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皺眉頭:「哪裡不一樣?」
「沒看過的人,」我說,「絕對沒有辦法想象。紐約很高、很新,是電氣化的——很刺激。」我停頓下來。「很難形容。非常的——二十世紀。」
「你覺得巴黎不屬於這個世紀嗎?」他笑著問。
他的笑容讓我覺得自己有點蠢。「嗯,」我說,「巴黎很古老,巴黎是很多個世紀。在巴黎,你感覺到逝去的時間。在紐約則不是這樣的感覺——」他還在笑,我停下來。
「你在紐約有什麼感覺?」他問。
「也許你會感覺到,」我告訴他,「未來在你的眼前。那裡的力量如此之大,所有的東西都在動態之中。你沒辦法不去想——我沒辦法不去想——經過許多年以後,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
「許多年以後?當我們都死了而紐約老了的時候?」
「是的,」我說,「當每個人都累了,當這個世界——對於美國人——不再那麼新的時候。」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世界對美國人而言是新的,」喬瓦尼說,「畢竟,你們都只是移民。你們離開歐洲還沒有多久。」
「海洋是廣闊遼遠的,」我說,「我們的生活跟你們的不一樣,那裡發生了一些事,在這裡從來沒有發生過。你應該可以理解這會讓我們變成不一樣的人吧?」
「啊!如果只是讓你們變成不一樣的人就好了!」他笑了,「你們好像還變成了不同物種。你們究竟是不是另一個星球來的?我以為若是那樣的話,事情才有合理的解釋。」
「我承認,」我有點激動地說——因為我並不喜歡被嘲笑——「有時候我們可能讓人有那種印象。但我們並不住在另一個星球,而我的朋友,你也不是。」
他又咧嘴而笑。「我絕對不會,」他說,「去否定那個最不幸的事實。」
我們沉默了一會。喬瓦尼去吧檯另一邊服務幾個客人。紀堯姆跟雅克還在說話。紀堯姆好像在陳述他那些冗長的軼事趣聞,不是跟生意的風險有關就是跟戀愛的風險有關,雅克的嘴好像笑僵了。我知道他恨不得可以回到吧檯來。
喬瓦尼又站到我面前,開始用溼抹布擦拭吧檯。「美國人很好笑。你們對時間的感覺很有意思——還是你們對時間一點感覺都沒有,我分不出來。時間對你們而言好像一個b你們自家/b的遊行——一個勝利的遊行,好像軍隊舉著標語入駐一個小鎮。好像時間很充裕,而且對美國人而言夠不夠似乎也不太重要,不是嗎?」然後他又笑了笑,嘲謔地看了我一眼,但我什麼也沒說。「然後,」他繼續說,「好像有充裕的時間,加上你們可怕的活力還有美德,萬物好像都有所歸屬,可以被解決處理。我說的萬物,」他嚴肅起來,「是指所有嚴肅的、令人生畏的事情,比如說痛苦、死亡和愛,總之就是你們美國人不相信的。」
「你憑什麼認為我們不相信?那你自己相信什麼?」
「我不相信什麼時間。時間很普通,就像水之於魚。每個人都在水裡,沒有人可以離開,如果有人真的離開了,就像魚離開了水一樣,他會死的。你知道在這個時間的水裡會發生什麼嗎?大魚吃小魚。就是如此。大魚吃小魚,海洋一點也不在乎。」
「拜託,」我說,「我才不相信那一套。時間不是水,我們也不是魚,你可以選擇被吃或不要吃——」很快地我回答他,臉色轉紅,他在我面前嘲諷地笑著,「小魚,毫無疑問的。」
「做選擇吧!」喬瓦尼叫了出來,臉轉過去說話,好像有一個看不見的人一直在聽我們說話。「做選擇吧!」他又轉回來,「啊,你真的是個美國人。我真是欣賞你的熱情!」
「我也崇拜你的熱情,」我禮貌地說,「雖然你的熱情好像比我的還要黑暗一點。」
「不管怎樣,」他溫和地說道,「我不知道小魚除了拿來吃以外還能做什麼。不然還能怎麼辦?」
「在我的國家,」我說,一邊說著一邊感覺到內心的交戰,「小魚好像聚在一起蠶食大鯨魚的身體。」
「那也不會讓他們變成鯨魚,」喬瓦尼說,「蠶食的唯一結果就是壯麗的會消失殆盡。甚至在海底深處也找不到。」
