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她應該關掉整個網站,這樣就可以把留言板上的所有內容都拿掉。她害怕鬼魂會再回來,再把那可怕的事說一遍……
她想要回家,就現在,立刻關掉網站,而且,回家之後,她就可以永遠毀掉那個裝有腎上腺素的注射器……
他看到了……我就知道他看到了……
但我不會真的下手。我不會的。我只是很不安。我永遠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事……
萬一霍華德活下來,第一句話是:「她一看見我就跑出去了。她沒有立刻叫救護車。她手裡拿著一個大針管……」
那樣我就說他的腦子壞掉了,雪莉不服氣地想。
而如果他死了……
她的旁邊,薩曼莎正在擁抱邁爾斯。雪莉不喜歡看到這幅畫面,她才應該是大家關注的中心,躺在樓上手術室裡命懸一線的是她的丈夫。她曾經想像瑪麗·菲爾布拉澤那樣,成為一個充滿悲劇色彩的女主角,被人們呵護和尊敬,可一切都跟她想象的不一樣了——
「雪莉?」
身穿護士服的魯思·普萊斯急衝衝地走了進來,臉上充滿同情。
「我剛聽說——我必須趕過來——哦雪莉,真是太不幸了,我很遺憾。」
「魯思,親愛的。」雪莉站起來,屈尊讓魯思擁抱了自己。「你太體貼了。太體貼了。」
雪莉想把自己這位在醫院工作的朋友介紹給邁爾斯和薩曼莎,並當著他們的面接受她的同情和關懷。這對她來說,是假想中的孀居生活的提前預演……
可是,魯思立刻就回去工作了。雪莉只能帶著那些想法鬱郁地坐回塑膠椅子上。
「他會沒事的。」薩曼莎悄聲安慰邁爾斯,他把頭倚在了她的肩膀上。「他會挺過來的。就像上次一樣。」
雪莉看著渾身熒光的小魚在魚缸裡游來游去。她希望自己能夠改變的是過去,因為未來一片空白。
「有人給小莫打過電話嗎?」過了一會兒,邁爾斯問。他用一隻手的手背擦擦眼睛,另一隻手還抓著薩曼莎的腿。「媽媽,你想讓我——」
「不,」雪莉尖聲打斷兒子,「我們等……等到確認之後再說。」
樓上的手術室裡,霍華德·莫里森的身體躺在手術檯上,已經溢位了邊界。他的胸膛大敞著,露出維克拉姆·賈瓦德嚴重受損的傑作。十九個人在忙著修復損害,接在霍華德身體上的機器輕柔而無情地響著,向眾人證實他還活著。
遠遠的下方,在醫院大樓的深處,羅比·威登冰冷而蒼白地躺在太平間裡。沒有人陪他到醫院來,也沒有人去看那放在金屬抽屜裡的小身體。
3
安德魯婉拒了特莎送他回山頂小屋的提議,因此車裡只剩下了特莎和肥仔。肥仔說:「我不想回家。」
「好。」特莎回答。她一邊開車,一邊給科林打電話。「我和他在一起……安迪找到他的。我們一會兒就回……是的……是的,我會的……」
眼淚嘩嘩地從肥仔臉上流下來。他的身體不再受大腦的控制,就像小時候那次,西蒙·普萊斯把他嚇尿了褲子,熱乎乎的尿液順著腿直流到襪子裡的感覺一樣。又鹹又熱的眼淚從他的下巴上滑下來,掉到胸前,就像滴答落下的雨。
他不停地想著葬禮。一副小小的棺木。
他本不想在那個小男孩的附近做。
那個死去孩子的陰影會永遠壓在他的心上嗎?
「出事的時候你跑開了。」特莎對他的眼淚似乎視而不見,冷酷地說道。
她曾經祈禱能找到活著的他,但她心裡最強烈的感情卻是厭惡。肥仔的眼淚沒有能使她心軟,因為她已經習慣男人們的眼淚了。她隱約還為他沒有跳進河裡而感到恥辱。
「克里斯塔爾告訴警察,當時你和她在灌木叢裡。你們就這麼讓那孩子一個人待著,是不是?」
肥仔無言以對。他無法相信她的殘忍。她難道不明白在他心裡咆哮著的淒涼、恐懼和絕望嗎?
