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偶發空缺 J.K.羅琳 第2頁,共2頁

「嗨,」加文說,「你好嗎?」

「我要去參加葬禮。」凱的眼睛一直盯著女兒,「威登家兩個孩子的葬禮。所以,我一點也不好。」

「哦,」加文說,「耶穌,哦,是的。對不起,我沒有意識到。」

他在《亞維爾公報》的標題上瞥見了那個有些眼熟的姓,出於某種含混的好奇,便買了一份報紙。看完之後,他突然想到,或許自己曾經走到了那兩個少年和小男孩的附近,但一點也想不起來見過羅比·威登。

加文過去的幾周裡感覺一直很古怪。不知為何,他特別想念巴里。他完全不能理解自己:難道他不該為瑪麗拒絕他而沮喪嗎?為何他想要的卻只是跟那個他想娶的女人死去的丈夫一起喝杯啤酒呢……

(他從瑪麗的家中離開時,大聲自言自語道:「這就是你試圖偷走自己最好朋友的妻子的下場。」卻沒留意他不知不覺說出了聲。)

「聽著,」他說,「我在想,你願不願意稍後一起喝上一杯?」

凱差點笑出聲來。

「她拒絕你了,是不是?」

說完,凱把聽筒交給蓋亞,讓她掛上。母女二人衝出家門,小跑著衝到街尾,穿過廣場。她們十步就跑過了黑典酒館,蓋亞挽起了母親的手。

她們到達時,靈車正好出現在路口,於是她們匆匆走進墓地。抬棺人從車裡魚貫而出,站在人行道上。

(「別站在窗邊。」科林·沃爾命令兒子。

然而肥仔接下去的人生都要揹負著自己的懦弱走下去,因此他執拗地向前一步,試圖證明他起碼可以承受這個……

兩副棺材從窗戶漆黑的大車中滑出來:一副是亮粉色的,看得肥仔忘了呼吸;第二副很小,是耀眼的白色……

科林沖過來擋在肥仔身前,想要保護他,雖然來晚了一步,但他還是拉上了窗簾。就是在這個昏暗而熟悉的房間裡,肥仔向父母坦承了是他把父親的疾病公之於眾的。他把能想到的錯處全招認了,希望父母最後能斷定他是瘋子,是變態。他往自己身上堆了那麼多指控和責難,恨不得讓父母打他、拿刀捅他,無論他們做什麼,他都是罪有應得。然而,在這個昏暗而熟悉的房間裡,科林只是把一隻手輕輕地放在兒子背上,帶他離開,朝灑滿陽光的廚房走去。)

聖彌格爾及眾聖徒教堂外,抬棺人正在做準備。即刻,那兩副棺材就會被抬上通往教堂內部的小徑。戴恩·塔利也是抬棺人之一。他穿著一件厚厚的黑大衣,戴著一隻耳環,脖子上露出一個自己塗色的蛛網文身。

賈瓦德一家和鮑登母女在紫杉樹的樹蔭下等著。安德魯·普萊斯在他們附近徘徊,特莎·沃爾站在稍遠處,臉色蒼白,面無表情。其他參加葬禮的人都圍在教堂的門邊。有些人形容憔悴卻神情桀驁,另一些人看上去垂頭喪氣且逆來順受;少數人身著廉價的黑色套裝,大多數仍然穿著牛仔褲和運動裝。有個女孩甚至穿著剪短的t恤,肚子上的臍環伴著她的一舉手一投足在太陽下閃閃發光。抬棺人走上小徑,兩副棺材在明亮的陽光中十分耀眼。

是蘇克文達為克里斯塔爾挑了那副亮粉色的棺木,因為她確信克里斯塔爾會喜歡那個顏色。也是蘇克文達幾乎一力承擔了所有的工作,包括組織、挑選和說服。帕明德一直不住地偷偷打量女兒,並找出各種藉口去接觸她:為她撥開眼角的頭髮,或是為她整好領子什麼的。

如同河水的洗禮與帕格鎮人的愧疚讓羅比成為純潔的化身一般,甘冒生命危險去救他的蘇克文達·賈瓦德也被推舉為英雄。《亞維爾公報》報道了她的事蹟,莫琳·洛伊大聲宣佈她認為蘇克文達應該獲得警方的特殊勳章,女校長在校會上也專門發表講話,對她進行了表彰。蘇克文達知道,她的光彩今生首次蓋過了姐姐和弟弟。

