓和豬就這樣在街上構成了立體畫面。除此之外,還有給老弱病殘乘坐的牛車,有兩個實心的木頭輪子,由一頭老水牛拉著,吱吱扭扭,東歪西倒。從城東到城西,要走整整半天。假如它在路中間散了架,乘車的都要成泥豬疥狗。不是老百姓的人坐在八匹馬拉的轎車裡呼嘯而過時,泥水能濺到路邊的店鋪裡面。正如今日有些豪華轎車跟在你腳踏車後猛按喇叭,嫌你聾得還不夠快。老百姓總是恨非老百姓,這是原因之一。
那些在洛陽大街上橫行的馬車就像魚雷艇,這種高速船隻宜在空曠處行駛,不該開上大街。但是誰也沒有對馬車提出意見,因為誰都不敢。人們只是上街時除了帶著拐,還帶一把油紙傘,見到馬車過來,就縮在路邊,張開傘接泥巴。還有一些人不帶雨傘,而是穿著油布的雨披。不管你怎麼小心,總有弄一頭一臉一身的時候。所以又要帶上一個防水的油布口袋,裡面帶著換洗衣服。但是要洗手洗臉,總要用水。井倒是好找,洛陽每個街口都有一間白色的小房子,裡面就是水井。但是房子裡有人看著,用水要錢。所以圖省錢的人就在脖子上拴兩個牛尿脬,裡面放上水。但是你雖有換洗衣服,總要有地方換,總不能當街赤身裸體,找更衣處(現代話叫收費廁所)也要錢;所以圖省錢的人就不是帶一把傘,而是兩把傘。更衣時把兩把傘前後張開遮住。這樣一個圖省錢的人出門時,腳下踩著一對拐,脖子上掛了兩袋水,背後插了兩把傘,腰裡還掛著鼓鼓囊囊的口袋,實在是很累贅。其實你只要用一點錢,就可以清清爽爽地到任何地方,這個辦法和現在是一樣的:坐taxi。所以那些人是自願活得那麼累贅,因為他們想省錢。他們想省錢的原因是他們沒有錢。
大隋朝的taxi沒有輪子,那是一些黑人,腦袋後面留著小辮子,赤身裸體,只穿一條兜襠布,手裡拿著一條帆布大口袋。問好了去處,他就張開口袋把你盛進去。一個大錢一公里,他可以把你馱到任何地方,身上也不會沾一點泥。但是在坐taxi前,必須在他臉上摸一把,看看是真黑人,還是鞋油染的。有些無賴專門冒充taxi,把人扛到臭水坑前面,腦袋朝下地往下一栽。這些無賴以為這樣幹是有幽默感,其實一點也不幽默,因為這樣一栽常常把別人的頸椎栽斷。別人的頸椎斷了,他們就把錢袋摸走。這也如你今天乘計程車時,也必須研究一下司機和車子,萬一乘錯了車,就會被人把臉打扁。眾所周知,taxi只對外國人和闊佬是安全的。
坐taxi出門太貴,又有折斷頸骨的危險,所以在洛陽城裡,大多數人平常出門時都是全副武裝,十分累贅。只有那些走街串巷的妓女最瀟灑。那種人身穿皮子的短上衣和超短裙,濺上了泥後,等幹了一刮就掉,頂多剩下一點白色的痕跡。過街時只要招招手,就有老黑來把她扛過去,連錢都不要。當然,走在路上時taxi的手不老實,要佔點小便宜。她們什麼都不帶,因為什麼都用不著,只帶一個小手提包,包裡有刮泥點子的竹片子、手紙、小鏡子等等,但是沒有很多錢,錢多了流氓會搜走。但也不能一點錢都沒有。那些流氓穿著黑綢子的長袍,頭髮用榆皮水梳得賊亮,嘴裡嚼著蜜泡過的老牛皮(當時已經有了阿拉伯樹膠做的口香糖,但是太貴,一般人買不起)。妓女的包裡要是沒錢,流氓發起火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好多年以前,洛陽城就是這樣。好多年以前,李靖就是這麼個流氓。
二
我在講李靖的事時,他就像一座時鐘一樣走著。但是這座時鐘走得並不總一樣快。講到別的人時也是這樣。舉例而言,現在是故事的開頭,時鐘就相當緩慢。也不知講到什麼時候它就會突然快起來,後來又忽然慢下去,最後完全不走了。這是我完全不能控制的。因為不但李靖,連我自己也是一座時鐘,指不定什麼時候快,什麼時候慢,什麼時候會停擺。
我們現在知道,李衛公是個大科學家,大軍事家;其實他還是個大詩人,大哲學家。因為他有這麼多的本事,年輕時就找不到事做,住在洛陽的祖宅裡(那座祖宅是個土牆草頂的房子,草頂露了天,早該換草了),有時跑到街上來當流氓聊以為生。在這種時候他只好儘量裝得流裡流氣,其實他很有上進心。年輕時李靖住在洛陽一條鋪石板的小巷裡,有時一天只吃一頓飯,晚上點著蓖麻油的燈熬夜。那種油是瀉藥,油煙聞多了都要屙肚子。當時他可沒有當大唐衛公的野心,只想考上個數學博士,在工部混個事就算了。但是這樣的事他都沒找到。
我知道李衛公精通波斯文,從波斯文轉譯過《幾何原本》,我現在案頭就有一本,但是我看不懂,轉譯的書就是這樣的。比方說,李衛公的譯文「區子曰:直者近也。」你想破了腦袋才能想出這是歐幾里得著名的第五公設:兩點間距離以直線為最近。因為稿費按字數計算,他又在裡面加了一些自己的話,什麼不直不近,不近者遠,遠者非直也等等,簡直不知所云。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段落具有維多利亞時代地下小說風格,還有些春宮插圖。這都是出版商讓加的。出版商說,假如不這樣搞,他就要賠本了。出版商還說,你盡翻這樣的冷門書,一輩子也發不了財。因此李靖只好把幾何與性結合起來。這是因為這位出版商是個朋友,他有義務不讓朋友破財。每次他這麼幹的時候,都會感到心煩意亂,怪叫上一兩聲。但是他天性豁達,叫過就好了。
