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辭掉議員的職位,」她對維克拉姆說,「那還有什麼意義呢?」
「但你喜歡啊。」他說。
當巴里還在議會時,她的確是喜歡的。今天早上,一切都是那麼寧靜,想起他也就變得容易了些。一個長著薑黃色八字鬍的小個子男人,比她還矮半個頭。她從未覺得他對她有任何身體上的吸引力。不過,什麼才能算是愛呢?當一陣微風弄皺賈瓦德家大花園四周的利蘭柏樹籬時,帕明德想。若一個人離去後能在你心裡留下一個想念的空間,那算不算愛呢?
不管怎樣,我的確喜歡笑,帕明德想,我真的想念笑得出的時光。
最終,竟是關於笑的回憶讓她哭了起來。眼淚順著她的鼻子滑下來,掉進了她的咖啡裡,砸出了小小的彈坑,又飛快地消失了。她哭,是因為她似乎永遠也不會笑了,也因為前一晚,當遠處的教堂會廳傳來歡樂的迪斯科舞曲時,維克拉姆說:「我們今年夏天去阿姆利則怎麼樣?」
阿姆利則的金廟是錫克教的聖地,而維克拉姆對宗教一向淡漠,所以帕明德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時間,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在她手上寬鬆懈怠、毫無意義。他們倆都不知道如果醫學總會最終判定她對霍華德·莫里森的攻擊是違反了職業道德的話,究竟會如何處理她。
「曼迪普說那兒是個巨大的旅遊陷阱。」她回答,就這樣把去阿姆利則的提議一票否決。
我為什麼要那樣說?帕明德怎麼也想不明白,哭得比剛才更厲害了,手裡的咖啡漸漸冰冷。明明應該帶孩子們看看阿姆利則的。他在嘗試表達他的關心。我為什麼不答應呢?
她隱隱覺得,自己對金廟的拒絕代表了對某種東西的背叛。透過婆娑的淚光,她彷彿看到金廟的蓮花頂倒映在水面上,在白色大理石的背景下,那水面散發著蜂蜜般的光亮。
「媽媽。」
在帕明德沒有注意的時候,蘇克文達已經走過了草地。她穿著牛仔褲和一件鬆鬆垮垮的套頭運動衫。帕明德慌亂地擦乾眼淚,斜眼看著站在背光處的蘇克文達。
「我今天不想去上班了。」
帕明德立刻做出了回應,就像她想也沒想就否決了去阿姆利則一樣。「你做出了承諾,蘇克文達。」
「我有點不舒服。」
「你是說你累了。當初要做這份工作的也是你。你必須履行責任。」
「可是——」
「你要去工作。」帕明德厲聲說道,彷彿在宣判女兒的罪行。「你不能再給莫里森一個抱怨的理由。」
蘇克文達走回房子後,帕明德感到愧疚。她差點把女兒叫回來,可終究還是沒有那麼做。相反,她默默提醒自己要找個時間,坐下來跟女兒好好談談,不吵架。
5
清晨的陽光中,克里斯塔爾沿著福利街往前走,一邊吃著一根香蕉。香蕉的味道和口感都是她所不熟悉的,她也不確定自己到底喜不喜歡。特莉和克里斯塔爾從來沒買過水果。
尼奇的媽媽剛剛毫不婉轉地把她趕出了家門。
「我們還有事,克里斯塔爾,」她說,「我們要去尼奇的奶奶家吃飯。」
然後,似乎又想了想,她遞給克里斯塔爾一根香蕉當做早餐。克里斯塔爾毫無怨言地離開了。廚房的餐桌太小,尼奇一家都是勉強才能坐下。
陽光並未對叢地產生任何美化作用,反而讓它的寒酸更加無所遁形,無論是灰塵、破敗、水泥牆上的裂縫、釘了木板的窗戶,還是垃圾都變得愈發刺眼。
陽光照耀下,帕格鎮的廣場卻看上去像剛剛粉刷過的。一年兩次,小學的孩子們會排成長隊,穿過鎮中心,去教堂參加聖誕和復活節的活動。(從沒有任何人願意牽著克里斯塔爾的手。肥仔告訴大家她身上有跳蚤。她真想知道肥仔還記不記得小時候的事。)路邊懸掛著花籃,大片潑濺著紫色、粉色和綠色。每次克里斯塔爾走過黑典酒館外的花槽時,都要摘一片花瓣。每片花瓣在她的指間起初都是涼爽柔滑的,但在她的緊握下很快就變成黏糊糊的一團棕色。她常常會把它抹在聖彌格爾教堂溫暖的木凳下方。
她進了家門,通過左側開啟的房門,立刻就發現特莉昨夜沒有上床睡覺。她坐在扶手椅裡,閉著眼,嘴巴微張。克里斯塔爾用力關上大門,但特莉一動也不動。
克里斯塔爾四步就走到特莉身邊,晃晃她消瘦的手臂。特莉的腦袋垂到她乾癟的胸前。她在打鼾。
