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鳳凰寨裡,這個小妓女經常捱揍,因為此地是一所軍營,駐了一些僱傭兵。為此應該經常懲辦一些人,來建立節度使的權威。他對別人進行過一些嘗試,但總是不成功。比方說,薛嵩在紅土山坡上紮寨,雖然開了一小片荒,但還是難以保障大家的口糧。好在大唐朝實行鹽鐵專賣,這樣他就有了一些辦法。每個月初,他都要開箱取出官印,寫一紙公文,然後打發一個軍吏、一個士兵,到山下的鹽鐵專賣點領軍用鹽,然後再用鹽來和苗人換糧食。等到這兩個人回來,薛嵩馬上就擊鼓升帳,親自給食鹽過磅,檢?他們帶回來的收據,然後就會發現軍吏貪汙。順便說一句,軍吏就是現在的司務長,由有威信的年長士兵擔任。在理論上,他該是薛嵩的助手,實際上遠不是這樣。
等到?實了軍吏貪汙有據,薛嵩感到很興奮:因為他總算有了機會去處置一個人。他跳了起來,大叫道:來人啊!給我把這貪汙犯推出去,斬首示眾!然後帳上帳下計程車兵就鬨堂大笑起來。薛嵩面紅耳赤地說:你們笑什麼?難道貪汙犯不該殺頭嗎?那些人還接著笑。那個軍吏本人說:節度使大人,我來告訴你吧。軍吏不貪汙,還叫做軍吏嗎?那些士兵隨聲附和道:是啊,是啊。薛嵩沒有辦法,只好說:不殺頭,打五十軍棍吧。
那個軍吏問:打誰?薛嵩答道:打你。軍吏斬釘截鐵地說:放屁!說完自顧自地走開了。薛嵩只好不打那個軍吏,轉過頭去要打那個同去計程車兵。那個兵也斬釘截鐵地回答道:放屁!說完也轉身走了。這使薛嵩很是痛苦,他只好問手下計程車兵:現在打誰?那些兵一齊指向小妓女的房子,說道:打她!那個小妓女坐在自己家裡,隔著紙拉門聽外面升帳,聽到這裡,就連忙抓住麻紗手絹,嘴裡嘟囔道:又要打我,真***倒霉!後來她就被拖出去,扔在寨心的地下,然後又坐起來,從嘴裡吐出個野李子的核來,問道:打幾下?別人說,要打她五十軍棍。她就高叫了起來:太多了!士兵們安慰她道:沒關係,反正不真打。說完就把她拖翻在滿是青苔的地面上,用藤棍打起來了。雖然薛嵩很重視禮儀,但他總是中途退場,因為他看不下去。這已經不是懲罰人的儀式,成了某種嬉戲。總而言之,自從到了鳳凰寨,薛嵩沒有殺過一個手下人,他只殺了一個刺客。他也沒打過一個手下的人,除了那個小妓女。她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被從草房裡拖出去打一頓,雖然不是真打。這使薛嵩感到自己的軍務活動成了一種有組織的虐待狂,而且每次都是針對同一個物件。這讓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後來,有一些人在我門前探頭探腦,問我怎麼出院了;說完這些話,就一個個地走了。最後,有一個穿藍布制服、戴藍布制帽的人走到我房子裡來,迴避著我的注視,把一份白紙表格放在我桌子上,說道:小王,有空時把這表格再填一填。然後他就溜走了。這個人有點娘娘腔,長了一臉白鬍子茬,有點面熟……稍一回憶,就想到今天早上在院子裡見過他三四次。他總是溜著牆根走路。但根據我的經驗,牆腳比院子中間臭得更厲害。所以這個人大概嗅覺不靈敏。雖然剛剛認識,但我覺得他是我們的領導。我的記憶沒有了,直覺卻很強烈。由這次直覺的爆發,我還知道了有領導這種角色。你看,我還不知道自己是誰,就知道了領導;不管多麼苛刻的領導,對此也該滿意了……
