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觀音閣里正在做早課。七十三歲的蔡桂花突然給七十一歲的黃梨花打來電話。
黃梨花今天的位置是敲磬。大家每吟誦完一章,她便要敲一下,會有清脆又渾厚的聲音從她手上蔓延開,然後不斷在大殿裡跌宕迴響。
作為義工團團長,本來她只需要排程安排寺廟的日常配合工作,而這個位置,她確實排了幾個人輪流跟著的。只是,最近越來越多人請假,到今天的早課,竟然沒有能頂上的人了。倉促間,黃梨花趕緊抓起磬,自己站到了這個位置上。
她因此實在沒法接這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大姐,還如以往一樣倔強。手機響了,黃梨花按掉;又打來,黃梨花再按掉;再打來……她只得走出大殿接。
還是老樣子,電話一接通,便如開閘放水,澎湃的情緒和急促的話語傾瀉而出:「梨花啊,咱們好像被觀音菩薩騙了!」
黃梨花就站在大殿門口,看了看大殿正中那慈眉善目的菩薩神像,怎麼也沒預料到,蔡桂花近大半年給自己打的第一通電話,說的第一句便是如此。
情緒的洪水還在通過手機沖刷著:
——「梨花啊,菩薩根本就好久不來咱們東石了。」
——「梨花啊,咱們得去菩薩家找。」
話說完,蔡桂花就斬釘截鐵地等在那兒了。黃梨花知道的,大姐等著自己的回覆。
黃梨花瞄著神像看了許久,她先習慣性地脫口而出:「是啊。」然後調動自己心裡的感受,再琢磨了一下,回想了最近發生的事情,最終,她沒想到,自己竟然也這麼說了:「對啊,我也感覺,菩薩似乎好久沒來咱們這兒了。」
「果然,你也感覺到了,對吧。」蔡桂花激動了。
黃梨花本來還想解釋下,為什麼自己有這樣的感覺,但馬上被蔡桂花判斷被印證後的急迫打斷:「咱們得召集眾姐妹商量一下了。」
「我現在就過來。你通知眾姐妹快來。」聽聲音,蔡桂花應該一隻手拿著電話,一隻手正在開啟她那輛老頭樂的門。
黃梨花還想詢問她是什麼事情非得找到菩薩,以及為什麼她感覺菩薩沒在,但張了張嘴,最終放棄了。她想,還是待會兒見面再問吧。
電話要掛掉時,黃梨花才又突然覺得不對:「但是大姐,你不死了嗎?」
黃梨花強蠻地追問了一下。
「我哪有空死了啊。」蔡桂花的語氣裡聽得到巨大的怒氣,「早前順我意讓我死了,一輩子多圓滿啊。偏不讓!現在要我死,我可瞑不了目。」說罷,便惡狠狠地掛了電話。
黃梨花想,剛才說這些話時,蔡桂花肯定抽空對著天上翻了下白眼。
會的,蔡桂花是這樣的人。
蔡桂花就是因為堅持認為「自己要死了」,這才告別觀音閣的。
眾所周知,東石鎮有觀音閣七朵金花,黃梨花排行老三,現在寺廟的義工團由她管理,裡裡外外都稱呼她為三姐。
蔡桂花便是七朵金花中的大姐,也是東石鎮觀音閣義工團的創團團長。
當團長的時候,蔡桂花動不動就愛說,觀音閣可是她救起來的。
她特別願意當著寺廟的菩薩神像說這事,說完,還要嘚瑟地轉過頭,對著神像說:「不信啊,你們問菩薩。菩薩可記著我這個情的。」
這個位置她做了三十多年,直到兩年前,她突然召集大家開了個義工大會,在會上興高采烈地宣佈:「我要死了,這工作以後就交給黃梨花。」
那次義工大會是在新修好的千手觀音殿開的。那座大殿修得可真好,主殿樓頂足足有二十米高,斗拱完全用傳統的榫卯結構,菩薩的塑像足足有十六米高,真真切切塑了一百隻手,每隻手掌裡的眼睛,都有上四下三七根眼睫毛——這都是蔡桂花盯著工匠一根根畫上去的。
那天,蔡桂花站在這尊千手觀音神像前面,眾目睽睽之下,突然伸出她的右腳,把褲管一拉,露出莫名肥大的腿,激動地說:「大家看,我的腿是不是腫得很不正常?」
大家不解,蔡桂花為什麼特意召開義工大會?為什麼要當著菩薩和大家的面,伸出自己肥胖的大腿?