克里斯塔爾放開了她。衛生間裡猝死的那個男人的形象又在她的潛意識浮現。
「蠢娘們。」她說。
然後,她突然想到羅比不在這裡,趕忙衝上樓梯,大聲喊著羅比的名字。
「在這兒。」她聽到弟弟的聲音從她自己緊閉著門的臥室傳來。
她用肩膀把門推開,看見羅比站在那裡,沒有穿衣服。羅比旁邊,躺在她床墊上的,是奧伯。
「你好啊,克里斯塔爾。」他撓撓自己赤裸的胸口,對她笑道。
她一把抓住羅比,把他拖進了他自己的臥室。她的手抖得那麼厲害,不知過了多久才幫他穿好衣服。
「他對你做了什麼沒有?」她小聲問羅比。
「餓了。」羅比說。
穿好衣服後,她抱著他下了樓。她能聽見奧伯在她的臥室裡走來走去。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她對著特莉大喊道,後者剛剛在扶手椅上睡眼惺忪地醒來。「他為什麼跟羅比在一起?」
羅比掙扎著想從克里斯塔爾的懷中下來,他討厭喊叫。
「那又是什麼玩意兒?」克里斯塔爾尖聲叫道。回家後,她第一次發現特莉的扶手椅旁放著兩個黑色的旅行袋。
「什麼都沒有。」特莉含糊地說。
但克里斯塔爾已經強行開啟了其中一個袋子的拉鏈。
「什麼都沒有!」特莉喊道。
裡面放的全是大麻,用塑膠布整齊地包裹成磚塊的形狀。克里斯塔爾幾乎不認識字,超市裡半數的蔬果認不全,也不知道首相是誰,卻立刻就明白,如果袋子裡的東西被當場查獲,是會讓她老媽進監獄的。接著,她看到了那個盒蓋上畫著馬伕和馬的餅乾桶,從特莉坐著的椅子上露出半個頭。
「你又吸了。」克里斯塔爾覺得透不過氣來。災難如暴雨般落下,她周圍的一切都崩塌了。「你又他媽的——」
話沒說完,她就聽見奧伯下了樓,連忙再次抱起羅比。羅比被她的怒氣嚇壞了,在她懷裡不住地哭鬧掙扎,但克里斯塔爾的手臂像鐵箍般堅不可摧。
「見鬼,放開他。」特莉徒勞地喊了一句。克里斯塔爾已經開啟了前門,不顧羅比的反抗和呻吟,儘可能快地沿著馬路向前跑去。
6
趁霍華德還在鼾聲雷動地睡著,雪莉洗了澡,把衣服拿出衣櫥。她正繫著羊毛衫的扣子,窗外傳來了聖彌格爾及眾聖徒教堂十點鐘晨禱的鐘聲。她一直在想,對於住在教堂正對面的賈瓦德一家來說,鐘聲該有多響。鐘聲就像是在大聲宣告帕格鎮對舊的生活方式和傳統的堅持,而她希望那家人明白,他們並不是其中的一分子。
雪莉下意識地走過門廳,拐進帕特里夏的老臥室,坐在了電腦前面,因為這已經成為她近期的習慣了。
帕特里夏本該在這裡,睡在雪莉為她臨時準備的沙發床上。還好今天上午不用再應付她。凌晨,霍華德嘴裡哼著《綠草如茵的家》和其他人一起回到「寬邸」,直到雪莉掏出鑰匙開門,他才意識到帕特里夏的缺席。
「帕特在哪兒?」他靠在門廊上,氣喘吁吁地問。
「噢,她很不安,因為梅莉不想來。」雪莉嘆了口氣,「她們吵架了……我想她是回去講和了。」
「生活一直很熱鬧嘛。」霍華德說。他在狹窄的過道里跌跌撞撞地穿行著駛往臥室,不時碰上兩邊的牆。
雪莉開啟了自己最愛的醫療網站。鍵入第一件她想查的事項後,網站再次提供了關於腎上腺素的解釋,雪莉飛快地複習了一下它們的用法,因為她也許會有機會救那個搬運小工的命。接下來,她小心地輸入「溼疹」,然後多少有點失望地瞭解到,溼疹並不傳染,因而也就無法作為開除蘇克文達·賈瓦德的藉口了。
純粹出於習慣,她敲上了帕格鎮教區議會網站的地址,開啟了留言板。
她已經可以一眼便認出「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這個使用者名稱的長度和形狀,就像痴情的戀人能立刻認出所愛之人的後腦,或者他們肩膀的形狀,或者他們走路的步態。
朝最上方的留言掃一眼就足夠了。她心花怒放:他終究還是沒有拋棄她。她就知道賈瓦德醫生對霍華德的攻擊不會逃過鬼魂的懲罰。
帕格鎮第一公民的風流韻事
她讀了標題,卻一下子沒看懂,因為她滿心認為會看到帕明德的名字。她又讀了一遍,頓時如墜冰窟,發出一聲窒息的驚呼。
霍華德·莫里森,帕格鎮的第一公民,和鎮上的長期居民莫琳·洛伊多年以來並非生意夥伴那麼單純。眾所周知,莫琳會定期品嚐霍華德最美味的臘腸。目前,似乎唯一不知情的人是霍華德的妻子,雪莉。