李衛公多才多藝,不但會波斯文,而且會寫淫穢小說,會作畫,他的書裡的插圖都是自己畫的。有時候他也用燒紅了的鐵筆給自己在木板上畫名片,用大篆寫上「布衣李靖」,寫完了又覺得不過癮,於是擅自用隸字加上了一行小字:「老子第十六世孫」。這麼寫也不純是唬人,因為姓李的都可能是老子的後裔,但是第十六世可一點依據也沒有。他每天早上用冷水洗澡,不論春夏秋冬;上街時拄兩丈長的拐,那拐是白蠟杆制的,頗有彈性,所以他走起來比馬車還快。現在有些年輕人騎十速賽車,走起來也比汽車快。當年李靖遇到紅拂時,他很年輕。
後世的人們說,李衛公之巧,天下無雙,這當然是有所指的。從年輕時開始,他就發明了各種器具。比方說,他發明過開平方的機器,那東西是一個木頭盒子,上面立了好幾排木杆,密密麻麻,這一點像個烤羊肉串的機器。一側上又有一根木頭搖把,這一點又像個老式的留聲機。你把右起第二根木杆按下去,就表示要開2的平方。轉一下搖把,翹起一根木杆,表示2的平方根是1搖兩下,立起四根木杆,表示2的平方根是1.4再搖一下,又立起一根木杆,表示2的平方根是1.41千萬不能搖第四下,否則那機器就會嘩啦一下碎成碎片。這是因為這機器是糟朽的木片做的,假如是硬木做的,起碼要到求出六位有效數字後才會垮。他曾經扛著這臺機器到處跑,尋求資助,但是有錢的人說,我要知道平方根幹什麼?一些木匠、泥水匠倒有興趣,因為不知道平方根蓋房子的時候有困難,但是他們沒有錢。直到老了之後,衛公才有機會把這發明做好了,把木杆換成了鐵連枷,把搖把做到一丈長,由五六條大漢搖動,並且把機器做到小房子那麼大,這回再怎麼搖也不會垮掉,因為它結實無比。這個發明做好之後,立刻就被太宗皇帝買去了。這是因為在開平方的過程中,鐵連枷發揮得十分有力,不但打麥子綽綽有餘,人挨一下子也受不了。而且搖出的全是無理數,誰也不知怎麼躲。太宗皇帝管這機器叫衛公神機車,裝備了部隊,打死了好多人,有一些死在根號2下,有些死在根號3下。不管被根號幾打死,都是腦漿迸裂。衛公還發明過救火的唧筒,打算賣給消防隊,但是消防隊長說,猴年馬月也不失次火,用水桶也能對付;這個發明就此沒賣出去,直到二十多年以後,才賣給了大唐皇帝。當然,賣了的唧筒是鐵鑄的,不噴水,而是噴出滾燙的大糞。這東西既不能救火,也不能澆花,只能澆人。澆上以後就算僥倖沒有死掉,也要一輩子臭不可聞。皇帝把它投入了成批生產,命名為衛公神機筒。假如老百姓上街鬧事,就用屎來澆他們。衛公有過無數的發明,都是一輩子賣不出去,最後賣給了太宗。太宗把它們投入生產,冠以「神機」之名。現在我們一聽到神機兩個字,就把它和虐待狂畫了等號,怎麼也想不到消防和開平方。衛公年輕時,做夢都想賣發明來救窮,但是一樣也賣不出去。等到他老了以後,這些發明倒全賣出了大價錢,但是這會兒他已經不缺錢了。
據我所知,李衛公年輕時只賣掉了一件發明,那是一架用手搖動的鼓風機,他把它賣給了鄰居的飯館,賣了二十塊錢。做成了這個買賣之後,他高興得要了命,以為從此自己有了正當的生計,不用再當流氓了。在此之前,飯館裡都用人來吹火。每個灶眼都要僱五個人,手持吹火筒輪番上前。有些人幹了一輩子,就再也用不著吹火筒。他們的嘴唇長了出來,好像鴨子,稍一用力就能形成個肉管子誰知過了不到三天,人家就把被火燒煳了的鼓風機送了回來,不但讓他把錢退回去,還想要他包賠幾乎造成火災的損失。其實衛公做的鼓風機再好使不過,只是不能倒過來搖。假如倒過來搖就不僅不能鼓風,反而要把灶膛裡的火抽到鼓風機裡,把木製的葉輪燒著。這個例子告訴我們的是,再好的發明到了蠢貨手裡也不能起作用。可惜的是這世界上的蠢貨總是那麼多。但是人沒法子和蠢貨爭論。人家要他退錢,他就老老實實地說道:花完了,退不出了。然後就伸出額頭來說道:打幾下吧。他老拿額頭來付賬,以致上面老是有三道以上的紫印子。不認識他的人總以為他像一些老婆子那樣,喜歡把腦門子刮紫,並且以為這樣做了以後百病不生,其實不是的。有關這件事我們還可以補充說,這架鼓風機後來也賣了出去,還是賣給了大唐皇帝。而大唐皇帝還是用它來打仗在風向有利時,用它吹起石灰粉和研碎的稻糠,可以迷住敵人的眼睛。但皇帝的御廚房裡依舊用人來吹火,而且那些吹火的人的嘴唇像融化了掛在半空的麥芽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