「好吧,那我希望你已經讓她懷孕了,」特莎說,「至少可以給她一點活下去的寄託。」
每次拐過一個路口,肥仔都以為她要帶他回家了。他本來最害怕鴿籠子,可現在他不知道父母二人間該選哪一個。他想逃出車子,可她把所有的車門都鎖上了。
特莎突然毫無預警地轉向,踩了剎車。肥仔抓住座椅的兩側,發現他們停在了亞維爾旁道的緊急停車帶上。肥仔把哭腫的臉轉向她,害怕她命令自己下車。
「你的生母。」特莎開口說道。她從來沒這樣看過他,沒有同情,也沒有關懷。「生你的時候才十四歲。根據聽到的一些情況,我們感覺她應該是出身於中產家庭,是個非常聰明的女孩。她怎麼也不肯透露你的父親是誰。沒有人知道她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保護同樣尚未成年的男友,還是出於更糟的原因。我們被告知這些事,是怕你萬一有什麼精神或生理缺陷。萬一,」她清楚地說,就像一位老師在強調考試肯定會遇到的要點,「你是亂倫的結果。」
他縮起身子,想離她遠些。他寧肯自己被當場擊斃。
「我是那麼想領養你,」她說,「非常非常渴望。但是你爸爸病得很厲害。他對我說:‘我做不到。我怕我會傷害一個嬰兒。必須等我好些了才行,我不能既對抗我的病又同時應付一個新生兒。’
「可我的心情是那麼急切,打定了主意要你。」特莎說,「所以我說服他撒謊,告訴社工們他沒有問題,讓他裝出快樂和正常的樣子。我們終於把你帶回了家。你是早產兒,個頭很小。把你接回家的第五天,爸爸偷偷從床上溜下去,到了車庫,把橡膠管接在車後的排氣口上試圖自殺,因為他確信自己想勒死你。他差點就送了命。
「所以,你和爸爸從一開始就關係緊張,你應該怪我。」特莎說,「或許從那之後的一切你都應該怪我。但是我想告訴你,斯圖爾特。你的父親一生都在面對自己從未做過的錯事。我也不指望你能理解他的勇氣。可是,」她的聲音終於失控了,他又從中聽到了自己熟悉的母親,「他愛你,斯圖爾特。」
她不由自主地撒了這個謊。直到今晚,她才第一次意識到這句話確實是謊言,還有她人生中所謂為了大家好而做的事,不過都是出於她盲目的自私,所招致的無非是混亂和困境。可是,誰又能忍心知道哪顆星已經死去,她眨著眼睛望著夜空想,有任何人忍心知道事實上所有的星星都已經死去了嗎?
她轉動鑰匙,重新打火,車再次駛上了旁道。
「我不想到叢地去。」肥仔恐懼地說。
「我們不是到叢地去。」她說,「我要帶你回家。」
4
警察終於找到了克里斯塔爾。她一直無助地在帕格鎮外圍的河岸上發狂奔跑,嗓子都喊破了,仍然在呼喚著羅比。靠近她的女警叫著她的名字,試圖溫和地把噩耗告訴她,但她仍然不管不顧地撲打著,最後女警不得不近乎扭送般把她塞進了車裡。克里斯塔爾根本沒有注意到肥仔消失在了樹叢裡,對於她來說,他再也不存在了。
警察開車把克里斯塔爾送回了家,但他們敲門時,特莉卻拒絕開門。她已經從樓上的窗戶看到了警車,立刻斷定克里斯塔爾做了那件難以置信又不可原諒的事:向豬玀警察報告了奧伯藏在旅行袋裡的大麻。她把那兩個沉重的袋子拖到了樓上。警察還在不停地敲門,直到她認為再也躲不過時,才過去開了門。
「你們想幹嗎?」她把門拉開了一英寸,透過門縫喊道。
女警三次要求進屋,都被特莉拒絕了,仍然堅持問警察此行的目的。已經有幾個鄰居站在窗邊窺探了。甚至在女警說「是關於你的兒子羅比」時,特莉仍然沒有反應過來。
「他很好。他沒有任何問題。克里斯塔爾和他在一起。」
克里斯塔爾不願待在車裡,正沿著花園小徑往家走。特莉的視線投向克里斯塔爾身邊羅比本該待的位置——羅比害怕陌生人,必定死死黏在克里斯塔爾身上——卻一無所獲。
特莉像復仇女神般衝出家門,兩隻手如鳥爪般伸在前面,想去抓女兒的臉。女警不得不攔腰抱住她,把她從克里斯塔爾身邊拽開。
「你這個小婊子,你這個小婊子,你把羅比怎麼了?」