雪莉愣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不是真的。
不可能是真的。
是,她的確有一兩次懷疑過……而且有時會試探著向霍華德暗示一下。
不,她不會相信。她不能相信。
但是其他人會信。他們會相信鬼魂。每個人都相信他。
她感覺雙手就像空手套般笨拙而無力,試了好多次,錯了好多次,才把那條留言從網站上刪除。它在上面多停留一秒,說不定就會多一個人看到、相信、嘲笑並捅給當地的報紙……霍華德和莫琳,霍華德和莫琳……
留言終於刪掉了。雪莉坐在椅子上,盯著電腦顯示器。她的思緒如同困在玻璃碗中的老鼠,想要逃跑,卻無處可逃,沒有堅實的落腳點,無法回到那可怕的東西暴露給全世界之前她所佔據的快樂小天地。
他曾經取笑莫琳。
不,取笑莫琳的是她。霍華德取笑的是肯尼斯。
總是在一起:假日,工作日,還有周末的短途旅行……
……似乎唯一不知情的人是……
……她和霍華德之間不需要性:多年來一直分床睡,他們對此心照不宣……
……定期品嚐霍華德最美味的臘腸……
(雪莉的媽媽彷彿仍與她同處一室:乾笑著,嘲諷著,葡萄酒從玻璃杯裡灑了出來……雪莉無法忍受淫蕩的笑聲。她從來就無法忍受下流的玩笑和嘲弄。)
她跳了起來,在椅子腿上絆了一下,急急忙忙地衝回臥室。霍華德仍然仰面朝天地睡著,像豬一樣呼嚕嚕打著鼾。
「霍華德,」她說,「霍華德。」
叫醒他足足花了一分鐘。他看起來迷糊而茫然,但雪莉站在他身旁,卻覺得他仍然是那個可以拯救她、保護她的騎士。
「霍華德,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又發帖了。」
霍華德因為自己被突然吵醒大感不滿,臉趴在枕頭上哼哼了幾聲。
「關於你的。」雪莉說。
之前她和霍華德說話很少如此直接。她一向喜歡委婉的表述。可今天,她不得不直奔主題。
「關於你,」她重複道,「還有莫琳。上面說你們——你們有姦情。」
他用大手抹了一把臉,揉了揉眼睛。雪莉相信,他絕對沒有必要揉那麼長時間。
「什麼?」他問,臉上如同戴了一塊盾牌。
「你和莫琳有姦情。」
「他是從哪兒知道的?」
沒有否認,沒有憤怒,沒有嘲笑。只有對訊息源頭的小心質詢。
後來,雪莉總會把這個時刻看做是死亡的時刻;一種生活真的死去了。
7
「見鬼,閉嘴,羅比!閉嘴!」
克里斯塔爾拖著羅比走到幾條街外的公交車站,這樣奧伯或特莉就沒辦法找到他們了。她不確定自己身上的錢夠不夠買車票,但她打定主意要到帕格鎮去。凱斯奶奶不在了,菲爾布拉澤先生不在了,但肥仔·沃爾還在那裡,而她需要造出一個孩子來。
「他為什麼會跟你在同一個房間裡?」克里斯塔爾衝羅比喊道,但小男孩只是哭,沒有回答。
特莉的手機只剩一點電了。克里斯塔爾撥了肥仔的號碼,卻只接通了語音信箱。
教堂街,肥仔正在忙著吃吐司,並聽著門廳那頭的書房裡父母之間另一場熟悉而古怪的對話。這樣更好,至少他不用去想自己那些煩心事了。口袋裡的手機振動了起來,但他沒有接。他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不可能是安德魯。昨晚的事後,不可能是安德魯。
「科林,你知道你應該怎麼做,」他母親說道,她聽上去疲憊不堪。「求你,科林——」
「我們週六晚上跟他們一起吃了飯。他死之前的那個晚上。要是——」
「科林,你沒在食物裡放任何東西——看在上帝分上,我竟然在跟你討論這個——我不該這麼做,科林,你知道我不該這麼做。現在是你的強迫症在說話。」
「但這是有可能的,特莎,我突然覺得,萬一我真的放了什麼——」
「那為什麼我們還活著,你、我和瑪麗?他們做過屍檢了,科林!」
「沒有人告訴我們細節。瑪麗從來沒有告訴我們。我覺得這正是她再也不想跟我說話的原因。因為她懷疑我。」
「科林,看在上帝分上——」
特莎的聲音變成了急促的低語,聽不清說了什麼。肥仔的手機再次振動起來。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見是克里斯塔爾的號碼,便接了。