蔡桂花用手重重地抓了下自己的大腿,大腿翻出白色的手指印。蔡桂花高興地說:「對吧,腫得很嚴重吧?咱們這義工團前前後後也走了很多個老人了,我知道的,但凡是腿開始腫了,就是人的精氣神從底部開始撤退,等撤退到頭部,人便可以走了。」
「也就是說,我要死了。」蔡桂花激動地宣佈。
四下喑啞,眾姐妹和義工們,不知道該發出如何的聲音,來回應這個如此興奮地宣佈自己死訊的人。
蔡桂花不解四下的冷場,激動地又重複一遍:「我要死了啊,你們怎麼了?」
看大家實在不知道要如何回應,蔡桂花也不管了,自顧自說著自己的感想:「我這輩子啊,真是不錯。小時候父母兄長疼,嫁了人丈夫老讓著我,老了兒子孝順、事業有成,現在孫子又一個個長成了。最重要的,我幫過菩薩忙,攢了大大的功德,死的時候,我可得用好這些,找菩薩談判下輩子尋個好去處……」
也不管別人聽沒聽懂、理不理解,總之,蔡桂花說完,就真的開始了風風火火的告別。
廟裡的廚房有她從家裡帶來的老鐵鍋和勺子,她仔細地清理乾淨並塗上菜籽油;佛像底下的櫃子裡存放著她做活動守夜要用的毯子,她先拿到放生池邊上的廣場晾曬一番,再小心折疊起來;羅漢神像底下藏著她從家裡搬來的電動掃地機,她想了想,就乾脆留著吧……她一件件整理出來,請義工們幫忙塞進自己那輛老頭樂,然後到一尊尊佛像面前去道個別。
道別的方式也很簡單,就是合個掌,對著神像鞠個躬,笑嘻嘻地說:「菩薩我回家了啊,咱們天上見啊。」還不忘叮囑一句:「您可得親自來接我。」
離開寺廟那天,蔡桂花就去老街那家裁縫店做了幾身衣服,她和裁縫說,是自己要辦八十大壽穿的。之所以沒去壽衣店,是因為壽衣的款式可太老土了;之所以多做幾身,是因為她得備著往生後需要出席的場合多。她每天在寺廟裡,當然聽過佛經裡的故事。各種法事、宴席可不少。她憧憬著往生後的日子。
訂好衣服後,她還去照相館約著要拍一組旅拍。她容易暈車,不想折騰太遠,就定了現在最火的泉州古城2999元宋元氣質古裝加東南亞娘惹服套餐。旅拍是早上六點出發,一直要拍到下午一點多。那一天,她在一堆堆年輕貌美搔首弄姿的女遊客裡,硬生生搶出一次次的c位來。她的想法是,要把這些努力得來的美圖,掛滿整個靈堂。
然後她回家了,吵著鬧著,一定要自己的兒子蔡志強,馬上按照老家的習俗,把自己房間裡的床搬到廳堂裡來。
兒子蔡志強自是不肯,明明母親吵鬧時的中氣如此之足,感覺都可以唱她在寺廟聯歡會上經常表演的《天路》,哪是要死的樣子?何況,作為一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就經商的閩南人,家裡和其他最早做生意的人一般,一樓前廳除了佛龕,就是一張金絲楠木的大茶桌——閩南商人大都沒有辦公室,一樓大廳就是談生意最重要的地方。
他如何能讓毫無往生相的母親,在他和客人們談論生意的時候,就躺在那兒滿臉期待地等死?
蔡志強妥協過,問:「阿母,要不咱們放到一樓後廳?」後廳是廚房和餐桌,反正也算是一樓。
蔡桂花寸步不讓:「那可不行,按照咱們這兒的習俗,沒有死在前廳,沒有死在菩薩的注視下,就沒法上天的。」
蔡志強說:「那要不我把神龕搬到後廳去,這樣神明就看得到你了吧。」
蔡桂花猶豫了下,還是覺得不行:「這樣就死得太不光明磊落了,和我的氣質太不符了,反正,我就得在正廳裡躺著。」
一旦老人開始像孩子了,就會越來越像孩子。蔡志強從母親蔡桂花六十歲左右時,就知道這一點了。最終,妥協的當然是蔡志強,他把自己的大茶桌搬後廳去了,蔡桂花就一個人睡在前廳。只是每個要來和蔡志強討論生意的人,進門先經過前廳,都會喊著:「桂花嬸好,在準備死啊?」
蔡桂花總開心地回:「是啊。」然後招手讓來客走近一些。一走近,她就趕緊伸出自己的右腿,得意地炫耀起來:「你看我腿多腫啊,我快了。」說完,咧著嘴開心地笑。
蔡桂花就堅持躺了一週。躺來躺去實在沒法死去,她躺不住了,就此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看到有人路過,才趕緊爬上床,招呼人過來,伸出自己的右腿抱怨:「明明腫了啊,怎麼就死不了?」
或許抱怨也是體育鍛煉,一天天動情地抱怨,中氣越來越足;或許不斷捏腿也是按摩,腿越捏越實,不僅不發白了,最終反而似乎按摩出肌肉的模樣來了。
蔡桂花看著自己越發碩壯的腿,知道自己錯過死亡了,先是難過了好幾天,然後又尷尬了好多天,最後開始生氣了——她不斷偷瞄自己的兒子,這個時候還不趕緊勸自己別死了啊,勸自己搬回房間去啊。
但兒子遲遲沒來勸。
兒子蔡志強每次路過前廳,總是偷偷瞄一瞄她,瞄完,就捂著嘴悄悄笑幾聲。她知道了,兒子這是在故意和她鬧。她又不好挑明,愣是在前廳堅持了一個多月。但路過的人總要不自覺地朝她瞟去不解的目光,他們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蔡桂花實在覺得丟臉,熬不住了,拉下母親的面子卑微地詢問兒子:「好像還需要時間死的,要不,不睡前廳了,睡後廳去?」但還是沒忘記提要求,「只是,菩薩是不是也跟著請到後廳來?」
兒子笑嘻嘻問:「您不是說,不在前廳死不光明磊落嗎?」
她太生氣了,一拳頭狠狠敲上了兒子的頭:「就你這麼不孝,死之後我肯定不保佑你。」
她本來的規劃,後廳也只是緩兵之計,她想過渡個一兩週,再適時提出回到自己二樓的房間。
哪想,這一睡,她還發覺了好處——以前自己的房間孤零零的,在二樓角落裡,她總看不全自己的子孫——家裡住著大兒子、大兒媳、大孫女、二孫女、三孫女、小孫子、大孫女的大兒子、大孫女的小女兒……
現在,她卡著家裡的交通要道,此前家裡人進出大都走後廳,吃飯都在這兒,上樓的樓梯也在這兒,這麼多子孫後代,每個人總要路過她的床,總要看到她,總要問候她。
每天躺在那兒,一會兒「奶奶」,一會兒「媽」,一會兒「太奶奶」……她覺得真好聽,於是,她想,就此乾脆睡在後廳等了,反正人到老了,哪有什麼隱私,而且真要死了,也很方便——推到前廳就可以做儀式了。
掛完電話,黃梨花腦子裡馬上浮現出蔡桂花一路卡著黃燈開著老頭樂往觀音閣衝過來的畫面。
黃梨花記得,蔡桂花的老頭樂是粉紅色的。老頭樂是蔡桂花孫女送給她的生日禮物。本來孫女理所當然地給她買了穩重的黑色,蔡桂花覺得實在難看,硬是要求換成粉紅色的。
黃梨花想,蔡桂花現在應該還是那頭紅髮吧,那還是七十大壽那天瞞著家人染的。她記得,那天宴席上,蔡桂花得意揚揚地走出來時,頭上那團火紅,襯得身旁她兒子的臉也紅彤彤的,感覺都嗞嗞冒煙了。蔡桂花看著兒子的表情,得意壞了,自此,就一直染著紅髮了。
這麼多年姐妹,黃梨花可太知道大姐的脾氣。待會兒一到,肯定就要狂風暴雨地催所有人的。黃梨花想到這兒,心頭一緊,還是趕緊通知為宜。
黃梨花掏出手機,置頂的,便是七朵金花的聯絡方式,按年齡排序。
第一個是蔡桂花。大姐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排第二個的是二姐黃鼕鼕。鼕鼕姐已經去世了。黃梨花想,畢竟魂靈,來得快,自己通知完還活著的其他姐妹,待會兒到觀音閣後面的安息堂燒根香,她應該馬上就能到的吧?
