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雪如山 張天翼 第2頁,共2頁

王瀝瀝又說,那個人渣那些難聽的話,你也別往心裡去,他是故意貶低你,其實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覺得你是大美女。

凌可花笑了。王瀝瀝說,那個人渣,我估計他以後沒臉再來了。再來,也不怕他,躲開他就行。

凌可花笑著說,對。她雙手交叉,在胳膊上撫了兩下,說,去洗吧,你看你也冷得起雞皮疙瘩了。

王瀝瀝先選了個隔間,凌可花走進了隔壁的小間裡。王瀝瀝洗澡的時候,眼睛看著地面,隔間的木板下面有一條五指寬的空隙,能看到一對赭色的赤足踏在水裡,水流在足趾和足踵周圍盤旋,打著轉,淌走了。但水流始終是清澈的,沒出現雪花似的白沫,腳也一動不動。凌可花好像沒有用香膏。

王瀝瀝清洗完畢,關掉水掣。她拿起幾個香膏瓶子,猶豫一下,走出來站在兩個隔間中間的地方,一隻手搭在髖部,以輕鬆的語氣說,嗨,你還沒洗完哪?

凌可花背對著她,頭稍微側過來一點,說,啊。又很快轉過去了。她仍是把泳衣褪到腰間,水線撲在圓滾滾的肩頭上,撲在肌肉線條好看的後背上。

王瀝瀝說,哎,我剛想到——你想不想去喝一杯,或者吃個小火鍋壓壓驚?……離這兒不遠有個牛蛙火鍋,挺好吃的,我請客,怎麼樣?

淋浴間的燈光朦朧昏黃,那顆水光粼粼的頭,從肩膀上緩緩轉過來,雙眼猶如寶石。溼了的黑髮像水禽羽毛似的緊貼頭皮,閃著幽幽的亮光。淋浴噴頭射出的水線,有一小半落在她耳朵上方,匯成溪流,沿著鬢角、臉頰、下頜、脖子一路流下去,不斷地流下去,好像頭頂有個傷口,正往外汩汩湧出透明的血,又像是一條骨骼血肉都無色的小蛇,從高山頂上扭動著爬下來。它從肩頭的山崖上跌落,變成一串水珠,滾過其下柔和的弧線,眼淚似的滑過肌膚,沒入腹部堆贅的衣料裡。

王瀝瀝覺得這沉默的情景讓她的心臟在腔子裡瑟縮著,縮成一顆紅豆那麼大。玲瓏骰子安紅豆。她是一咬牙把骰子擲出去了,屏息看它在空中滴溜溜打轉,等它受一句神奇的話語的指揮,靜止出一個點數。

她等著。凌可花卻似乎沒聽懂她的話,眼珠定定地看了好一陣。她像是看著王瀝瀝,又像並沒看她,王瀝瀝只是一扇門,她透過門,在看門外的什麼東西。王瀝瀝又說,沒事,你今天沒空也不要緊,咱們可以改天再約。

凌可花低聲說,那,你還是先走吧,我還想衝一會兒。

王瀝瀝笑道,行!那你慢慢衝。

她轉身走開,走回更衣間,開啟櫃門,找到毛巾,一下一下按在胸口、腰間,吸乾冰冷的水珠。彎腰擦腿的時候,她望著那兩條光腿,它們正在發出只有她能看出的顫抖。

那場風波後,王瀝瀝有一個多月沒見到凌可花。黃葉落盡,秋天把它的金子揮霍一空,頹然離去。以寒風為爪牙,冬的嚴苛統轄一切。初冬,游泳館裡開了暖氣,池子裡持續注入熱水,水變得比空氣溫暖。王瀝瀝一直練習凌可花糾正過的動作。但老動作做了太多年,早就形成了肌肉記憶,要破除十分困難。手自有其意志,每次來游泳,她都先要跟手一番較勁,用無形的精神肌肉和它掰腕子,每次都是遊個幾百米就放棄了。

立冬那天,她走進泳池,看到藍色池水中有一頂白帽子。她在更衣室門口站了一小會兒,把拖鞋脫在牆角,走向那個泳道,沒熱身就跳進去。

火熱的身子插進水中,猶如淬火,一瞬間那個願望變得像一把匕首,銳亮而硬,幾乎要從內裡刺破皮膚,自行飛去。

白衣人向她貼身的池壁游來,游到了,並不停留,一個翻身轉換方向,繼續游去,雙臂依次出水、入水,迅快地前行,好像水下有隻手,持著一柄小刀,刀尖扎出來,沿著一條直線向前劃,裁開了一張巨大的藍紙。

王瀝瀝望著她留下的痕跡,一蹬,也跟上去。她對自己說:如果能趕上她……

有了這念頭,她加快手臂滑水的頻率,原本是換一臂、換一次氣,現在她把換氣次數減到最低,頭持續埋在水中,只管兩臂刨水,就像遭遇雪崩的人在雪下徒手挖雪,要爭分奪秒地造出呼吸的通道來,只到肺憋得快炸開時,才飛快歪頭,張大嘴咬一口空氣。

白衣人始終在前方,像一頭白色領航鯨。王瀝瀝在後面,看著那對深色腳掌上下擊打,帶起一簇簇水晶珠子。她用盡全力,距離的縮短仍然很慢。白衣人比她先到達池壁,翻身轉向,從她身邊擦過。蓬勃的水花擴散開來,撞到她皮膚上,變為更碎的水花。恍惚間她覺得自己在海中,她們倆都是水裡的動物,但兩人都拴上了看不見的鏈子,只能在鏈子的長度上一來一回。再大能耐也進不到深海,遊不出這淺灘。