「那個就是你對我們不滿的地方嗎?我們毫無壯麗可言?」
他笑了——笑得好像是一個準備放棄辯論的人,因為他的反方過於不堪一擊。「有可能。」
「你們這些人真是無可救藥,」我說,「你們才是扼殺壯麗的人,就在這個城市裡,用鋪路的石子,還說什麼小魚——!」他在笑。我停住不說了。
「別停,」他說,還在笑著,「我在聽。」
我喝完我的酒,「你們把這些b狗屎/b丟到我們頭上!」我繃著臉,「然後你們說,因為我們很臭所以我們是野蠻人。」
我的不開心讓他覺得很有趣。「你真是迷人,」他說,「你說話一向如此嗎?」
「不,」我低下頭說,「幾乎從來沒有這樣過。」
他有喜歡調情的天性。「那麼我很榮幸。」他說,語氣突然帶上了讓人不知所措的穩重,儘管如此,還是存在著一絲嘲弄。
「那麼你呢,」我終於說,「你來很久了嗎?你喜歡巴黎嗎?」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笑了,忽然看起來像男孩子一般的害羞。「這裡的冬天很冷,」他說,「我不喜歡。而且巴黎人——我不認為他們是友善的,你覺得呢?」他沒有等我回答,「他們跟我年輕時認識的人不太一樣。在義大利,大家都很友善,我們唱歌、跳舞、做愛,但這些人——」他看向吧檯,然後再看向我,喝完他的可口可樂,「這些人,他們很冷淡,我不瞭解他們。」
「但是法國人說,」我開他玩笑,「義大利人太善變,反覆無常,沒有分寸——」
「分寸!」喬瓦尼叫出來,「啊,這些人跟他們口中的分寸!他們以克為單位,以釐米為單位,這些人,他們繼續堆積垃圾,年復一年地堆上去,塞在絲襪裡或是床下——然後最後量出了什麼?一個崩塌的國家,一塊一塊的,就在他們的眼前。分寸。我不想在你面前說這些刺耳的話,我知道這些人在做出任何行動之前做多少考量。我現在可以請你喝酒嗎?」他忽然問我,「在那個老傢伙回來之前?他是誰?他是你叔叔嗎?」
我不知道他是否委婉地使用了「叔叔」這個詞。我迫切需要澄清我的立場,但不知該如何下手。我笑了。「不,」我說,「他不是我叔叔。他只是我認識的人。」
喬瓦尼看著我。我覺得這輩子從沒有人那麼直接地看著我。「我希望他跟你不是很親,」他帶著笑容說,「因為我覺得他很蠢。不是個壞人,你知道的——只是有點蠢。」
「也許吧,」我說,立刻覺得自己像個叛徒。「他不壞,」我馬上加了一句,「他其實人蠻好的。」那也不是真的,我心裡想,他離好人遠得很。「反正,」我說,「他跟我不是很親。」馬上我又覺得胸口一陣緊,同時對自己的聲音也感到詫異。
喬瓦尼小心翼翼地幫我倒酒。「美利堅萬歲。」他說。
「謝謝你,」我舉起我的杯子說,「舊大陸萬歲。」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你常來嗎?」喬瓦尼忽然問。
「不,」我說,「不常來。」
「但你以後會來的,」他調侃道,臉上有種奇妙、嘲諷的神采,「會更常來吧?」
我有點口吃了:「為什麼?」
「啊!」喬瓦尼叫出來,「當你交了一個朋友難道你會不知道嗎?」
我知道我一定看上去傻乎乎的,就連我的問題也傻乎乎的:「那麼快?」
「這有什麼不對嗎?」他說,非常合理地,然後他看了看錶,「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再等一個小時。到時候我們再成朋友。或者等到打烊,到那時再變成朋友。也可以等到明天,只是那樣的話你明天必須再來,到時候說不定你有別的事要做。」他把表拿走,兩隻手肘都靠在吧檯上。「告訴我,」他說,「時間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為什麼晚一點比早一點好?人們總是說,我們一定要等,一定得等。他們在等什麼?」
「嗯,」我說,覺得自己被喬瓦尼帶進了危險的深水區,「我想人們之所以等待,是為了確定自己的感覺。」