眾姐妹開會,無論誰先往生了,也都得通知到的——這個規矩,二姐去世時,大姐就這麼定了。
二姐要走的時候,大家去看她。二姐難過地說:「眾姐妹,我先走了啊,咱們是一生一世的好姐妹。」大姐蔡桂花直接不高興了:「二妹你哪能這麼說,咱們可要做幾生幾世的好姐妹,別以為你先死就可以不履行姐妹責任,你先去給大家探路,我們以後去你得保證安排好。」
二姐捂著肚子咯咯咯地笑,笑到最後,不斷咳嗽,一咳,都是血。其他姐妹還在慌張,桂花姐卻還要二姐保證做到。黃梨花記得二姐含著血笑著說:「我保證,往生後也會好好努力的,為姐妹們鋪好路。」
大姐這才露出滿意的笑。
二姐往下,便是老四黃秀根。
想到老四,黃梨花著實擔心,畢竟這黃秀根可是不省心的角色,即使最早通知,怕也要最晚到吧。
黃秀根的外婆,是東石鎮原來有名的神婆。或許是因為跟著神婆長大,黃秀根講話總像神婆做法事時那種慢條斯理的詠唱,一個字非得拉好幾個節拍說,或許也因著這般說話,後來走路,一步路非得等幾個節拍再邁。
外婆要走的時候,黃秀根問:「外婆,能把陪著您的神明賜給我嗎?」外婆看著她一直笑,說:「傻孩子,神明說你不適合。」
為了這個事情,黃秀根慪氣到都不去送外婆。後來結完婚生完孩子,她覺得自己完成作為女人的天職了,突然想,一定要活出真我——她一定要當神婆。她因此又開始了新一輪折騰。只是找各路神明,請了半天,最終好像都沒有什麼神明降臨。黃秀根跑去外婆墓地上哭,後來是黃秀根的丈夫蔡建城託人找關係找到蔡桂花,這才讓她在寺廟義工團任了個管理誦經團的活兒——鎮上但凡有人往生,願意菩薩來護送上天,觀音閣便會派誦經團前去誦經。
這活兒,黃秀根是真心喜歡,到底也算是護送靈魂的活兒。只是她性格真是溫吞,幾乎每次誦經都要遲到。好幾次誤了人家的時辰,人家著急地喊:「秀根啊,你看看天上,菩薩和我老婆都等你半天了。」黃秀根慢吞吞地回:「哦,是吧,哎呀,沒關係呀,菩薩不是看我都儘量快了嗎?而且幹嗎著急死啊?」氣得人家直跺腳。
黃梨花想,估計還得讓七妹騎著摩托車去接,才拉得動這頭老牛。
七妹張秀瓊,雖然看上去瘦瘦弱弱像猴子,但說話做事像張飛。她住在離鎮上七八公里路的村裡。丈夫是開養殖場的,主要養黑豬。自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開始,丈夫每隔三四天用拖拉機載著黑豬到鎮區裡給那些肉攤。大家一看到他來了就喊黑豬來了。叫得多了,大家也忘記他本名了,見他就叫黑豬。不知是不是因著自己也叫黑豬,他越來越不敢殺豬了,每次都哆哆嗦嗦的,下手要麼輕了,要麼歪了,豬疼到淒厲地嚎叫。每天早上四五點,如果鄰居被從她家傳來的豬的哀號聲吵醒,便知道又是黑豬殺豬了。被吵醒的鄰居會衝出來大罵:「能不能讓你們家黑豬別再折騰豬了!」
後來或許是被鄰居的投訴煩到了,抑或,也同樣被自己丈夫的膩歪勁兒搞煩了,有一次,丈夫黑豬還在猶猶豫豫,張秀瓊來了。她摸著豬的頭、豬的身體,和豬說話。有人走近聽過,說的是:「這輩子你本來就是要履行下畜生道的罰,早結束早回去。」還在說著,冷不丁拿刀往豬的心臟一插,豬就此直直躺下了。
自此,那個村莊的早晨安靜了。村裡的人每次見到張秀瓊,總是心生敬意。殺豬越來越是張秀瓊的事情了,沒有人注意到她內心的波瀾——她開始吃素了,她睡著總要說夢話,說的都是自己會遭報應之類的話。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市場上開始有錄音帶和錄音機賣之後,她就給臭烘烘的養豬場到處安裝上了。她的養豬場,就此二十四小時吟唱著佛經。後來她聽說觀音閣正要擴張,急需幫菩薩做點事情的人,就每天騎著那種高排量的摩托車,來回從家裡到寺廟。
黃梨花撥通秀瓊的電話:「七妹,大姐要大家開個會。你去接下你四姐。」
「好。」張秀瓊說。
黃梨花說:「你不問為什麼嗎?」
張秀瓊說:「大姐不專心去死,抽空拉姐妹們開會,肯定不會是小事。」
黃梨花咧開嘴笑:「就你機靈,那你接上你四姐?」
張秀瓊說:「要不還能誰啊?」
剩下的,就是當數學老師的老五黃安化,還有偏癱在家的老六蔡阿乃。黃梨花想,就不折騰阿乃的皮囊了,到時候電話聯絡便是參加了。但卻得趕緊通知老五,畢竟,估計還得老五才搞得定眼看就要暴走的老大蔡桂花。
在來觀音閣之前,在七朵金花結拜之前,黃梨花每次見到黃安化,都要緊張地叫一聲黃老師的。黃安化雖然比黃梨花年紀小,只有六十五歲,但她可是讀過高中的,退休前是數學老師,而且,她還養出了個在北京的國家級研究所當研究員的兒子。
說起來,黃梨花到觀音閣來,還是鄰居黃安化拉過來的。黃梨花經常說,要不是五妹黃安化把她拉來觀音閣,她當時實在無處可去無路可走了。
黃梨花的壞日子是從家裡日子開始變好之後開始的。
從三四十年前開始,黃梨花就和丈夫經營著一家早餐店,主營面線糊和鹹稀飯。每天三四點就得起床,洗米,熬粥,滷豬雜,炒海鮮……忙活到六七點,便有人來吃早餐,一般得經營到十點半過後。待客人走完,鋪子一關,就著剩下的東西,吃了當午餐。吃完午餐後,丈夫蹬上三輪車,自己坐車斗,趕到海邊的那家菜市場買明天的食材。買到家後,魚該殺的殺,骨頭該剁的剁,肉該炸的炸,一不小心,就是晚飯時分了。隨手抓點東西炒一炒,夫妻倆吃完就趕緊睡,明天一早又得起床開店了……
這樣的日子過起來飛快,兒子就這麼長大了,女兒就這麼嫁了。然後,丈夫前幾年某個早上沒醒來。辦完丈夫葬禮第三天,她想過是不是要換種活法,但想來想去,自己這輩子就懂這種活法,於是就讓日子繼續如往常迴圈。
日子過起來當然有差別,比如三輪車得自己蹬了,比如骨頭有時候她剁不開了,但好在忙啊,日子過得肌肉記憶一般,連回憶和難過的時間都沒有,過起來,還是相當輕快的。
問題出現在兒子大學畢業後。兒子在鎮上開了家手機店,沒幾年,就單方面認定家裡日子開始好起來了,死活不讓她開店。有一天,她早上起床準備開店,發現兒子把她準備好的食材全扔了。老顧客們吃不到早餐,她道歉了一早上。後來她把食材搬到自己的房間顧看,但她總有時候要睡著的,一睡著,第二天東西又沒了。經過幾次折騰,她確實開不成了。不開了,她想著先得「報復」下兒子,每天走門串巷給兒子談婚事。這下輪到兒子被她搞得沒脾氣了,最終糊里糊塗就結了婚。
她想著,兒子結婚了,當然有得忙:忙著催生孩子,生了孩子就帶孩子……她倒算過,如果自己活得再久點,還可以繼續催著孫子生曾孫,曾孫生完帶曾曾孫。她想,這套過日子的解決方案也是不錯的。
結果,兒媳婦生完,突然僱了個月嫂。黃梨花伸手想抱著孫子搖,兒媳婦說:「媽,孩子不能這麼搖。」然後,她發現自己剩出來了。
一剩出來,才發現那日子一天天,真是長啊。她是做過自己的思想工作,這不樂得輕鬆嗎?以前不捨得吃的,就去吃;以前沒去玩的,就去玩。但真雄赳赳氣昂昂想去哪家酒店吃一頓饕餮大餐,突然發現自己沒興致吃任何東西,至於玩,不就是換著不同的地方孤獨嘛!
