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時經過一片正開白花的菜地,大舅說田裡種的是大骨芥藍,因為要收集種子所以任由它們長高開花。其實剛才去的路上就經過了,但竟然沒注意到,這會兒才聞到它們若有若無的苦香味。從姑奶奶家出來,我們都有點垂頭喪氣。兩個舅舅一個比一個走得快。大舅急著回家,怕阿茂出去瞎玩。二舅急著回診所,怕患者太多三舅忙不過來。走到芥蘭花田盡頭,媽媽忽然站住,把手裡拎的禮盒交給那倆,說拜拜,她要在附近轉轉。
她說的轉轉,不過是又去了池塘邊,在她自己那老位子坐下。讓我獨個兒去走,走累了回來找她。我不想走遠,就圍著池塘慢慢溜達。一圈兩圈三圈,我走我的,她幾乎沒怎麼動,老盯著水面,水面上有幾片落葉,風大起來,漣漪把落葉推向她。
就快五點,忽然她站起身朝我招手,叫我過去。我在更靠近阿嬤家的位置,她應該向我走過來才對嘛。但我抵達那一刻,她又出發了,向著跟阿嬤家相反的方向。「我們去姑媽家。」她給我個後腦勺。
我們到院外正趕上小吳兩個離開,不過他們沒看見我們。他倆的背影手舞足蹈的,一看就特別開心,大概是因為今天可以一起離開吧,年輕情侶怎麼會喜歡總跟老太太廝守在一起。而且「那幫討厭的人既然來過就不可能再來了」,他們肯定這麼想。哪裡知道我們還有一招回馬槍。這回媽媽一個人跟姑奶奶談判,三個人的角色她一個人扮,三個人的氣勢她一個人撐,那一整套邏輯,洋洋灑灑幾千字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我不知道她要怎麼幹。而且同上次一樣,姑奶奶還是壓根不給開門怎麼辦?我得站她背後扶著點,媽媽萬一情緒失控……我有點不敢想。
篤篤篤。
篤篤篤。
「誰啊?」姑奶奶說的潮州話。
「姑媽是我。」媽媽也說的潮州話,「我和我小孩媳婦。」
「你們有什麼事嗎?」姑奶奶遲疑一下,改用普通話問。
「姑媽,我來就是想跟您商量我家小妹的事。」媽媽也改成普通話,「我知道您不想談。小妹呢,您比我瞭解,她沒受過正式教育,做人糊塗,一張嘴只會說錯話傷人心。我是她大姐,我來替她談吧。您要是覺得我也不值得您理會,那我們把禮物還給您就走,絕不打擾。」
媽媽的普通話雖然很成問題,但她一句虛頭巴腦的都沒有,不像二舅老是畢恭畢敬好多客套話。我伸出去準備「扶著點」的手放下了。但她這通發言裡說了好幾個「您」字,她每說一個我都聽得很擔心,因為她說得太吃力,前鼻音說成後鼻音,而且拖得老長,長得有種譏諷的意味。姑奶奶聽了不知道什麼感受。
沒有迴音。媽媽叫我拿出絲絨盒子,她又從自己包裡扯了個塑膠袋把盒子裝進去,正踅摸到底該掛在什麼地方呢,門咔嗒一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