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半真半假地說,你這個想法很危險啊,你想幹什麼?把我灌醉瞭然後任你糟蹋?
這句話不幸又重了。他面色又陰下來,皺眉道,你真認為我是那種人?我要是想要……
他抿緊嘴唇沒說下去,籲一口氣,掉轉眼睛去看天花板邊緣,她笑了一下,給他接完,你要是想要睡女人,有大把的女徒弟求之不得,願意倒貼上來,還是你要想我跟你睡,早就開口了?
不要亂講,不要亂想。全都是你瞎猜的。你為什麼一定要說得這麼難聽?他把大厚本扔在床上,走到衣櫃前,拿出白色浴衣穿在身上,低頭拴上腰帶。
她深吸一口氣,過去把那個大厚本撿起來,它最後面是客房服務內容,附帶選單和酒水單。她用緩和的語氣說,我酒量很差,你要想喝,點一瓶度數低的行嗎?
酒水單上的國產酒是小瓶白酒、啤酒、乾紅等,洋酒都是英文,他在原地站了兩秒,也以緩和的姿態湊過來,說,我看有沒有德國百人城,那種可能適合你。哦,有的,有百人城焦糖奶酒和森林漿果酒,你想要哪種?
焦糖的吧。
好。不能喝寡酒,要點什麼下酒的?
來兩隻螃蟹?
他終於笑了,翻兩下那個厚本子裡用硬塑膠包裹的書頁。螃蟹是沒有的,能不能拿蟹黃味花生湊合一下?
沒多久服務員送來酒、酒杯和花生,替他們開瓶,離去。兩人在窗邊圓幾兩邊的沙發坐下,倒酒,碰杯,叮一聲,第五嶽說,栗子,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裡。他抬手捋一把自己的頭髮。她向他微笑,卻不太敢看他。
按說,情人之間偶有口角很正常,一說一笑就該過去了。但她總提不起勁,無法集中精神,方才的一幕的打擊太深重,她眼前總晃動那條散發臊氣的弧線,一種氣憤和羞慚從心臟裡噴湧出來,霧氣似的凝聚在四周,令世界在她眼中變形。她眼前這個男人,好像被什麼狸貓換太子的陰謀偷偷換過了,不再是那個才華出眾、古怪得可愛的攝影師,只是一個尿味難聞的男人。她終於明白接受一個人最關鍵的程式是什麼。
第五嶽給她的杯子斟滿酒,她命令自己取杯飲酒,像控制一個紙傀儡。焦糖奶酒在她嘴裡只剩一個焦字,焦慮焦躁的苦澀。
花生食罄,酒飲盡,時近午夜。房間裡瀰漫著慘淡、朝不保夕的氣氛,好像什麼東西顫顫巍巍就要崩塌似的。她說,咱們睡吧。
他說,好。朝她挑起一邊眉毛。
她說,不,我沒改變主意,咱們安安靜靜睡一晚,行嗎?
行,有什麼不行。我從來沒圖你那個。他站起身說,我去上廁所。
她走到床邊,看到他隨意扔在地上的毛衣牛仔褲,蹲下撿起來,把毛衣和褲子都翻到正面,拿到衣櫃處掛起來。衣櫃就在衛生間對面,她掛衣服時,聽到門裡傳來撲通一聲,什麼東西墜入水中的悶悶的聲音。
一道厭惡的閃電從脊椎尾端一直躥到頭頂,她轉頭從衣櫃前跑開,差點尖叫起來,不知道怎麼躲避下一次可能來到的聲音。她幾乎是撲向電視遙控器,撳下紅按鈕,默默祈禱道,快,快開。一陣鼓掌的聲浪突如其來地爆出來,像一群撞破門衝過來的救援人員,房間裡頃刻充滿飽含安全感的喧鬧,她鬆一口氣,坐在床沿上。
幾分鐘後,隱隱有抽水馬桶的響聲傳來。門開了,他走出來,皺眉道,開電視幹什麼?
沒什麼。你不想看就關了吧。我先去洗澡。
不一起洗?
她搖頭,笑一笑。
走進衛生間,她呆住了。馬桶那一小攤水面上方的白瓷面上,有兩個深棕色的斑點。那是大便沒衝淨的痕跡。她沒法坐在這樣的馬桶上,手足無措地轉了兩圈,沒有找到刷馬桶的刷子,扯下一格衛生紙,拋上去,遮住那兩個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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