她不記得這麼遊了幾趟……直到她發現,每趟必有的擦身而過居然沒發生。她在水裡仰一點頭,看到不遠處一個裹著鑰匙孔式泳衣的軀幹,停在池壁處靜止著,雙腿交疊,輕輕搖盪,一隻腳的腳踝,斜擱在另一腳的腳背上。

王瀝瀝雙手一按,直起身子,頭出水面。凌可花正靠在浮線上,泳鏡推到額頭處露出眼睛,朝她一點頭,作為打招呼。王瀝瀝雙手撥水,慢慢又往前滑了幾米,到了她旁邊,也攀住浮線。她還沒說話,凌可花就說,我剛才看到,你腿的動作已經很標準了,就是手的動作還改不過來?

王瀝瀝說,嗯,我其實一直在板著自己,可動作一旦定型了,真是難改。

凌可花說,來,你做個划水的姿勢。

王瀝瀝便轉身向前,提起手肘,懸在空中,徐徐往水中扎去。凌可花在後面一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帶著她的手往水裡插。在將要碰到水面時,她的手一用力,把王瀝瀝的手掰過一個九十度,變為立掌,送入水中,劃一個弧線,掠過身側,再緩緩拉昇,直至提出水面,回到出發點,畫完一個圓滿的橢圓。

兩人的手都因為在水中浸了很久而冰冷,只有緊壓在一起的部分是暖的。有幾秒鐘,王瀝瀝覺得整個人都消失了,只有那相貼的一點還存在,還活著。她用盡全力去體會那隻手,去記住那透過皮膚感受到的、細長的手骨的形狀,指掌肌肉裡傳來的束縛和引導的力量。

那樣帶了幾圈,凌可花鬆開手,說,這下你應該不會忘了。

王瀝瀝說,是,這下我肯定不會忘了。

凌可花說,那行……那我再遊幾趟去,我今天的任務還沒完成。你呢?

王瀝瀝說,我也還沒完成,我也再遊幾趟。

二十分鐘後,她們又在淋浴間裡碰面。凌可花拿著香膏瓶子走到淋浴區,王瀝瀝正在其中一個隔間的噴頭下衝洗,見了她,說,嘿。

凌可花點點頭,走進她對面的隔間,放好洗浴用品瓶。她們的兩個隔壁間都有人,水聲一片嘶嘶,蒸汽升騰。王瀝瀝說,今天是立冬。

凌可花說,還真是。她稍微閃開點身子,扳開水掣,水像一聲令下,萬箭齊發似的射出來。

王瀝瀝說,我們老家的習俗是立冬吃餃子,倭瓜餡餃子。「立冬補冬,補嘴空。」你們老家呢?

凌可花說,我們那兒是吃老鴨湯,不過也有吃餃子的。

王瀝瀝說,那我請你去吃餃子,就今晚,洗完澡換了衣服就去,怎麼樣?

凌可花看著她,嘴角掀起,不露齒地笑了笑,沒說話。那笑跟平時不太一樣。水線打在她身上,無聲流去,笑容也跟著流去了。王瀝瀝雙眼一挪也不挪地望著她。凌可花頂著那道目光,一言不發地脫泳衣,一縮左邊肩膀,把那件鑰匙孔式白泳衣的肩帶從左肩推下去,抽出左臂,又一縮右邊肩膀,把肩帶推下右肩,抽出右臂。

泳衣的裡子往外翻,她兩手抓著兩肋邊掛下來的布料,把它向下拽,剝開的地方依次露出鎖骨、胸膛、腹部。像芒果的果皮一點點撕去,露出飽滿果肉。平時她總是讓泳衣堆在腰間就停住,不露出肚臍以下的部分。這次她一徑推下去,推,推,一直推過髖部,推到大腿上,推過膝蓋,推到小腿上。最後她彎下腰,兩腳依次提起,從兩個環裡跨出來,挺直腰,亮出完整的身子。

王瀝瀝瞪著眼,一眨不眨,凝視她之前沒見過的地方:凌可花的小腹上,臍下幾釐米處,橫著一條疤痕。那疤長約十釐米,暗紅色,兩頭尖,整個微微凸起,彷彿一條細長的紅蚯蚓伏在赭色泥土之上。又像曾有人游過去,翻湧起一道永不會消逝的、血的波痕。

那道疤附近,還散佈一些短而細碎的、水花似的紋路。猶如漣漪,如皮肉裡一次痛呼的回聲。

凌可花帶著那道疤站著,臉上結了薄薄一層冰殼。蒙面逃亡的人,摘下面巾,亮出頰上刺字,一旦那印記暴露出來,人的整個性質就變了。凌可花抬起手,捂在疤痕附近的肚皮上,手指伸縮幾下,扒搔幾下,好像忍不住要擋擋醜,但最終垂下手去。疤是個字型加粗的詞條,她的肉身只是疤的註釋。

王瀝瀝什麼都明白了。非常明白,特別明白。疤痕底下,是那根無形的鏈子。鴉一樣頭髮、赭色皮膚的女人,雙眼如寶石,溼漉漉的頭向一側軟軟歪著,朝她緩緩搖頭,搖了一陣,停下來,下巴慢慢往下撳,再抬起來,一個點頭。

王瀝瀝也點一下頭。

自那天之後,她再沒見過凌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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