「為了b確定/b!」他又轉向那條看不見的巷子笑了。也許我開始覺得他的靈魂讓人緊張不安,但從那沒有空氣的巷道傳來他的聲音,是那麼不可置信。「很明顯你是個哲學家。」他把手指指向我的心臟,「當你等待之後——你確定了嗎?」
關於這點我無話可答。從吧檯中央黑壓壓的一片裡傳出一個聲音。「服務生!」他離開我這邊,笑著說:「你可以等了,等我回來時再告訴我你有多確定。」
他端起他的鐵質圓托盤走向人群。我看著他移動。然後我看著他們的臉,看著他。然後我開始害怕。我知道他們剛才在看,一直看著我倆。他們知道他們已經看到了事情的開端,不看到最後是不會罷休的。過了一段時間主客終於易位,現在我在一個動物園裡,他們看著我。
我獨自一人在吧檯站了好一陣,雅克雖然避開了紀堯姆,但這個可憐的人,又跟兩個瘦得跟刀子似的男孩糾纏在一起。喬瓦尼很快回來,然後眨了眨眼。
「你確定了嗎?」
「你贏了。你才是哲學家。」
「哦,你應該再等一下。你還不夠認識我,不能說這樣的話。」
然後他把托盤裝滿又再度消失。
某個我從沒見過的人從暗處向我走來。他看起來像個木乃伊,或者殭屍——這是我強烈的第一印象——好像一個死掉的東西在走路。而且真的,他走得好像一個正在夢遊的人,或是電影裡慢動作的人。他拿了一個玻璃杯,躡著腳走路,平坦的臀部以一種死氣沉沉、令人毛骨悚然的淫慾移動著。他好像沒有發出一點聲響;這是因為吧檯的嘈雜聲,在晚上聽起來就像遠處傳來的海洋的怒吼。昏暗的燈光下他閃閃發光,那稀疏的黑髮上有許多髮油,往前梳成劉海;眼瞼上的睫毛膏熒熒閃亮,嘴唇狠狠地塗上了唇膏。臉是白的,全無血色,打了粉底。他的襯衫釦子挑逗地開到了肚臍,露出無毛的胸部和一個銀色的十字架;襯衫外還罩了一層紙一般薄的薄衫,在強烈耀眼的光照之下,泛出紅色綠色橙色黃色還有藍色,讓人覺得那個木乃伊好像隨時都會消失在火焰裡。腰上繫著一條紅色的飾帶,緊身褲讓人意外地是暗灰色。他的鞋子上有鞋釦。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向我走來,但我無法不盯著他看。他在我面前停住,一手放在臀部上,一面上下打量我,然後笑了。他剛吃過大蒜,而且他的牙齒非常糟糕。我震驚地發現,他的手又大又有力。
「好啊,」他說,「你覺得高興嗎?」
「什麼?」我說。
其實我不確定有沒有聽清楚他說了什麼,不過他異常明亮的眼睛似乎盯著我腦袋深處某個很有趣的地方,讓我沒有懷疑的餘地。
「你喜歡他嗎——那個酒保?」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或做什麼。當時似乎不可能打他,也不可能生氣。事情似乎都不真實,他也不像個真人。而且——不管我說什麼,那對明亮的眼睛都會嘲弄我。我儘可能以最冷淡的語氣說:「那關你什麼事?」
「那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親愛的。我不在乎。」
「那麼請你離我遠點。」
他沒有馬上行動,反而又對我一笑。「這很危險,你知道的。對一個像你這樣的男孩而言——他非常危險。」
我看著他,差點就脫口問他是什麼意思。「下地獄吧。」我說,然後轉過身去。
「喔,不,」他說,我又盯住他看,他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笑著,「我不去地獄。」然後他用大手抓緊十字架。「倒是你,我親愛的朋友,我怕你會被炙熱的火焰燒死。」他又笑了。「哦,那樣的烈火!」他碰了碰自己的額頭,「這裡,」他扭動身體,好似被折磨。「到處。」然後他碰了自己的心臟。「還有這裡。」他嘲諷而不懷好意地看著我,帶著惡意、嘲諷還有別的東西;他看著我,好像我在很遠的地方。「喔,我可憐的朋友,那麼年輕,那麼強壯,那麼英俊——你願意請我喝一杯嗎?」
「去你媽的。」
他的臉像哀傷的嬰孩或垂垂老者一般佈滿皺褶——那哀傷也像是一個老去的女演員,年輕時以她脆弱的、孩童似的容顏而著名。黑色的眼睛因怨恨和憤怒變得眯縫起來,猩紅色的嘴唇下垂,彷彿是悲劇的面具。「你將充滿悲傷。」他說,「你將會非常不快樂,記得我這樣告訴過你。」