然而,對於這一切,她都萬分厭惡。每到晚上,她都會再次感覺臂彎中那死去男孩的重量,拖拽著她朝水底沉去;她會記起當時她想要放手,保住自己的命,並問自己還能抵抗這種誘惑多久。不管她是活動還是靜止,腿上那道很深的疤痕都是又疼又癢。克里斯塔爾·威登的死訊對她造成的影響令人憂心,父母甚至為她安排了一位心理諮詢師。不過,自從被人從河裡拽出來之後,她一次也沒有自殘過,幾乎溺斃的經歷似乎使她擺脫了那種需要。

她回去上學的第一天,肥仔·沃爾仍然沒有來學校,走到哪裡她都有同學們敬佩的目光尾隨。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中,蘇克文達聽說特莉·威登沒有錢埋葬她的孩子們,克里斯塔爾和羅比將不會有石頭墓碑,只有最便宜的棺材。

「聽到這個真是讓人難過,樂樂。」當晚,全家人坐在照片牆下吃晚飯時,她的母親說。她的語氣像當時那位女警一樣溫柔,跟女兒說話時,帕明德再也不會兇巴巴了。

「我想試試讓人們捐錢。」蘇克文達說。

帕明德和維克拉姆在餐桌兩頭交換了一下眼神。對於讓帕格鎮的人們為了這麼個理由捐錢,兩個人都是本能地反對,但是他們都沒有立刻說出來。看了蘇克文達胳膊上的傷後,他們都有些不敢刺激她,那位尚未出現的心理諮詢師更是像一塊陰影般橫亙在他們與女兒的每次互動上,讓他們三思而後行。

「還有,」蘇克文達繼續說,狂熱的勁頭竟有些像帕明德,「我認為葬禮應該在這裡舉行,在聖彌格爾。跟菲爾布拉澤先生的一樣。我們在聖托馬斯上學時,克里斯塔爾就是在這裡參加教堂活動的。我敢說她這輩子沒進過其他教堂。」

神之光平等地照耀每個靈魂,帕明德想,然後突然表態,讓維克拉姆深感意外。「是的,好,我們來看看能做些什麼。」

葬禮開銷的大部分是由賈瓦德家和沃爾家出的,但凱·鮑登、薩曼莎·莫里森和划艇隊兩個女孩的母親也捐了錢。接下來,蘇克文達堅持要親自到叢地去,向特莉解釋他們做了什麼和這樣做的原因,告訴她有關划艇隊的一切,以及克里斯塔爾和羅比為什麼應該在聖彌格爾舉行葬禮。

帕明德對於蘇克文達獨自前往叢地十分擔心,更別提是去威登家那棟骯髒的房子了,但蘇克文達卻深信絕對不會有任何問題。威登家和塔利家都知道她曾跳到河裡救羅比。戴恩·塔利已經停止了在英語課上對她的騷擾,並阻止他的朋友們再欺負她。

無論蘇克文達說什麼,特莉都沒有意見。她骨瘦如柴,渾身汙穢,完全被動,對任何問題都是蹦出一個字作為答覆。看著她斑痕遍佈的胳膊和快掉光了的牙,蘇克文達感到害怕,她覺得自己彷彿在跟一具屍體說話。

教堂裡面,參加葬禮的人們整齊地分開:叢地的人坐在左手邊的長椅上,帕格鎮人坐在右邊。沙恩和謝莉爾·塔利一人一邊攙扶著特莉來到前排。特莉穿著一件大了兩碼的外套,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兩副棺材並排放在教堂前部的停屍架上。克里斯塔爾的棺材上面放著一把黃色菊花紮成的船槳,羅比的上面放著一隻白菊紮成的泰迪熊。

