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一個月,又是一年書展的日子,她負責設計封面的攝影集在書展釋出。在去z城的火車上,她收到第五嶽的文字微信。
——常編說你也來?
——我不去釋出會了,直接跟你們吃晚飯。
——今天是我們的紀念日嗎?
還真是紀念日,他倆就是去年書展首日這天認識的。慄慄差點打了個「是」,她隨即意識到,紀念和日之間那個空格不是手誤,立即縮回打字的拇指攥在手心裡,心說好險。
她從每次跟第五嶽聯絡時似喜似悲的昏沉中醒過來,彷彿低頭走路的人咚的一聲撞了牆,才抬頭四顧。她想起女友說的「奇怪」,又想起自己說的「他不是一般男人」。
跟去年一樣,她直接去了飯局所在的餐館。席中人員跟去年頗有不同,常姐解說道,姓趙的胖子跳槽去了香港公司當製片,幾位去年見過的出版社編輯轉行去寫公眾號做自媒體了。剩下幾位笑道,我們是夕陽產業的守墓人。
第五嶽坐在距離慄慄很遠的位置,吃到半截,他讓服務員加了一道板栗燒雞。無人注意時他注視著她,吻了一顆栗子。她沒有回報微笑,只向他投去複雜難言的目光,心中迴響那句話,本來沒有聲音的文字,被她想象出了聲音:紀念,日嗎?
終席了,有人起鬨讓第五嶽付賬,第大師剛拿了個國際大獎!必須用埋單來補償我們嫉妒到流血的心靈。
有知道這事的,立即跟著說,對對對!還有幾個不知道的人說,哇,好犀利啊,老第,什麼獎?
慄慄是不知情的那撥人中的,她有點驚訝,又有點失望,因為她自覺跟第五嶽關係比在座的人都親密,怎麼拿獎這麼重要的事,外人知道她還不知道?
知情者說,是荷蘭一個攝影博物館的獎,圈內也挺轟動的了。
第五嶽的神情淡淡的,並無欣喜自得之色,我只拿了個提名獎,沒什麼厲害的。他站起身說,不過埋單我去,滿意了吧?
眾人走出包房時,慄慄收到一條資訊,是個酒店的地點定位。她跟在人群尾巴上,聽到第五嶽在最前排大聲說:不,那張絕對不是我最好的一張,你懂什麼叫影調節奏嗎?你懂怎麼讀攝影語言嗎?……不不,你這樣拿出來,這樣看能看出什麼?你們在手機上電腦上看圖看太多了,照片是要在牆上看的,用什麼藥液什麼相紙,放多大篇幅,一個環節選不對,照片就不對了,懂嗎?
她低頭給他回覆:
——不,第五嶽,我沒做好準備。
她把手機握在手裡等待。他仍在激動地貶抑對方,自人叢中看去,能看到他那顆頭,頭髮長度長過了耳朵,在腦後紮起一個栗子大的小髻。
回覆在她手心裡一振:
——今晚我心情很差,陪我。就今晚。紀念日是玩笑,可以只紀念,不日。
她沒有立即回覆。她不喜歡他這樣用雙關語開葷笑話。這時第一部分人站在餐館門口,三三兩兩進行最後的告別,詢問別人怎麼走,打車開車還是坐地鐵。有人歡快地大聲說,哎,你跟那誰同路!你讓他開車捎你一段唄。
推開玻璃轉門之前,她又收到一條資訊。
——就今晚,栗子。我明早就走,趕飛機去荷蘭領獎。
有人越過她,替她開了門,說,陶老師,來。她朝那人笑著,踏進一角比薩形狀的空間裡,跟著面前一堵移動的玻璃牆慢慢走向前,看見第五嶽站在臺階下面,離人群三四步的地方,正低頭點菸,攝影包歪斜掛在肩頭。
她在臺階角上站住,回覆道:
——好。
——我去開車,開到下個路口的地鐵口。你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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