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明亮的夜晚 崔恩榮 第1頁,共2頁

李智妍小姐:

你給我發來的郵件,我一連看了好幾遍。我想說的第一句話是「謝謝」。謝謝你聯絡我。

我有兩個電子郵箱,你聯絡的是我的工作郵箱。退休後我就不怎麼看那個郵箱了,所以幾個月後我才看到你的郵件。

英玉姐姐家的電話號碼很久以前就是空號了。用了那麼久的號碼突然消失了,我很擔心姐姐是不是已經不在人世了。我還曾寫信寄到姐姐家,但是被退回來了。二〇〇三年去韓國的時候,我還去過熙嶺。房子還在,但裡面沒有人住。我問了住在周圍的人,沒有人知道姐姐去了哪裡。當時住在那裡的很多人都已經搬走了。

活到現在這個歲數,經常會遇到這樣的事情。我經歷過很多次無法理解的分別,也知道自己這個年齡已經可以想開很多事,內心卻做不到。也許是因為,這不是我可以徹底放棄的人吧。

來德國已經五十多年了。剛來的時候,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紮根。留學期間,我的年齡已經比英年早逝的爸爸還要大。我從小就喜歡在心裡和爸爸說話。那時幼小的心靈因為擔心如果忘記爸爸,爸爸會難過,所以經常那樣。現在這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了。看到好的東西,就會在心裡說:「爸爸,你看!」我希望爸爸能在我的心裡體驗從未有過的時光。來到國外後,我感覺自己和爸爸變得更近了。爸爸為了掙錢,也曾隻身奔赴異國他鄉,當時他的年紀比我還小。他應該是為了有更好的未來,才做出那樣的選擇的,但他的人生沒能如願。爸爸被牛車拉著送去醫院的時候,我都不忍心跟在後面。「喜子啊,喜子……爸爸……」這樣呼喚著我的模樣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那時我近視得厲害,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牛車走到村口的樣子。

喜子。我的名字是「歡喜的孩子」的意思。我聽父母說起過,這裡面有希望我活得快樂的意思,還有就是,我對父親和母親來說意味著歡樂。我珍藏著這份心意,活到了現在。喜子、喜子……躺下睡覺時,我經常看著天花板,靜靜地叫著自己的名字。

我和媽媽長得很像。看著媽媽去世之前拍的照片,就能看到我四十多歲時的樣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經常想象著,媽媽在五十多歲時會是什麼樣子,六十多歲時又是什麼樣子。媽媽是個信念堅定的人,她不願表現出脆弱的一面。還記得晚秋時節媽媽帶我去大邱避難,她渾身瑟瑟發抖,還一直開著玩笑。我知道媽媽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害怕而發抖。她一生都是這樣,即便渾身顫抖著,也要牽著我的手往前走。媽媽是我一生中最愛的人,即使她怕得發抖,還是步履不停。我想變得像媽媽那樣。

太陽昇起來了。

英玉姐姐一直那樣,她說「不要覺得自己是一個人,我們就是你的家人」。我不是不明白姐姐的話是什麼意思。媽媽去世後,姐姐的媽媽把我當成女兒一樣對待,英玉姐姐也對我很好。我知道她們的心意,但我也知道,我永遠不屬於那個家庭。

不管怎樣,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就是和姐姐在一起的時候。姐姐做什麼,我就跟著做什麼。姐姐個子高,很能跑,還會講有趣的故事。好幾次聽姐姐的故事笑得我眼淚都差點出來了。爸爸從日本回來後,我們一起在開城生活,我和姐姐一起編了故事,還在家人面前演過話劇呢。話劇的名字是《青蛙家族》,我相信姐姐也一定還記得。一起住在大邱的時候,我們還站在屋簷下,討論戰爭結束後要做什麼。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們總是緊緊地握住對方的手。能和我分享這些記憶的,現在世界上只有英玉姐姐一個人了。

是的,我們結束了。但是現在我知道,就算是最後一次見完英玉姐姐回來的路上我發狠做出的決心,也無法割裂英玉姐姐和我之間的情分。我們永遠無法瞭解彼此,這曾讓年輕的我一度感到絕望,但不知為何,這對現在的我來說是一種安慰。

智妍小姐,謝謝你。

希望能在韓國相見。

二〇一八年三月,金喜子於漢堡

我又讀了一遍金喜子博士的郵件,這時玄米爬上了我的肩膀。已經是像模像樣的成年貓了,它還以為自己是小貓崽嗎?玄米是我離開熙嶺之前在超市停車場裡撿到的。那天非常冷,它蜷縮在角落裡,看皮毛和臉的狀態,應該很久沒得到母貓的照顧了,眼睛也睜不開。我等了一會兒,但貓媽媽始終沒有出現,這時外面下起了雨,我用圍巾把小貓包起來帶回了家。

燕麥死的時候,動物醫院的醫生說,總有一天我還會再次遇到處於困境的動物。我並不相信這句話,但把燕麥埋進土裡的時候,卻不禁也有了這樣的想法。如他所說,如果我再次救助動物,肯定會把我想為燕麥做的都轉移到它身上。雖然遇到燕麥之前我對動物沒有任何興趣,更沒有想過要養動物。但燕麥改變了我。看著用自己的臉往我臉上蹭的玄米,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溫暖的愛意。

和玄米一起離開熙嶺來到大田已經四個月了。我以自己的速度慢慢地適應了這裡的生活。養貓的同事們經常搞聚會,大家在一起互相交換資訊,有人不在家的時候其他人還會替對方照顧貓咪。

一天智友來家裡玩,看到書櫃上相框裡的照片,智友問:

「梳兩條辮子的是你嗎?」

「不是,是我姐姐。我是這個西瓜頭。」

「仔細看確實是。那這位是媽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