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不知民間疾苦,你走了嘛,你去京城了嘛。」大舅仰頭,仍然不睜眼,沐浴在大燈的強光下,「你們吃飯走親……戚玩公園,開心哦?肯定開心。小妹這幾天哦,沒有辦法,她沒有辦法。她最沒……用的。拖呀拖呀……」
「大哥,這個事情不怪大姐,還是怪我,」二舅小心翼翼笑道,「大姐他們這幾天都是我安排的,我主要是想這麼多年他們沒回來麼,還是要先去……」
「你安排得很好,很好。」大舅笑道,忽然睜開眼,但立刻又閉上,沒看二舅。
「但是大哥現在批評我了,大哥批評得很及時,我就明白了,我……」
「你明白了,你最……明白了。」
「大哥講得對,我沒想到,我考慮得不全面……」
「你考慮……得最全面。」大舅好像已經不想正常交流,只管陰陽怪氣地在二舅的話裡提煉出一個個短句,像一個個帶尖兒的石頭,朝二舅砸回去。二舅只得苦笑。
所有的人都不敢說話,大舅媽從大舅說「人不齊」開始就完全陷入沉默,再沒重複過丈夫的一句話。她早早地盛了一碗米飯早早吃得精光,然後一直坐那兒陪著。三舅小舅也不來勸,舅媽們也沒來打岔,阿茂阿煌到樓上多功能廳去了,阿耀埋頭一點點啃雞爪子。大家默不作聲,整整齊齊,雖然都哭喪著臉但又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檀生望向爸媽,他們還在不斷地輕輕點頭,像背後的發條還沒走完。我悄悄掐了下檀生的腿,他在桌子下面搖了搖食指。不懂,反正是叮囑我不能吱聲唄。
「阿爸講,」大舅忽然大聲說,同時抬起頭,「診所給老二。沒講給我。診所全部給老二。」他伸胳膊在頭頂畫了個平面圓圈。
我聽糊塗了,怎麼又扯到阿公。阿公就在大舅對面的牆上。按理阿公剛才若能聽見祭拜,現在吵架也應該聽見了。
「我是長子,不給我,給老二。別人說,哦!老二繼承家業!那就是說——老大不行的,比不上老二。你怎麼解釋?」大舅雖然看著前方,但並不是看向阿公的相片,也不是他對面坐著的三舅。大舅眼裡的前方不知道是什麼。
「你怎麼解釋?」見前方沒有回應,他繼續追問。他說的這個「你」不知道是指二舅,還是阿公,還是他自己,還是泛指隨便什麼人。
「十年,我在診所幹活十年,長子也好,學徒也好,助手也好,十年。」他雙手揸開五指朝天花板舉起來,「老二繼承家業,老大不行!比不上老二!你怎麼解釋?」大舅之前說話已經斷斷續續,可是說這些又完全沒打磕巴,只是仍閉著眼睛偶爾睜一睜。
爸爸媽媽聽呆了。我和檀生也呆了。忽然大舅伸手連續抽了自己兩個嘴巴:「一門四傑!——講什麼!」另外三個舅舅一直賠笑不語,沒防備大哥對自己動手,都驚慌去阻他。
小舅笑道:「二哥,你今天拿的什麼酒啊——哎呀甌京啊,我就說嘛這個度數,哈哈哈,高了一點高了一點……」說著就去摟大舅的肩膀。大舅使勁甩脫,還是不斷重複:「老大不如老二,你怎麼解釋?怎麼——解釋?」
小舅嬉皮笑臉又去摟,大舅又狠狠甩脫,又摟又甩。大舅急了轉身罵小舅:「你最沒出息!全家你最沒有出息!」他話這麼重,我們不相干的人臉上都有點掛不住,小舅倒仍是嬉皮笑臉:「對的對的大哥,我最沒出息。」但大舅就不放過他,繼續罵罵咧咧,只是這次說的是潮州話,而且這以後全是潮州話,我和檀生被遮蔽了。切換成母語後他語速快了好多,嘴巴一直不停,眼睛閉著眉頭緊鎖。只見媽媽的臉上一會兒震驚一會兒恍然大悟,一會兒又痛心疾首。爸爸始終垂著頭,很難過的樣子。
檀生去問二舅媽大舅說啥呢,二舅媽只是苦笑。小舅媽也迴避我的目光。檀生又捅捅埋頭啃雞爪的阿耀,叫他趕緊翻譯翻譯大舅到底絮叨啥了。阿耀抬頭正色道:「我爸說要尊敬大伯伯。」又埋頭去啃。
大舅越說越激憤,竟帶了一點哭腔,而且身子眼看就東倒西歪的。小舅一邊哼哼哈哈應著,一邊招呼另外兩個哥哥「來吧來吧」,自己站起來背對著大家紮了一個馬步,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二舅三舅好像早有準備,馬上搶過去把大舅托住,慢慢地往小舅背上放,直到大舅完全趴好,四肢鬆鬆地垂下來。二舅輕聲問:「你還可以嗎,這回?」小舅說沒事就揹著大舅上樓了。檀生和我趕緊追上去扶著,小舅畢竟個子矮瘦,我們看著挺懸的。
到樓上我們還說把大舅送到我們房間躺下,但小舅直接進了多功能廳,而且二舅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在這裡候著了,阿煌阿茂被從沙發上趕起來站到一邊。昨天晚上莫名其妙出現在沙發上的被褥枕頭已經平平整整地鋪好,大舅腦袋一挨枕頭就昏睡過去。
我們全走出來,只留阿茂在裡面陪著。我悄悄同二舅媽驚歎:「您怎麼知道大舅會醉成這樣啊?預感這麼準的嗎?」二舅媽苦笑道:「年年年飯都這樣,多少年了,只是你們第一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