最終她就窩在家裡,看著什麼不順心就發脾氣——她知道,她成了這個家裡的炎症了。
她好幾次告訴自己,不應該成為這個她好不容易張羅出來的家最難受的存在。她後來每天一大早就把自己趕出家門。出了門,卻不知道往哪走,她想,要不往自己孃家走吧。走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的父親母親早走了,自己的哥哥弟弟都隨孩子去外地了,自己的姐姐妹妹都嫁人了……她在大街上坐了許久,實在不知道有什麼去處,然後她聽到有人叫她。
「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一轉頭,看到黃安化關切地問。黃安化這麼一問,她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那天黃安化和她說:「你現在的處境,不是你一個人的處境,是這一代人的處境。」黃安化說:「我們可是這個國家這麼多年來第一屆不用幹活幹到死的老人,但我們從出生到現在,哪學習過什麼享受生活。」
黃梨花聽得似懂非懂,但知道原來不是自己一個人有這樣的問題。
最後,黃安化說:「走,帶你去個地方,那個地方有活兒幹。」——這便是觀音閣了。
黃梨花是到了觀音閣才確定,突然間剩下來的,果然不僅是她。隔三岔五總有老頭老太太在寺廟門口探頭,大姐蔡桂花每次看到了,就要招手大喊:「姐姐妹妹們,你們有空嗎?」這些老人會說:「有啊。」然後也加入幹活兒的行列。黃梨花也是到了觀音閣才知道,這寺廟對她這樣的老人真是偉大的發明啊:不僅有活兒幹,而且幹了活兒,菩薩就會保佑自己的子孫——老人乾的活兒可太有用了。
在觀音閣裡,最經常出現的對話便是這般的:
「聽說你兒子在北京買房子了?」
「是啊,都是菩薩保佑啊。」
「那也得多虧認真拜菩薩,菩薩才保佑的。」
「是啊。」
被誇的那個老人得意揚揚笑著。而夸人的老人,也跟著莫名期待:「我可得努力拜菩薩,這樣我兒子在北京也能快點買上房。」
「安化妹妹,大姐說要開會,你方便嗎?」黃梨花對她說話,還是忍不住客氣。
「現在嗎?可以的,幾點幾分到比較好?我想,我現在還需要七分鐘左右才能出門,走路要十二分鐘,最快二十分鐘到,這樣可以嗎?對哦,我把上個月寺廟的賬也帶過來,我算好了……」
自安化加入寺廟義工團後,一直在推動寺廟上什麼財務系統、oa系統,還得將做好的賬每個月貼在寺廟門口的佈告欄上。黃梨花和蔡桂花一樣,不知道為什麼老五安化要這麼折騰自己,但看到自己寺廟的佈告欄上,除了法會通知,還有像人家上市公司格式的財務公告,總莫名覺得寺廟跟著很時髦。
打完電話,黃梨花想了想,還是先不進大殿了,就站在門口等著姐妹們。其實蔡桂花家裡的事情,她聽到過一些。不僅蔡桂花家,這年頭,關於年輕人的壞訊息,可太多了,像這夏末秋頭的風,一會兒這樣刮一會兒那樣刮,颳得人心裡一陣冷一陣熱的。她試著參與解決過,但這些事情太濃稠黏膩了,像灘塗,一隻腳踏進去,就難以再拔出來。
別的不說,就在這竺世庵,人間的冷暖,肉眼可見地浮現了。
應該從一年多前開始吧,黃梨花發現,以前雷打不動風裡來雨裡去的義工們,陸陸續續開始有人請假。
一開始黃梨花沒那麼在意,想著,或許是有些老人年紀更大了,身體不好了,或者,終於在老去前尋得自己的熱愛了。那倒也是好事。
但她去市場買菜,發現原本在寺廟裡大家都挺捨不得讓她乾重活的八十七歲的蔡阿珊,正在碼頭邊上頂著寒風剖生蠔。她心疼地問:「阿珊啊,你這身子骨扛得住嗎?」阿珊慌慌張張的,趕緊咧著嘴笑著:「哎呀,就喜歡幹這活,不幹心裡不踏實。」說完自己又強調了一遍:「真的。」身子也不知道是緊張的,還是冷壞了,一直髮抖。
自不做早餐店後,黃梨花就習慣晨起去海堤邊慢走。那一天,她看到,阿遊、紅線、玫瑰三個加起來兩百歲的人,穿著大雨靴,相互攙扶著在灘塗裡摸小海鮮。紅線似乎抓到了一條鰻魚,被咬了一口,流著血,但開心得像小孩子一樣叫著。阿遊和玫瑰羨慕地看著……