然後他直起身,好像自己是個公主,像是著了火般穿過人群離開。
然後雅克在我身邊開腔了。「酒吧裡的每個人,」他說,「都在說你跟酒保兩個有多麼相見恨晚。」他給我一個燦爛的、報復性的笑容。「我相信應該是沒什麼誤會吧?」
我低頭看著他,我想對他那張興高采烈的、醜陋而世故的臉做些什麼,好讓他永遠不可能像剛才那樣對別人笑。然後我想離開這家酒吧,進到空氣中,也許去找赫拉,我那突然間飽受威脅的女孩。
「沒有什麼誤會,」我厲聲說,「你最好也不要誤會。」
「我想我可以打保票,」雅克說,「我再也沒有比現在更不誤會的時候了。」他不再笑;一本正經地、苦澀不帶表情地看了我一眼。「而且,冒著失去與你如此真誠友誼的危險,我來告訴你一件事。誤會是一種奢侈,只有非常非常年輕的人才有資格承擔,而你已經不那麼年輕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說,「我們再喝一杯吧。」
我覺得我最好還是喝醉吧。喬瓦尼又走到吧檯後面,朝我眨了眨眼。雅克的視線沒有離開過我的臉。我無禮地轉過身面對吧檯。他跟著我做。
「我也一樣。」雅克說。
「當然,」喬瓦尼說,「就該這樣。」他幫我們倒酒。雅克付了錢。我猜我的臉色不太好看,因為喬瓦尼開玩笑地對著我大吼:「咦,你已經醉了嗎?」
我抬起頭笑了,「你知道美國人是怎麼喝酒的,」我說,「我還沒開始呢。」
「大衛離喝醉酒還早得很,」雅克說,「他只是老大不高興地在想他得買雙新的吊襪帶。」
我恨不得殺了雅克。但是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我向喬瓦尼做個鬼臉,表示這老傢伙開了個私人的玩笑,然後他又消失不見了,又是大批人潮進出酒吧的時間了,反正他們等一下都會再度碰面,在最後的那家酒吧,那些很不幸的、到了夜深還找不到伴的人。
我沒辦法看著雅克,他也知道。他站在我旁邊,沒有目的地笑著,哼著一首曲子。我什麼也沒辦法說。我無法提起赫拉。我甚至沒辦法騙自己我很難過她現在人在西班牙。我很高興,毫無保留地、無可救藥地、可怖地高興起來,極度的興奮感如暴風雨在我心中升起,我知道我完全無法控制。我只能喝酒,暗自希望這個暴風雨不會繼續在我的土地上帶來災難。但我很快樂。唯一的遺憾是目擊者竟然是雅克。他讓我覺得羞恥。我恨他,因為經過數月的等待他終於可以目睹他幾乎已經不抱希望看見的事情。事實上,我們兩個一直在玩著一個致命的遊戲,而他是贏家。他還是贏了,雖然我曾經作弊。
我人就站在吧檯,儘管如此,我但願能找到力量轉身離開——也許到蒙帕納斯區去找個女孩。任何女孩子都可以。但我辦不到,我站在吧檯旁,告訴自己一堆謊言,但是我動不了。有部分原因是因為我知道這已經不重要了;甚至是我再也不跟喬瓦尼說話也無所謂;因為一切都浮出檯面了,明顯得像是火焰公主衣服上的餅乾,一切都衝到我的面前,我的覺醒,我的可能性。
我就是這樣遇見喬瓦尼的。我們見面的那一刻彼此就有感應。一直到現在還是,雖然後來我們分開了,雖然喬瓦尼不久就會在巴黎附近一塊未被挖空的土地裡開始腐爛。一直到我死去為止,那些時刻都會存在,彷彿麥克白的女巫頃刻間由地底躥出,他的臉會出現在我面前,臉上記錄著一切的變化,他的聲音和說話的語氣幾乎要脹破我的耳朵,他的氣味將充斥在我的鼻孔。在未來的某些時刻——如果上帝允許我活著體驗那些時刻:在灰暗的早晨,嘴裡滿是酸味,眼瞼乾澀而泛紅,髮絲因暴風雨般的睡眠潮溼打結,我面對著咖啡與香菸,昨夜那個無法穿透的、沒有意義的男孩將如煙一般短暫浮現又消失,我將會再見到喬瓦尼,如同那一夜,如此鮮明,如此令我臣服,那條昏暗的隧道里所有的光都會環繞在他的頭上。
作者「詹姆斯·鮑德溫」的其他小說
《去見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