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卞和與玉 東心爰 第1頁,共1頁

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聖盃」。文藝復興時代的日心說、啟蒙運動時代的進化論,20世紀之後,可能一直是統一場論吧。

可那些都離自己太遙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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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道站在s市警局的臺階上,混凝土建築的厚重感令他想到了墓碑——存在於這個時代,卻書寫著另一個時代的故事。上次來這裡,已是22年前,當時他來認父親的屍體。

踏著曾經走過的路,他找到了檔案庫。

「我想調這份卷宗。」

做接待的是個老警察,警局裡人很少,他甚至聽到了自己的回聲。

媯風蛇說,禾小玉的死,和那本書裡的東西有關。要證實,她需要進一步的證據——演算稿,真正的演算稿。

「我沒法去真實世界,需要你幫我。」這才是媯風蛇暴露自己的目的。

「沒有了。」老警察複核了一圈回覆道,「早被人提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簽收單,上面幾乎褪色的墨痕畫著兩個字:禾苗。

那是禾小玉的父親。

羅道沒想過,有朝一日會為了案子,千里奔波到石棉縣那麼遙遠的地方。飛機轉火車轉汽車,再三輪、摩托、兩條腿,一邊走一邊問……任外界多麼天翻地覆,這裡卻彷彿被封印在琥珀裡,過著千年不變的小農生活。昆域裡也有模擬的「山村」,可它復刻不出真正的山民眼睛裡的那種好奇、敵意和麻木。

大渡河旁的省道上,坐落著冶金廠、農產品科技公司,卻都只剩下破舊的磚房。鏽跡斑駁的鐵門裡,已沒了人煙,只隱隱傳來野貓打架的嘶叫。

「請問禾苗家住哪裡?」

有人對他擺擺手,更多人聽不懂他的普通話,走出幾步後盯著他的背影上下打量。

那天快結束時,終於有個中年的女人對他指了指。

「欸~禾小玉家嗎?村尾,沒人那間就是。」

村尾,其實很好認,那裡遠離所有房子,只杵著唯一一間,半塌的水泥房。

廢棄已久的房子,就是這種樣子,像建在地上的墓穴。

門形如虛設,他跨了進去。

他看到了禾小玉生前的房間,那些書,被她父親整齊地排在書架上,只可惜木架子已經塌掉。他拾起一本,翻了翻,禾小玉娟秀的字跡跳在眼前,就像人偶有了氣息。泛黃的紙、暈染的墨、沁在書口的灰,這都是歲月的深痕,是資料包復刻不出的東西,也是昆域中人再也理解不了的東西。

他站的位置,她父親也曾站過吧。他千里迢迢取回遺物,細心放在女兒生前的房間,念著的人,卻再也不會回來。不知不覺,淚水滑過羅道的臉頰,這種將心生生剜去的痛,22年前的他,同樣經歷過。

50年代初的那場失業潮,是他這輩人永遠揮不去的童年噩夢。他父母都在深凝的無人飛梭事業部上班,那天晚上,他聽見父親的唏噓和母親的哭聲,他躲在樓梯口,什麼也不敢問。沒多久,他們搬出了市中心的房子,去了浦郊,看著隔壁小孩同樣怯懦的眼神,他才知道,不僅他的家,也不僅飛梭一個行業在歷經劇變。清潔能源、智慧城市、航空航天……三四十年代的百花齊放,竟是真實世界凋零前的最後一抹煙火。

後來過年吃席時,有長輩慈愛地跟他說,小道,多吃點,平時吃不到的,接著嘴碎地跟旁邊的親戚重複解釋,他們家是失業工人,要多照顧。從那以後,「失業工人」的標籤就從未從他家身上撕去,每被提起,猶歷黥刑。後來想想,其實不過就是普通的經濟週期罷了,是繁榮重現前的蓄勢,是產業結構調整過程中的陣痛,只是對於身處其間的人和家而言,猶如塌天。

那些年,浦郊聚了很多人,失業的、破產的、來大城碰運氣的……治安不好,誰都知道。所以過去他恨,恨為什麼父親要多管閒事,用身體去攔那小偷?

認屍的時候,母親問,兇手是誰?警察搖了搖頭,說兇手沒有晶片,定位不到。警察還說,許多走投無路的人墮入黑暗的第一步,就是把晶片剜掉。畢竟如果吃不飽,還要身份和信譽做什麼?

那年清明,母親帶他去父親遇害的十字路口放花。放完花,抬起頭的瞬間,他看見一座白色的教堂巋然於前。

21年後,他訓練的ai掃描到了一份與案發現場痕檢血樣存在相同基因突變的生物樣本,鎖定了當年兇犯的子代,他做了個親代回溯,找到了當年刺死父親的兇手。

那人,本也是個善良的人,在自己的崗位上兢兢業業,不求出人頭地,只求歲月靜好。只可惜,一道衝擊驟襲,破了原有的平衡,湮滅了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