她發現,那些請假的義工,又開始討小海了,開始車衣服了,開始裝卸了……人就這麼一天天少下去,到上個月,經常來報到做義工的,就只剩下三四十人了。人來不了,但請假時倒是很緊張,每週都千叮萬囑一定要和菩薩解釋清楚,而且請菩薩一定一定要疼愛保佑自己的子孫。
也別說這些義工了,事實上,黃梨花已經有半年多沒看到七妹了。至於四妹、五妹,也只是一些大的慶典時才出現一會兒。
關於寺廟遇到的問題,黃梨花猶豫過要不要去和蔡桂花說,幾次都騎著摩托車往蔡桂花家的方向去了,但走了一半,還是掉轉了方向。她知道大姐的,聽到這些肯定要著急出山的。但是,黃梨花越來越懷疑:這些問題是個別東石鎮老人的問題,還是很多老人的問題?是很多老人的問題,還是這個世道的問題?如果是這個世道的問題,一個七十二歲的老人又能做什麼呢?黃梨花想,那還不如讓大姐好好準備去死。
粉紅色的老頭樂衝進寺廟裡,停在正殿前。車門啪一下子開了,是蔡桂花。她又去後座一手抱著五歲的曾孫阿豬,一手抱著三歲的曾孫女阿玲下了車。阿豬和阿玲手上還拿著袋裝麵包片。
蔡桂花還可以更早到的,只是剛一齣門,想著,她這一出來,兩個曾孫估計就沒人看著吃早餐了。畢竟這倆孩子的父母、她的孫子孫媳婦已經幾個月不見了。她又趕緊跑回家,爬到二樓曾孫的房間,把他倆包著毯子從床上直接抱起就來了。
蔡桂花從路邊拾起幾根樹枝,指著旁邊一塊草地,難得溫柔地說:「你們自個兒玩好不?阿太有架得去吵。」蔡桂花從來不是慈眉善目的曾奶奶,其實此前她一直和家裡新增的小傢伙們不和,蔡桂花想著:「你們是小,我是老,憑什麼我得讓著你們?」她覺得自己已經老到要走了,老到不需要承擔什麼所謂大人照顧小孩的責任,她因此老和曾孫們爭奪好吃的,攀比家人對誰的關注多。是直到發覺孫子孫媳婦不在後,她才突然捨不得小傢伙們,覺得沒人顧得上他們,那就得自己來了。
曾孫倆不知所以地點點頭,蔡桂花便火急火燎馬上往正殿衝,邊走邊嚷著:「黃梨花,大家到了嗎?」
蔡桂花走得太急了,走到跟前,喘著氣一直看著黃梨花。
「還沒呢,應該快了。」黃梨花看到大姐的眼睛佈滿血絲,滿頭紅髮已經很久沒染了,不像之前那般精神,而是雜草般橫七豎八地塌著。黃梨花考慮要不要先和大姐聊聊天,但她還是退卻了。她感覺得到,話一開始,怕就是一口深井,還得有人在旁邊用條繩子綁著拉著自己。
蔡桂花看黃梨花沒想問自己的樣子,喘著氣,怒氣衝衝地衝進正殿裡,拿來個蒲團,對著菩薩便坐下了,斜著眼,瞪著佛像。來做早課的人還沒散完,被蔡桂花這架勢嚇到了,有的跑到黃梨花耳根旁問:「這大姐是怎麼呢?」黃梨花悄聲說:「正在和菩薩慪氣呢,你們趕緊走。」
接下來到的是七妹張秀瓊和四妹黃秀根。張秀瓊本來瘋瘋癲癲就要往大殿衝,黃秀根趕緊拉住了。她看著大姐的背影,吐著舌頭說:「看這樣子情況不簡單,等大夥聚齊了再一起進吧。」等了十五六分鐘吧,姐妹們都聚齊了。黃梨花還是畏畏縮縮的,黃安化大概明白了什麼,直直往大殿走,邊走邊說:「大姐是不是出事了?」
其他姐妹這才敢跟著進來。
大姐蔡桂花還在和菩薩對峙著,回道:「是啊,出大事了,你家菩薩不厚道。」
黃梨花聽出來了,菩薩都變成別人家的,這事,小不了了。
是黃梨花趕緊安排大家進後殿開會的。
後殿是這座觀音閣最早的佛殿,因為申請到文保認證,便不怎麼對外開放了。黃梨花想著,今天大姐估計是要大鬧一場的,那還是和菩薩關起門來說話好。
說起來,這後殿也是蔡桂花幫著攢簇起來的。確實可以說,就是蔡桂花救了這座觀音閣。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華人華僑開始返鄉探親祭祖。那日,有位當時的僑領叫楊西來,在鄉政府幹部的陪同下,來到蔡桂花丈夫擔任村書記的村裡,說要找一座觀音閣。
楊西來先生說,三四歲的時候,也就是1949年,他隨生父、生母從昆明來到東石,準備搭船去臺灣,登船時卻被人流衝散了,看著白花花的浪和白花花的陽光不知道往哪走。他看到有些應該是逃難過來的老人,往一個方向走,也就跟著走。走著走著,看到一個巨大的墳場,墳場裡一個個墳墓像花朵一樣盛開著。