這份表格已經填過了,是用黑墨水填的,是我的筆跡。但不知為什麼還要再填。經過仔細判讀,我發現了他們為什麼要把這表格給我送回來。在某一欄裡,我寫下了今年計劃完成的三部書稿。其一是《中華冷兵器考》,有人在書名背後用紅墨水打了一個問號。其二是《中華男子性器考》,後面有兩個紅墨水打上的問號。其三是《紅線盜盒》(小說),下面被紅墨水打了雙線,後面還有四個字的評語:「豈有此理!」這說明這樣寫報告是很不像話的,所以需要重寫。但到底為什麼這是很不像話的,我還有點不明白。這當然要加重我的焦慮……
有關我的辦公室,需要仔細說明一下:這間房子用方磚鋪地,但這些磚磨損得很厲害,露出了磚芯裡粗糙的土塊。我的辦公桌是個古老的香案,由四疊方磚支撐著。案面上漆皮剝落之處露出了麻絮在案子正中有一塊裁得四四方方的黑膠墊。案上還有一瓶中華牌的繪圖墨水,是黑色的。旁邊的筆筒裡插了一大把蘸水筆;還有個四四方方、笨頭笨腦的木凳子放在案前,凳子上放了一個草編的墊子。桌上堆了很多舊稿紙,有些寫滿了字,有些還是空白。雖然有這些零亂之處,但這間房子尚稱整潔,因為每件傢俱都放得甚正,地面也清掃得甚為乾淨。可以看出使用這間房子的人有點古板,有點過於勤儉,又有點怪癖。此人填了一份很不像話的報告,這份報告又回到了我手裡。我該怎麼辦,是個大問題。我急切地需要有個人來商量一下,所以就盼著小黃快來。我不知小黃是誰,所以又不知能和他(或她)商量些什麼。
2
我忽然發現,我對自己所修的專業不是一無所知,這就是說,記憶沒有完全失去我所在的地方,是在長河邊上。這條河是聯絡頤和園和北京內城的水道,老佛爺常常乘著畫舫到頤和園去消夏。所謂老佛爺,不過是個黃臉老婆子。她之所以尊貴,是因為過去有一天有個男人,也就是皇帝本人,拖著一條射過精、疲軟的雞巴從她身上爬開。我們所說的就是歷史,這根疲軟的雞巴,就是歷史的臍帶。皇帝在操老佛爺時和老佛爺在挨操時,肯定都沒有平常心:這不是男女做愛,而是在創造歷史。我對這件事很有興趣,有機會要好好論它一論……因為那個老婆子需要有條河載她到頤和園遊玩,在中途又要有個寺院歇腳,因此就有了這條河、這個寺院;在一百年後,這座寺院作為古建築,歸文物部門管理;而我們作為文史單位,憑了一點老關係,借了這個院子,賴在裡面。這一切都和那根疲軟了的雞巴有某種關係。老佛爺對那根雞巴,有過一種使之疲軟的貢獻,故而名垂青史。作為一個學歷史的人,這條處處壅塞的黑水河,河上漂著的垃圾,寺院門上那暗淡、釉面剝落的黃琉璃瓦,那屋簷上垂落的荒草,都叫我想起了老佛爺,想到了歷史那條疲軟了的臍帶。誠然,這條河有過剛剛疏浚完畢的時刻,這座寺院有過煥然一新的時刻,老佛爺也有過青春年少的時刻,那根臍帶有過直愣愣、緊繃繃的時刻。但這些時刻都不是歷史。歷史疲憊、癱軟,而且面色焦黃,黃得就像那些陳舊的紙張一樣。很顯然,我現在說到的這些,絕不是今天才有的想法,但現在想起來依舊感到新奇。
現在總算說到了鳳凰寨的男人為什麼要把龜頭吊起來:這是一種禮節,就如十七世紀那些帆纜戰艦鳴禮炮。一條船向另一條船表示友好,把裝好的炮都放掉,含義是:我不會用這些炮來打你。紅土山坡上的男人把自己的龜頭吊了起來,意在向對方表示,我不會用這東西來侵犯你。當然,放掉的炮可以再裝上,吊起的龜頭也可以放下來,但總是在表示了禮節之後。因為此地有一種上古的氣氛,所以男人們對自己的龜頭也是潦草行事,隨便地一吊;它也就死氣沉沉地呆在那裡,像一條死掉多年、泡在福爾馬林裡的老鯰魚。
