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用中文做了場夢 亞歷 第1頁,共1頁

寫這本書是為了講我的故事。或者說,為了搞懂我這些年都是怎麼過的。當第一次有媒體約稿讓我寫在中國生活這六年的經歷時,我的腦殼簡直像是被卡住了。我先想到的是那些已經對別人說過無數遍,甚至說爛了的宏觀資訊:我來自義大利(老家是帕多瓦,威尼斯附近的一座城市),本科在義大利讀傳媒,畢業後來了北京,學了一年中文,教了一年義大利語,去學了電影,去劇組工作,又搬到上海拍了一些廣告。但是,對我個人而言,這些年到底意味著什麼?這些表面相關的經歷怎麼連線起來呢?這個故事怎麼寫?

好在我自己對這樣的處境非常熟悉。從差不多十歲的年紀,寫作就是我最靠譜的朋友。寫作能解答我的疑惑,挖掘我的感受,帶來新的結論。它在我的生活中是一個很低調的存在:有時候,它會放你走,讓你該忙忙、該玩玩,不會限制你的活動。它不急,因為知道你遲早不得不坐下來面對那張空紙慢慢說事。我試過忘記自己有這樣的精神義務,卻次次都回到了電腦前,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所吸引。這是我的命運,和它較勁完全無效,我只能常年接受寫作的召喚。

像考古一樣,我追蹤了這六年中自己留下的痕跡,收集了任何可用的線索。朋友圈、聊天記錄、豆瓣帖子,我通通找來。在整理雜亂的生活碎片時,我漸漸看出一些結構——用翻譯軟體和王泳交流、看《歡樂頌》學中文的時期;深入探索中國電影、和利諾一起錄播客的夏天;走出舒適的北京、獨自在各地旅行的階段;孤單、無力、渴望歸屬感的疫情期間。經過微觀的處理後,那些碎片匯成一條相當清晰的時間線,一個對這些年的交代,關於我個人的來華往事。

做了新聞,做了電影,我不再抱有對客觀敘事的執念。在儘量確認事實準確度的同時,我寫了一本帶有自己的情感、理想和希望的書。我試圖呈現自己和中國這片土地的複雜相處。一本將作者的主觀角度放到最大的回憶錄。這不是政治學論文,也不是社會學調查,寫的僅僅是我的生活。從開始寫的那天我就知道,這會是一本極為個人的書。你願意抽出時間來讀一讀,我很感動,還有點不好意思,畢竟寫了很多自己的破事。你能讀進去,甚至讀完,讀完還不覺得虧錢,我就很滿足了,書也算是完成了它簡單而寶貴的使命。

比起深思熟慮的計劃,我來中國是迷茫的結果,一個二十三歲的人的決定:衝動、天真、樂觀。青春專屬的緊迫感足夠讓人毫無保留地投入到一個充滿不確定性、遠遠不完整的方案。那是2016年的夏天——我拿了畢業證,有幸成為每五個義大利年輕人中失業的那一個。

在那之前,我其實已經工作過。急著實現經濟獨立,我還沒進大學就開始做體育記者,報道射擊運動的國際賽事。做了兩年半,有些厭倦了,我決定辭職,找體育領域之外的記者工作,但面前只有一次又一次的無薪實習。我那會兒正好開始玩電影,就成了窮藝術家,邊和同學寫劇本拍片,邊騎著腳踏車穿越羅馬的大街小巷上門教英語。「你未來準備怎麼辦?」我當時的女朋友樂樂嚴肅地對我說,「你總不能一直教英語。」我覺得還行,教小朋友也挺好玩的。可惜畢了業,似乎得做點什麼正經事了。我去羅馬一家牙醫診所上班。診所是一間複式閣樓,牙醫安排我到樓上,為診所設計營銷戰略。寂靜隱蔽的閣樓上,周圍無人監督,我一個月只寫了自己的劇本。再次下樓,我和牙醫握手告別。

悶熱的羅馬夏天,我坐在出租屋的沙發上,有一種在遊戲中遭遇瓶頸的感覺。工作倒是可以找,但都談不上喜歡。那份射擊運動記者的工作有個好處,是會讓你去很多地方出差。2014年,我被派到南京去報道第二屆青奧會。短暫的七天,我認識了幾個熱心的青奧志願者。我很羨慕他們的上進心,有此前在同齡人身上少見的力量。但是回到羅馬,我慢慢忘了那些事,去忙了別的。從南京到畢業這兩年,中國是一個模糊的夢境,和我當下的現實似乎是一個平行的時空。直到它重新出現在我面前。

對著電腦,翻著網頁打發時間時,我偶遇了一篇《經濟學人》的報道:

中國的電影市場正在飛速發展。從2003年到2010年,中國內地的票房收入年均增長率超過百分之四十。2012年,中國電影的票房收入超過了當時的第二大市場日本。到2017年,中國的票房收入預計將達到每年一百億美元,屆時中國將超越美國成為世界最大的市場。

迷茫的時候,一點念頭都算一個希望。那段時間,我拍了部講羅馬的塗鴉藝術家的紀錄片;學校的老師找我把他寫的短篇小說拍成短片;我去羅馬的一個露天電影節做志願者,整整兩個月,每晚在座無虛席的小廣場掃地、收拾椅子,望著大銀幕上的電影,幻想自己的未來。看完《經濟學人》的那篇報道,我隱約地感覺到中國和我有了關聯。要不就,去中國做電影?

好像沒問題。細節先不琢磨,走了再說。畢業前,我和樂樂分手了,她去了西班牙讀研。我們通過郵件聊了我去中國的事情。「你做這個決定用了多久?」樂樂尖酸刻薄地問我,諷刺我比較衝動的做事風格,「三個月?三天?還是三個小時?」

可能是太把自己當回事,我有些無視了樂樂的幽默,認真回答起來。「大家從中國回來,」我對她說,「會跟你重複他們去之前就有的刻板印象,其實什麼都沒懂。我不是耶穌,但我經常覺得自己能夠幫助不同的人理解彼此。東西方之間的隔絕不是一件好事。」

「希望你的東西方和平計劃能夠實現。」樂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