當時到處都是戰爭,很多人的逃亡是連宗帶祖的,因此祖宗的墓地都被挖開了。他看到有些老人找著空的墓穴便就此躺了下來。他知道他們要幹嗎,只好自己在墳場裡到處走,想著能否找到些吃的,再一抬頭,看到墳地裡竟然有座觀音閣。
觀音閣裡住著個老尼姑。老尼姑告訴他,這座廟原本不是建在墓地中的,只是當時很多人知道自己即將餓死了,掙扎著到菩薩周圍來,希望菩薩庇佑。老尼姑說,菩薩當時庇佑不了他們活下來,但讓她幫著把一個個可憐的人給葬了。
這座觀音閣,因此成了被墓地包圍著的觀音閣。
楊西來先生說,那老尼姑當時六七十歲,走路都顫顫悠悠的,瘦得像墓地常見的松樹。她端出一碗地瓜湯想給西來吃,告訴西來,就在這裡住下來,直到外面的世道變好。但西來也是聰明的小孩,他知道那點吃食,老尼姑自己都不夠,這樣下去,怕是連累老尼姑一起餓死。他自己跑出來找吃的,最終被他後來的母親蔡屋樓領養,再後來,去了馬來西亞,創辦公司了,成了爵士。他第一次回來,便想尋那座寺廟。
楊西來先生的這個願望,鄉政府也很是重視。循著「墓地中的寺廟」這一線索,特意讓方誌辦的人陪著一塊塊墳地找過去。那天,便問到這個村了。
那時候丈夫是村書記,蔡桂花當著村裡的婦女代表,本來沒有她的事情的,但聽說有個大華僑回來,她趕緊換上連衣裙跟著來看。
「墓地中的寺廟啊?」蔡桂花的丈夫抓抓腦袋,「墓地一大塊,寺廟肯定沒有。」
「誰說沒有?」蔡桂花激動地嚷起來,墓地這事她太熟悉。從小,同齡的女生嫌她力氣大,不愛和她玩;男生嫌她是女生,也不愛和她玩。她就自己一個人在後山那些墳地裡跑,有時候還拿著一些散落出來的頭骨,一個人玩過家家。
她一巴掌拍在丈夫後背:「有的,我帶你們去!」
穿過一個個有主無主的墳,便看到一片雜草和灌木覆蓋著的廢墟,蔡桂花拉開雜草,大家看到了一些木構。還真是寺廟啊。
蔡桂花後來老愛和人講,他們再次看到觀音閣的樣子:幾座破損的塑像因為供桌的朽壞,墜落斜靠在倒塌的牆角;塑像依稀辨得是菩薩的模樣,恰好和牆角構成了一個可以鑽進一個人的三角空間;人們在那個地方,看到了一具盤坐著的屍骸。他們想,這應該就是那老尼姑的;他們想,這些泥菩薩也真是好,自身都難保了,還想著給老尼姑遮蔽點風雨。
她還記得,楊西來先生一開始還是一副紳士的模樣,但自從走進墳地,看著一個個墳就開始哭,最後發現那尼姑的屍骸時,更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拿著自己一看就很貴的西裝,蓋在了屍骸上,跪下來,磕了好幾個頭。
按照楊西來先生的發心和第一筆捐款,大家開始收拾這寺廟。蔡桂花也參與到收拾中,不過,那時候還不是什麼好發心,只是因為給的錢多,大家都搶著做。
收拾出石碑,大家才知道,這座廟宇是有些來歷的:原來這座觀音閣唐五代時期就有,當時某位公主夢到觀音帶她來到東海之濱的礁石上,指著海邊那一個個瘦弱如雜草的人說,這世間的這邊還有苦難的人民,他們的聲音你們聽不到。那公主在遙遠的長安醒來,便每日惦記著這件事,以至於憂思成疾。皇帝聽說後,特意敕令在當時的天涯海角建了這一座廟。
蔡桂花一聽,心裡咯噔一下,想著,這故事可真美,公主可真美,又想著如雜草一般的自己的祖先被這麼美的發心關心著,心裡就一直溫溫的。
接著又收拾出很多塊功德碑,記述了不同時期的這塊土地上的人,受到這座廟宇菩薩的哪番顯靈。蔡桂花不識字,但聽方誌辦的人念過一段,便纏著他繼續念。她邊聽著,邊看著被收拾出來靠在一旁的佛像,想著,原來這人間從過去到現在,煩惱的事情差不多啊,原來這泥土塑像還能幹成這麼多好事啊。
本來楊西來先生是希望把觀音閣建成三進的結構,只是,楊西來先生後來覺得,得把觀音閣周邊那些雜墳對待好。畢竟楊西來先生也認識他們,或者也曾是他們中的一個,因此挪了一半的錢,修了棟三層樓的安息堂,而寺廟的部分,便只能是一個一進的院落。
這安息堂建好後,成了當時那附近最高的樓,在村子裡稍微抬起頭就可以看到那棟往生的人住的樓。村子裡的人覺得晦氣,怎麼被死人盯著看?但蔡桂花覺得這很好,讓這些在人間受過苦的人看看這世間正在一點點變好,這不挺好?