因為是大地方來的人,薛嵩對「就便器材」甚是考究,每天晚上都要砍一節嫩竹,把它破成一束竹條,浸到水塘裡,使之更加柔軟。這東西是一次性使用,撒尿或做愛時解下來,就要換一根新的。在家裡時,薛嵩總是拿著那捆竹條,行坐皆不離手。出門時,他把它掛在鐵槍上。用這種篾條吊著,它顯得多少有點生氣,雖然依然像條老鯰魚,但死後的時間短了一些。後來他就用這束竹條抽了那小妓女的脊背。經過漫長的一天,竹條只剩了三四根,抽起人來特別疼。那女孩捱了一下,抽搐著從樹幹上揚起頭來,說道:薛嵩!真狠哪你。這使薛嵩感到不好意思,差點把竹條扔掉,去揀根別人用過的柳條。但轉念一想:我是為了她好,就繼續用竹條抽下去。又抽了三四下,才走到一旁,把她讓給別人。
這個女孩子面朝大樹站著,雙臂環抱著大樹,手腕用就便器材捆在一起。這個就便器材是一把青蘆葦,擰成繩子狀;捆婦女兒童可以,捆男人就不把牢。在大樹底下,有裸出地面的樹根,還有青苔細泥。那女孩在樹根和青苔上踱步,狀似在健身腳踏車上或跑步機上鍛鍊身體。薛嵩看著這一切,沉思著,忽然用竹條在自己腿上抽了一下這種疼痛雖然厲害,但還不是無法忍受。然後他放了心,覺得自己還不算過分。如果我說,薛嵩在構思一篇名為「以就便器材刑責違紀人員的若干體會」的軍事論文,就未免過分;但他的確是在想著一些什麼;這如我也在考慮《中華男子性器考》應該怎麼寫……
後來有個兵報告說:打完了!還乾點啥?薛嵩說:放了她!人們把她放開,她的手腕上有兩條綠色的環形。她想到山澗裡洗去,但別人勸止道:別去。著了露水,傷口要化膿。其實也沒有什麼傷口,但總要這麼一說來表示關心。所以她就用麻紗手絹蘸了樹葉上的露水,揩去了手腕上的綠印。此時她的大腿、腹部還有乳房上滿是青苔和碎樹皮;有個兵從地下拔了一把羊鬍子草,幫她把這些擦去。她很快接過了那把草,說道:謝謝,自己來。總而言之,在她走到火堆邊上自己座位上之前,很是忙碌了一陣,這個女孩是忙碌的中心。這種忙碌帶有一點駕輕就熟的意味。此時薛嵩孤零零地坐在火堆邊上,體會到了作為將帥和領袖的寂寞,心裡默默地想道:我又把她揍了一頓。這樣,這一章就有了一個灰色的開始。接下去它還要灰得更厲害。那天晚上,薛嵩揍著小妓女,心裡卻在想著老妓女。每抽一下,他都把頭轉向老妓女的木板房,想要看出她是否坐在紙門後面,透過門縫看這件事;但因為天色已暗,那房子裡又沒有點燈,所以他眼睛瞪得都要瞎了,還是什麼都沒看見。
3
如前所述,在鳳凰寨的中心,有座夯土而成的平臺。需要說明的是,這座高臺的四周有卵石砌成的護坡,以防它被雨水淋垮;臺上有座木板房,用樹皮做房頂。樹皮上早已生了青苔,正在長出青草來。在木板房子裡住了一個妓女,或年老或年輕,或敬業或不敬業,或把男人叫做「官人」、「大人」,或叫做「喂」、「你」,這是個矛盾,所以在鳳凰寨裡,實際上有兩個妓女這麼大的寨子,只有一個營妓是不夠的。這就是說,寨裡有兩座木板房子、兩個夯土的平臺,並肩而立。這樣解決矛盾,可稱為高明。在這兩座房子後面,有兩個不同的花園,前一個妓女的園子裡,有碎石鋪成的小路,有一座小小的圓形水池,裡面栽了一蓬印度睡蓮。在長安城裡,可以買到印度睡蓮的種子,但要把它遙迢地帶來。除了小徑和水池,所有的地面都鋪上了砂子,以抑制雜草。特別要指出的是,花園的一角有一口深不可測的枯井,為了防止井壁坍塌,還用石塊砌住了,枯井上鋪了一塊有洞的厚木板,厚木板四面是個薄板釘成的小亭子。你可能已經想到,這是一種衛生裝置,直言不諱地說,這是一個廁所。那位老妓女在其中便溺之時,可以聽到地下遙遠的回聲。花園裡當然還種了些花草,但已經不重要,總之,那老妓女得暇時,就收拾這座花園。而那位年輕姑娘的後園里長滿了野芭蕉、高過頭頂的茅草、亂麻桿、旱蘆葦等等,有時她興之所至,就拿刀來砍一砍,砍得東一片西一片,亂七八糟。更可怕的是她在這後園亂草裡屙野屎。離後園較遠處,有一棵筆直的木菠蘿樹,看來有三五十歲,長得非常之高。有一根藤子,或者是樹皮繩,橫跨荒園,一頭拴在樹幹分叉處,另一頭拴在屋柱上。樹上有個藤兜,只要沒有人來,那女孩就順著藤子爬到藤兜裡睡懶覺。