凱·鮑登想起了羅比的臥室和裡面幾個沾滿汙垢的塑膠玩具,手指顫抖了起來。這時,牧師宣佈葬禮開始。很自然,出事後,會有針對社工的問責,因為本地報紙正在為此疾聲呼籲,並撰文發於頭版,暗示死去的小男孩被扔給兩個癮君子照顧,若是失職的社工能夠及時將他轉移到安全的環境中,他的死亡是完全可以避免的。瑪蒂再次因為壓力請了病假,凱對於威登一家的處理受到了調查。凱不知道調查結果會在多大程度上影響她在倫敦再找一份工作,況且現在各地方政府本來就在削減社工的人數。如果她們不得不繼續留在帕格鎮,蓋亞會有何反應呢……她還沒敢跟女兒討論這個可能性。

安德魯瞥了蓋亞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微笑。在山頂小屋裡,魯思已經在為搬家整理東西了。安德魯知道,他那千年不變的樂觀媽媽希望通過犧牲現在的房子和山頂的美景,一家人可以獲得重生。她嫁的是她心目中的西蒙,刨掉了他的臭脾氣和他的不誠實,她希望能夠把那些問題都拋在後面,就像搬家時遺漏的箱子……但至少,安德魯想,搬到雷丁後,他離倫敦又近了一步。而且,他得到了蓋亞的保證,說她當時醉得太厲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肥仔做什麼。她還提議,或許葬禮後他和蘇克文達可以去她家裡喝杯咖啡……

這是蓋亞第一次進聖彌格爾教堂。她一邊聽牧師唱歌似的念著悼詞,一邊任由自己的目光從佈滿星辰的穹頂飄到珠寶般璀璨的彩色玻璃。知道自己即將離開帕格鎮,她反倒發現了這裡有一些日後必定會令她無比懷念的美……

特莎·沃爾選擇獨自坐在所有人的後面。這個位置讓她直接迎上了聖彌格爾冷靜的凝視;聖徒的腳永遠踩在那個頭生角、臀長尾、扭曲掙扎的魔鬼身上。自第一眼看到那兩副閃亮的棺材後,特莎的眼淚就沒有停過,儘管她極力控制,近處的人們仍然能夠聽到她輕輕的啜泣聲。她本以為有可能坐在威登家那邊的某個人會認出她是肥仔的媽媽並過來打她,但什麼也沒發生。

(她的家庭已經底朝天了。科林很生她的氣。

「你告訴他什麼?」

「他想嚐嚐真正的生活,」她哭著說,「他想看看藏起來的齷齪事——你難道不明白他跟叢地攪在一起是為了什麼?」

「所以你就告訴他他可能是亂倫生下的,而我因為他的到來試圖自殺?」

多年來,她一直努力調和他們父子間的關係,如今卻藉由一個孩子的生命和科林對負罪感的深刻理解完成了。前一晚,她聽到他們倆在肥仔的閣樓臥室裡談話,便在樓梯腳停下偷聽。

「……你可以把那個——你媽媽暗示的那件事完全放開,」科林粗聲粗氣地說,「你沒有任何生理或精神上的不正常,不是嗎?所以好啦……別再擔心那件事了。你的心理諮詢師也可以幫你……」)

特莎繼續抽泣著,紙巾已經打溼。她想到自己為克里斯塔爾做的那麼少,竟讓她落得死在廁所地上的下場……若是聖彌格爾從那閃亮的窗戶上走下來,宣佈對眾人的裁判,對她來說反倒是個解脫。她想聽到對她自己的判決,那故去的孩子、破碎的人生與這一團混亂的局面,究竟有多少是由於她的錯誤造成的……走道另一邊,塔利家某個坐不住的小男孩從長椅上跳下,跑了出來,緊接著就有一個有文身的女人伸出一條有力的胳膊,抓住小男孩,把他拽了回去。特莎的哭泣被一小聲驚呼打斷。她確信在那女人粗壯的手腕上看到了自己丟失的表。

蘇克文達一直聽著特莎的哭聲,心裡很難過,卻又不敢回過頭來。帕明德已經跟特莎鬧翻了。要解釋自己胳膊上的傷疤,蘇克文達就不得不提到肥仔·沃爾。她求母親不要打電話給沃爾家興師問罪,偏偏特莎給帕明德打了過來,告訴她肥仔已經承認議會網站上「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名下的所有帖子都是他發的。盛怒之下,帕明德說了很多刻薄的話,導致兩個朋友至今誰也沒理過誰。

令蘇克文達費解的是,肥仔竟然把她發的那個帖子也承擔了下來,蘇克文達幾乎把這一舉動視為他的道歉。他似乎總能看穿她的心思:他知道是她攻擊了自己的母親嗎?蘇克文達不知能否將真相告訴新來的心理諮詢師,她的父母貌似對那位諮詢師寄予了厚望。還有,她能告訴那個脫胎換骨般溫柔和歉疚地對待她的帕明德嗎?