寺廟建好後,就空著了。關於寺廟能不能恢復,要不要恢復,如何來運營,當時的政策和各方態度都是模糊的。蔡桂花經常一個人跑來看,想著那個觀音託夢的公主,想著功德碑上記載的一個個故事,想著老尼姑和楊西來。
幾年後,楊西來先生突然去世,按照他的遺囑,家人來村裡問能否把他的骨灰放到這觀音閣來,但聽說寺廟現在無人看管,最終還是把楊西來先生的骨灰帶回去了。
蔡桂花一直想著那個穿著西裝的楊西來先生。蔡桂花想,楊西來先生死之後住不進他自己的這片發心裡,想著這寺廟這樣下去可太不應該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某一個晚上,她好像也夢見菩薩了。她好像夢見菩薩帶著她站在安息堂樓上,指著東石鎮和她說:「你看,這一個個瘦弱的如雜草的人,我們得幫。」
蔡桂花到處和人講這個夢,她開心地說,沒想到自己得到了和那千年以前公主一樣的待遇。大家看著她那張粗獷的臉,懷疑這夢的真實性。但無論如何,她開心地宣佈:「你看,菩薩來找我幫忙了,這寺廟就是我的責任了,別人不管我來管。」
自此蔡桂花就管了,這一管,五十多年,攛掇著給寺廟登記、辦證,請住寺的師父。她可認真了,有段時間,騎腳踏車到幾十公里外,看廈門的南普陀、泉州的開元寺如何建造,如何管理。還向自己做生意的兒子學習,給寺廟組建了個董事會——直到她的腿突然腫脹,她覺得自己應該是要死了,然後興高采烈地宣佈退休。
七妹張秀瓊把六個蒲團鋪成一個圓圈,大家就此坐下來了。黃梨花說:「大姐你先說。」
當著菩薩的面,蔡桂花先開口了。不過說的卻是她正對著的菩薩:「菩薩,你說,你這樣厚道嗎?你說,你怎麼沒有保佑我們?」
黃梨花覺得尷尬,拉了拉蔡桂花的衣角:「菩薩聽著了,小心說話。」
蔡桂花轉過頭來看著黃梨花:「不,祂沒有在聽,祂要真的在聽,怎麼會放任我臨死的時候才遭這般劫難。」
蔡桂花的嘴角抽動著,像是受了欺負的孩子。五妹黃安化站起來想去安慰她,還沒等走到,蔡桂花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大姐這是怎麼了?」蔡桂花一哭,老四也莫名其妙跟著要哭。
黃安化掐了一下老四,兇了句:「別添亂。」然後坐到蔡桂花身邊,一直輕輕撫拍著她的後背,像安慰哭鬧的嬰兒。
「大姐你慢慢說,如果菩薩不對,我們自然會陪你算賬去。」
蔡桂花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然後她說了:「還好我搬到了後廳,要不可能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子孫正在落難。」
關於如何當好一個老人,蔡桂花早早就和觀音閣義工團的姐妹們分享:「那學問可大著了。」比如,對於子孫的事情,老人可以旁敲側擊,但不能開口問。一來,每個時代都會長出新的邏輯,老是想用自己過去人生經驗習得的邏輯,來解決子孫現在的問題,最終肯定情況要更糟糕。「所以一定要忍著,可以關心,但不要過問。」二來,孝順的子孫通常會以不想讓老人知道為最後底線在努力著,如果一問,這信念垮了,再要攙扶起來就難了。
按照蔡桂花的理論,老天爺為什麼要讓老人反應越來越遲鈍,就是想幫忙把老人的耳朵眼睛閉上一些。最難當的老人,便是到老了不僅耳聰目明,而且還格外敏感,看到的擔心的東西太多,老在心裡放著,癢,比如蔡桂花自己。
蔡桂花說:「比如,我孫子和孫媳,有一天突然跑來和我說‘奶奶我愛你’,然後還哭著親了我一口。自此就沒見著了,連他們的孩子都沒帶走。我兒子兒媳不說,我也憋著不問。
「比如,我小兒子黑昌,最近總莫名其妙跑來找我,沒幹嗎,就一直拉著我的手摸。他每過一會兒就捂一下胸口,每捂一下胸口,臉就扭曲一下,看到我在看又趕緊笑。我問黑昌:‘你怎麼瘦這麼多?’黑昌說:‘在減肥了,給你兩個孫子辦婚禮穿西裝精神點。’我問黑昌:‘你怎麼老捂著胸口?’黑昌說:‘我開心啊——’我知道黑昌在騙我,我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讓他疼。
「比如,我大兒子蔡志強,最近老容易發酒瘋,一發酒瘋就抱著我老伴的遺照偷偷哭,說自己差勁、無能。我大兒子從小就要強,生意做成了點就傲慢得很,怎麼會說自己差勁了?這肯定是有什麼事,他知道過不去了。
