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勒岡高地:沙漠大牧場一週筆記

2013年8月

我們住的房子在一片小小的牧牛場上,位於一條溪谷中,溪流從山上奔湧而下,在陡峭的山脊間雕琢出一塊長滿柳樹與青草的綠洲,山頂覆蓋著城垛般的玄武岩壁——頂巖。跨過溪流便是農場住宅,掩映在高大古老的垂柳之下。房屋背後,東邊的山脊驟然抬升;而我們的房子背後就是西邊的山脊。牧場地勢平坦,青草離離,填滿了兩山之間的狹長地帶;陡峭的山坡上則滿是灌木蒿、金花矮灌木、裸露的泥土和岩石。在長長溪谷的遠處,大部分動物仍然在夏季牧場。房子周圍悄然無聲。離這裡最近的城鎮位於北方約五千米處。今年這裡的居民只有五人。

第一天

五隻燕子停在近處的電線上。

一隻異常激動的撲翅鴛忽然注意到另一根電線,緊接著便傳來它噼裡啪啦的鳴叫聲。

雨懸在烏雲之中,烏雲沉沉地壓在山脊之上。

一隻母雞下了一個蛋:驕傲自滿的大爆發。兩隻公雞打鳴,彼此競爭。

孔雀發出英勇、悲壯、貓叫般的呼號。

太陽很快就要從山脊的峭壁上升起,在日出後一小時。

在東邊與西邊的懸崖之間,黑鸝自涼爽廕庇的空中飛過,幾十只一隊,每一隊都喧囂著嘩啦啦的羽翼聲,是輕盈跳動的衝刺與震顫。風時而在羽毛間噝噝作響。

在它們上方,在那遙遙的寂靜之中,燕子窮追不捨,最小也最甜美的掠食者。

一條飛機尾跡越過東邊的山脊,逐漸化作透明。

天光慢慢亮到難以直視,不得不挪開目光時,我閉上了雙眼,在眼皮裡看到山脊長長的曲線是深紅色的,最深的那種紅,紅色之上是一道綠色,最純粹的那種綠。每一次我都看一下,然後再閉上眼,那道綠色變得越來越寬,燃燒著清澈純粹的翡翠之火。而後,在綠色的中心出現一圈詭異的淡藍。

我睜開眼,看到了源頭——太陽,只一眼,便盲目而謙遜地將目光垂向大地,垂向漆黑熔岩小徑。

太陽的光線剛灑落在我的臉上,溫暖也隨之而至。

下午那場暴雨過後,高高堆積的雨雲如顫抖的高塔掃過牧場,風翻滾古老高大的柳樹,枝條如海草在海浪中扭動,最終這一切都過去了,靜謐的黃昏在山脊間的空氣中瀰漫,馬兒們開始活蹦亂跳。那匹雜色小馬和其他三匹栗色馬相互又咬又踢,時而奔跑,時而站立;就連年邁的達里爾,那匹背部凹陷的紅色頭馬,也稍微和小公馬們玩了一會兒。它們相互戲弄,狂奔著穿越牧場,馬蹄在大地上敲擊出野性的音樂。它們漸漸平靜下來,沿著溪流向北離去。老紅馬的白色側腹在漆黑柳蔭之中如螢火蟲般閃爍。

夜晚,醒著,我想到它們站在溼漉漉的草地上,在柳樹間,在夜裡。

夜色深沉,我站在門口。薄紗般的雲越過酷熱天穹,一往無前。東邊的山脊之上,有一團模糊的閃光,那是昴星團。

第二夜

第二個晚上,萬物甦醒,不眠不休的蟋蟀驟然失聲。雷聲在山脊與山脊、峽谷與峽谷間迴盪,由遠及近。黑暗被劈開,袒露它所隱藏的一切。只是一瞬,生物的眼睛能在這樣糟糕的光線中看清世界。

第三天

下午,西邊山脊的大烏鴉帶著孩子們飛越兩座山脊之間,用它們充滿「r」聲發音的語言呼喊著。年紀最小的說了很多,長者們則簡短回應。而後突然間,似乎有五隻烏鴉,還是六隻?——不,這些是禿鷲,突然出現在空中,十一隻、十二隻、九隻、七隻……以驚人、從容、永不打破的沉默翱翔,消失,出現,盤旋,拿高度、距離以及彼此取樂。

過了一會兒,它們都往南退去,向著山,是空中溫暖高塔的沉默領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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