克里斯塔爾避開扭在一起的兩個女人,衝進房子,重重關上了前門。
「該死。」同行的男警察低聲咒罵了一句。
幾英里之外的霍普街上,凱和蓋亞·鮑登正在黑暗的門廳裡面面相覷。她們倆都不夠高,又沒有梯子,無法給壞了幾天的燈換燈泡。她們吵了一天,幾乎要和解,卻又接著吵。最終,眼看共識就在眼前,凱同意自己也討厭帕格鎮,來這兒就是錯誤,她應該試著把她倆重新弄回倫敦,這時凱的手機響了。
「克里斯塔爾·威登的弟弟淹死了。」凱結束通話特莎的電話,小聲說道。
「啊。」蓋亞知道自己應該表達同情,卻又害怕在得到母親堅定的承諾之前把話題從倫敦扯開。矛盾之下,她緊張地加了一句:「太糟了。」
「事故發生在帕格鎮這邊,」凱說,「在路邊。克里斯塔爾當時跟特莎·沃爾的兒子在一起。」
蓋亞對於讓肥仔·沃爾吻她一事羞愧不已。那感覺很糟糕,他嘴裡全是啤酒和香菸的味道,而且他還對她上下其手。她比肥仔·沃爾好得多,她知道這一點。如果親吻的物件是安迪·普萊斯,她的感覺會好一些。一整天了,蘇克文達都沒有回她的任何電話。
「她肯定完全垮了。」凱兩眼失神地說。
「可是你對此無能為力,」蓋亞說,「對不對?」
「我……」凱說。
「別再說了!」蓋亞叫道,「總是這樣,你總是這樣!你不再是她的社工了!能不能,」她像小時候那樣跺著腳衝母親喊道,「想想我?」
福利街的警官們已經給負責的社工打了電話。特莉扭動著身體,尖叫著試圖撲打前門。屋內傳來拖動傢俱的聲音,顯然是克里斯塔爾把什麼東西抵在了門後。鄰居們都站到了門階上,看著特莉在自家門前崩潰。從特莉斷斷續續的哭喊和警察的態度中,圍觀的人們已經大致猜出了原委。
「那男孩死了。」人們告訴彼此。沒有一個人上前安慰或勸解,因為特莉·威登沒有朋友。
「跟我一起去。」凱哀求叛逆的女兒,「我要到威登家去,看看有什麼我能做的。我跟克里斯塔爾處得還好。沒有什麼人幫她了。」
「我敢說出事的時候她正和肥仔·沃爾搞在一起!」蓋亞喊道,但這是她最終的抗議。幾分鐘後,她鑽進凱那輛老沃克斯豪爾。不管怎樣,系安全帶時,她仍然高興凱讓她一起去了。
然而,等凱母女二人到達旁道時,克里斯塔爾已經發現了自己要找的東西:烘衣櫥裡藏著的一袋海洛因,是奧伯為特莎·沃爾的手錶支付的兩袋中的第二袋。她拿起海洛因,連帶特莉的工具,跑到了衛生間,家裡唯一門上帶鎖的房間。
謝莉爾阿姨一定也來了,因為隔著兩道門,在特莉的尖叫之外,克里斯塔爾仍然聽到了她獨特的啞嗓子。
「臭丫頭,把門開啟!讓你媽進去!」
然後是警察的喊聲,讓那兩個女人安靜下來。
克里斯塔爾從來沒有吸過毒,但她見過很多次。她知道「長艇」,也知道怎麼搭「火山」,怎麼加熱勺子,以及用一個小棉花球蘸取融化的海洛因並在將其吸入針管時充當過濾器。她還知道,要把針尖貼在皮膚上儘量放平。她知道這些,是因為她已經多次聽說,首次吸毒的人無法承受成癮後的劑量。那很好,因為她並不想承受。
羅比死了,都是她的錯。在試圖救他的努力中,她害死了他。手指活動著以達到目的的同時,不同的畫面電光火石般出現在她的腦海中。菲爾布拉澤先生身穿運動服,在運河岸邊,和水中的划艇隊一起向前。凱斯奶奶的臉,充滿了強烈的痛苦和愛意。還有羅比,站在養父母的家門前等她;他乾淨得不同尋常,隨著她一步步走近,他高興得蹦上蹦下……
她聽見警察衝著投郵件的小口對她喊,讓她不要做傻事,還有女警試圖讓特莉和謝莉爾安靜下來。
針尖毫無阻力地滑進了克里斯塔爾的血管。她用力地推了下去,滿懷希望,無悔無憾。
等凱和蓋亞到達時,警察已經決定破門而入。然而,克里斯塔爾·威登已經實現了她此生唯一的夢想:她跟弟弟在一起了,再也沒有人能將他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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