「比如,我二兒媳婦,嫁進家門我就知道她天性懶,我想著反正二兒子勤快。但是,我躺在廳堂的時候就看到她一天好幾次從家門口路過,白天去超市當售貨員,晚上在家裡做衣服,我看她總是載著大包小包做好的衣服,騎著摩托車風風火火地奔走著……
「我知道了,我孫子孫媳婦應該做生意犯官司跑路了,我大兒子估計生意出問題了,我小兒子可能患了什麼不好治的病了,我二兒子應該遇到什麼事情沒法出去工作了……」
蔡桂花難過地說:「早知道就不鬧著趕緊去死。不躺到廳堂裡,便不知道這些了。」
蔡桂花講的這些,黃梨花是聽說過一部分的,但她還是說:「大姐想多了,你不是說,人老了,這都是你自己亂想出來的。」
「不是的,我知道了,子孫發生什麼,我們一定會知道的。」蔡桂花說得非常認真。
黃梨花張了張口,終於不知道要說什麼。
四下都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老五黃安化開口了:「既然大姐說了,那我今天也和眾姐妹坦白一下。我最近之所以少來咱們觀音閣,是因為,我猜我兒子許安康可能失業了,而且應該憂鬱症比較嚴重。他說過幾天要帶我孫子轉學回來,我很緊張,我現在還有力量陪他扛過去嗎?」
說完,黃安化把臉撇一邊,姐妹們知道,她在難過,但她性子很倔,不願別人看到。
老五黃安化說完,老七秀瓊舉手了:「那輪到我說了,我家黑豬買什麼基金全虧了,我兒子好不容易到三十多才總算相中一個女孩要結婚,女方提出想在廈門買套婚房,但我真的沒錢了。」
老四秀根原本惶惑地看著大家,這時開心地笑起來了:「原來大家都藏著這麼多事情啊,那我也可以說了,我兒子借錢做鋼貿,賠光了錢。前幾天,銀行已經下通知要讓他當老賴了,我趕緊讓他把公司法人轉給我,反正我年紀大,本來就老,就由我來賴吧。」
黃梨花聽著聽著,憋著的一口氣一散,乾脆癱坐在地上了:「哎呀,算了,那我也說,我今天和姐妹們懺悔,你們交給我的觀音閣義工團快被我管沒了。」
黃梨花突然哭起來:「姐妹們,知道今天早上做早課幾個人來嗎?就七個啊。大姐,我真的一個個去找了,這些老義工們真的都有事,她們都被卡住了,她們都年紀這麼大了,她們掙脫不了啊。」
大姐蔡桂花生氣地站起來:「梨花不是你的錯,就是菩薩的錯。」
蔡桂花盯著大殿中的菩薩,感覺真的要衝上前指著菩薩的臉吵架了。
老五黃安化趕緊拉住蔡桂花,說:「大姐,咱們公平講,子孫們遇到的事情,肯定不是菩薩願意的,是這世道又起風浪了。」
「起風浪才需要菩薩啊,要不菩薩幹嗎的。」蔡桂花還是很激動,「眾姐妹,你們知道我為什麼覺得一定要開會了?是因為,我偷偷求菩薩求了好久了啊,但祂一次都沒有顯靈。今天一大早,半睡半醒間,我看到菩薩從身邊飛過,我喊著:‘菩薩啊,弟子有事想求您啊。’菩薩沒聽到,繼續飛著。我又喊了:‘菩薩啊,弟子的子孫正在落難啊。’我記得自己喊得如此難過,我忘記夢裡有沒有哭,所以我自己也不確定,醒來時眼角那些溼答答的,是老人常有的眼油還是自己哭出來的淚水。最後那聲,菩薩是聽到了,但祂轉過身來,只對我微笑了一下,就又飛走了。」
「菩薩不管我們了。」蔡桂花難過地說。
「會不會現在世道太差,需要幫忙的人太多,菩薩忙不過來了。你看見祂的時候,祂正累得想趕緊回家裡休息一下呢?」黃梨花問蔡桂花。
「會嗎?」蔡桂花想了想,「那也有可能。」
黃梨花聽出來了,蔡桂花其實不是想和菩薩吵架,畢竟作為一個老人,她只能指著菩薩幫忙。
「那怎麼辦啊?」老四黃秀根問。
「要不我們去菩薩家裡找祂?都跑家裡堵祂了,總該聽到了吧。」蔡桂花說。
眾人明白了,蔡桂花怕是早打定了這個主意。
老四黃秀根激動地舉起手。
黃梨花認真想了想,去一趟也好。她也不知道如何陪著菩薩幫自己和義工團的姐妹們了。她舉起了手。
剩老五黃安化。老五還在思考著:「但什麼時候啊,我兒子他們過幾天就從北京回來了,他們寄回來很多東西,我這幾天都在忙著收拾。我想把這些東西收拾到好像天然在這裡的,這樣他們回來會開心一些。」
蔡桂花說:「要不明天就去?」
黃秀根又第一個搶著回答:「好啊,走!」
黃梨花看了看老四,看了看蔡桂花,問:「來得及準備嗎?」
老五想了想,決定了,她站起來說:「那就衝?」
大姐蔡桂花開心地喊:「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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