她試著集中注意力聽悼詞,卻沒有收到預想的效果。她很喜歡勞倫的媽媽做的菊花船槳和泰迪熊,她很高興蓋亞和安迪能來,還有划艇隊的女孩們,但她也希望菲爾布拉澤家的雙胞胎沒有拒絕出席。

(「那會讓媽媽不安的,」西沃恩對蘇克文達說,「要知道,她認為爸爸在克里斯塔爾身上花的時間太多了。」

「啊。」蘇克文達倒是真沒想到。

「還有,」尼安說,「媽媽不喜歡我們去看爸爸時必須經過克里斯塔爾的墓。它們很可能捱得非常近。」

蘇克文達認為這些拒絕的理由卑鄙而刻薄,但把這樣的字眼用在菲爾布拉澤太太身上似乎是種褻瀆。雙胞胎走開了,仍然固守著彼此的陪伴,這段時間一直如此;她們冷冷地對待蘇克文達,把她跟那個外人蓋亞·鮑登的親近視為對她們友情的背叛。)

蘇克文達等著有某個人站起來,向大家講一講真正的克里斯塔爾是什麼樣子,她的一生有哪些事蹟,就像尼安和西沃恩的伯伯為菲爾布拉澤先生做過的那樣。然而,牧師除了簡短地提到「令人心痛的短暫的生命」和「深深植根於帕格鎮的家庭」以外,好像決定跳過所有的事實。

於是,蘇克文達把思緒集聚在划艇隊去參加地區決賽的那天。菲爾布拉澤先生開著小巴車,帶著她們去迎戰聖安妮的姑娘們。運河恰好從那所私立學校的土地上穿過,因此比賽組織方決定,她們要在聖安妮的體育館更衣,並從那裡開始比賽。

「這當然是有違體育精神的,」去的路上,菲爾布拉澤先生對她們說,「絕對的主場優勢。我反映了這個問題,但他們不肯更改。你們不要被嚇住,好嗎?」

「我他媽的才——」

「克里斯——」

「我才不會害怕。」

然而,當她們進入聖安妮時,蘇克文達卻害怕了。大片大片柔軟翠綠的草地,還有一棟結構對稱的巨大建築,由金色的石頭建成,上面有尖塔和一百扇窗:除了在明信片上,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色。

「就像白金漢宮!」勞倫在後面喊道,克里斯塔爾的嘴張成了一個o,她有時就像孩子一樣率真。

她們所有人的父母,加上克里斯塔爾的曾外祖母,都在終點線處等著。蘇克文達相信,在划艇隊走向那棟美麗建築的入口處時,自己絕不是唯一感到渺小、膽怯和自卑的人。

一位穿著學院禮服的女士飛奔過來迎接菲爾布拉澤先生,而他只穿著普通的運動裝。

「你們一定是溫特登了!」

「當然不是,我們他媽的看上去像一棟樓嗎?」克里斯塔爾響亮地說道。

女孩們相信那位聖安妮的老師一定聽到了,菲爾布拉澤先生轉過頭,皺著眉頭瞪了克里斯塔爾一眼,不過她們能看出,他也覺得很好玩兒。於是,整個隊伍開始咯咯偷笑起來,直到菲爾布拉澤先生站在門口看著她們走入更衣室時,大家還在樂個不停。

「活動一下手腳!」他衝著她們喊道。

聖安妮划艇隊的隊員已經和自己的教練一起坐在裡面了。兩隊女孩兒隔著長凳互相打量著。蘇克文達被對手們的髮型鎮住了。她們所有的人都是長髮,自然而富有光澤,簡直可以上洗髮水廣告。看看自己隊裡,西沃恩和尼安是波波頭,勞倫一頭短髮,克里斯塔爾總是扎著緊緊的高馬尾,蘇克文達自己的頭髮則是又粗又硬,像馬鬃一樣亂蓬蓬的。