對於這種區別,手稿裡有種合理的解釋:老妓女是先來的,在她到來之前,寨中並無妓女。薛嵩督率手下人等修好了房子,並且認真建了一座花園,迎接她的到來。小妓女是後來的,此時薛嵩等人已修了一座花園,有點怠倦。除此之外,他們是在老妓女的監視之下修築房舍,太用心會有喜新厭舊的罪名。總而言之,先到或後到鳳凰寨,待遇就會有些區別。當然,你若說我在影射先到或後到人世上,待遇會有區別,我也沒有意見,因為一部小說在影射什麼,作者並不知道。那天晚上因為不敬業而受責的是小妓女。但是薛嵩執意要把她綁到老妓女門前的樹上抽。這說明,薛嵩還有更深的用意。
手稿中說,薛嵩他們打那女孩子的原因是:她剃了頭,裝了假頭套。在這座寨子裡,隨便剃頭是犯了營規。但那個老妓女也剃了頭,就沒人打她。他們打過了那女孩,又把她放開,讓她坐在火堆邊上。過了一些時候,她疼也疼過了,哭也哭過了,心情有所好轉,就說:喂,你們!誰想玩玩?在座的有不少人有這種心情,就把目光投向薛嵩。薛嵩想,我沒有理由反對。就點了點頭。於是一個大兵轉過身來,把後腰上竹篾條的扣對準她,說道:「解開!」那女孩伸手去解,忽而又把手撤回來,在他背上猛擊一下道:你剛還打過我哪!我幹嗎要給你「解開」!薛嵩暗暗搖頭,從火堆邊上走開,心裡想著:這女孩被打得還遠遠不夠;但他對打她已經厭煩了。
不久之前,我在醫院裡從電視上看到一部舊紀錄片。裡面演到二戰結束後,法國人怎麼懲辦和德國兵來往的法國姑娘你可能已經知道了,他們把她們的頭髮剃光在屋簷下有一把椅子,那些女孩子輪流坐上去,低下頭來。坐上去之前是一些少女,站起來時就變成了成年的婦人。颳得發青的頭皮比如雲的烏髮顯得更成熟,帶有更深的淫蕩之意那些女孩子全都很沉著地面對理髮師的推子和攝影機,那樣子彷彿是說:既然需要剃我們的頭髮,那就剃吧。那個小妓女對受鞭責也是這樣一種態度:既然需要打我的脊樑,那就打吧。她自己面對著一棵長滿了青苔的樹,那棵樹又冷又滑,因為天氣太熱,卻不討厭。有些人打起來並不疼,只是麻酥酥的,很煽情。這時她把背伸向那鞭打者。有些人打起來火辣辣地疼,此時她抱緊這棵清涼的樹……她喜歡這種區別。假如沒有區別,生活也就沒意思。雖然如此,被打時她還是要哭。這主要是因為她覺得,被打時不哭,是不對的。我很欣賞她的達觀態度。但要問我什麼叫做「對」,什麼叫「不對」,我就一點也答不上來了。
我的故事又重新開始道:晚唐時節,薛嵩是個紈絝子弟,住在灰色、窒息的長安城裡。後來,他受了一個老娼婦的蠱惑,到湘西去當節度使,打算在當地建立自己的絕對權威。但是權威這種東西,花錢是買不到的。薛嵩雖然花錢僱了很多兵,但他自己也知道,這些兵都不能指望。他覺得那個老妓女是可以指望的,但對這個看法的信心又不足。說來說去,他只能指望那個小妓女。這位小妓女提供了屁股和脊背,讓他可以在上面抽打,同時自欺欺人地想著:這就是建功立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