她認為自己看到聖安妮的兩個女孩兒低聲說了句什麼,夾雜著冷笑。她的猜測被克里斯塔爾證實了,因為克里斯塔爾突然站起來,挺直了身體,瞪著那兩個女孩兒,說:「我猜你們的屎都是帶著玫瑰香的吧?」

「你說什麼?」對方教練問。

「沒什麼,只是問問。」克里斯塔爾甜甜地回答,然後轉過身,拽下她的運動褲。

大家實在憋不住笑,邊換衣服邊樂個不停。克里斯塔爾扭著腰跳開了,聖安妮划艇隊魚貫而出時,她衝著她們露出了光屁股。

「漂亮極了。」最後一個離開的女孩說。

「非常感謝,」克里斯塔爾衝著她的背影喊道,「要是你願意,我會再讓你看一眼。我知道你們都是蕾絲邊兒,整天待在連個男生都沒有的地方!」

霍莉笑彎了腰,不小心把腦袋撞到了衣櫥門上。

「見鬼,小心點兒,霍莉,」克里斯塔爾很高興自己的洋相反響這麼好,「等會兒還用得著你的腦袋呢。」

她們排好隊走到運河邊時,蘇克文達立刻明白了為什麼菲爾布拉澤先生想更換場地。出發處,除了他以外,再沒有別人為她們加油。反觀聖安妮一邊,卻有眾多支援者,叫著、鼓著掌、跳上跳下,都是同樣的閃亮長髮。

「看!」走過那群聖安妮女生身邊時,克里斯塔爾指著其中一個喊道,「是萊克西·莫里森!還記得我是怎麼把你的牙打掉的嗎,萊克西?」

蘇克文達憋笑憋得肚子都疼了。能夠跟克里斯塔爾走在一起,她感到既高興又驕傲,而且她知道其他女孩也是如此。克里斯塔爾面對這個世界的方式保護了她們所有的人不被那些眼神、那些飄揚的彩旗和背景中那如宮殿般宏偉的建築所傷害。

不過,爬上划艇時,她能感覺到連克里斯塔爾也有些緊張。克里斯塔爾轉過身來,看著蘇克文達;她們一直坐前後位。她的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我的幸運符。」她把手裡的東西給蘇克文達看。

是一顆掛在鑰匙扣上的紅色塑膠心,裡面有她弟弟的一張小照片。

「我告訴他,我要給他帶一枚獎牌回去。」克里斯塔爾說。

「好。」蘇克文達心中突然湧上了信念和敬畏,「我們會贏的。」

「是。」克里斯塔爾轉頭看著前方,把鑰匙扣塞進了胸罩裡。「這壓根不算比賽,」她大聲說,讓所有隊員都能聽見,「就是一群咬毛毛的蕾絲邊。姑娘們,幹掉她們!」

蘇克文達仍然記得發令的槍聲、人群的歡呼和她鼓足了勁兒、彷彿要尖叫出聲的肌肉。她記得她們完美的節奏、笑聲過後令人生畏的嚴肅和自己驕傲的心情。是克里斯塔爾為她們贏得了這一切。是克里斯塔爾摧毀了聖安妮的主場優勢。蘇克文達希望她也能像克里斯塔爾那樣:有趣又強悍,無所畏懼,隨時準備鬥爭。

她向特莉·威登請求了兩件事,都得到了應允,因為特莉總是附和任何人。克里斯塔爾那天贏回的獎牌被掛在了她的脖子上隨葬。另一個要求是在葬禮結束時實現的。這回,當牧師宣佈唱歌時,他聽上去有些無可奈何。

好女孩變壞啦——goodgirlgonebad—

來——三——步takethree—

開始action.

我的暴風雨裡沒有云……nocloudsinmystorms...

隨它下,我划艇衝向名利場letitrain,ihydroplaneintofame

像道·瓊斯一樣瀉萬丈……comin'downlikethedowjones...

特莉·威登的家人半攙半架地扶著她走下品藍色的地毯,教堂裡的人們紛紛側目,不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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