「嗨,」克里斯塔爾說,她旁邊似乎還有個小孩兒在喊。「你想見面嗎?」
「不知道。」肥仔打了個哈欠。他原打算上床睡覺。
「我正在公交車上,要來帕格鎮。我們可以搞一把。」
昨晚,他把蓋亞·鮑登抵在了教堂會廳的欄杆上,直到她推開他,開始嘔吐。然後她又開始罵他,於是他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裡,自己走回家了。
「我不知道。」他說。他覺得很累,很難受。
「來吧。」她說。
書房裡傳來科林的聲音。「話雖如此,但難道不會露出痕跡嗎?萬一我——」
「科林,我們不應該進行這樣的討論——你不應該把這些想法當真。」
「你怎麼能這樣對我說話?我又怎麼能夠不當真?如果我真的對巴里的死負有責任——」
「好吧,我去。」肥仔對克里斯塔爾說,「二十分鐘後見,在廣場上那家酒館的前面。」
8
薩曼莎終於被尿意逼出了客房。她從衛生間的水龍頭上接了些冷水,直喝到噁心。她吞下兩粒放在水池上方壁櫥裡的撲熱息痛,然後洗了個澡。
她沒有照鏡子,直接穿上衣服。做所有這些的同時,她都在留神聽外面的動靜,判斷邁爾斯的位置。但整棟房子似乎都很安靜。也許,她想,邁爾斯已經帶著萊克西到外面什麼地方去了,遠離她這個酗酒的、淫蕩的、啃嫩草的媽媽……
(「他是萊克西的同班同學!」兩個人單獨在臥室時,邁爾斯衝著她吼道。等他一離開房門,她就猛地把門拉開,衝進了客房。)
噁心和羞愧像波浪般席捲了她。她希望她能忘記,她恨不得自己當時昏過去算了,但當她抱住他時,明明清楚地看到了那男孩的臉……她能記得他的身體貼在自己身上的感覺,那麼瘦削,那麼年輕……
如果物件是維克拉姆·賈瓦德,那麼這件事說不定還有一點尊嚴可講……她必須喝一杯咖啡。她不能永遠躲在衛生間裡。然而,當她轉過身去開門時,她看見了鏡子裡的自己,頓時喪失了勇氣。她的臉是浮腫的,眼皮耷拉著,臉上的皺紋因為壓力和脫水而愈發刀削斧鑿。
哦上帝,他會怎麼想我……
她走進廚房時,邁爾斯還坐在裡面。她沒有看他,而是徑直走到放咖啡的櫥櫃前。她還沒有碰到櫃門把手,他便說:「我這裡有一些。」
「謝謝。」她嘟噥了一句,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還是避免跟他眼神接觸。
「我把萊克西送到爸媽那兒去了。」邁爾斯說,「我們需要談談。」
薩曼莎在餐桌邊坐下。
「那就談吧。」她說。
「那就談吧——你要說的就只有這個?」
「是你想跟我談的。」
「昨晚,」邁爾斯說,「在我父親的生日派對上,我去找你,卻看見你在擁吻一個十六歲——」
「啊哈,十六歲,」薩曼莎說,「到合法年齡了。這是件好事。」
他震驚而又厭惡地瞪著她。
「你認為這很好玩是嗎?要是你發現我醉成那樣,根本沒有意識到——」
「我其實意識到了。」薩曼莎說。
她拒絕成為雪莉,用禮貌的謊言織成帶花邊的桌布,把一切都遮蓋起來。她想要誠實,她想刺透那層將她曾經愛過的那個年輕人厚厚地包裹起來、讓她再也無法辨認的自鳴得意。
「你其實意識到了——意識到了什麼?」邁爾斯問。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尷尬和懊悔,他的那點兒心思如此明顯,薩曼莎差點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其實意識到我在吻他。」她說。
在他的注視下,她的勇氣一點點溜走了,因為她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如果闖進去的是萊克西怎麼辦?」
薩曼莎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想到萊克西可能知道這件事,她就想逃跑,再也不回來——要是那男孩告訴萊克西怎麼辦?他們是同學。她忘了帕格鎮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見鬼,你到底是怎麼了?」邁爾斯說。
「我……我不快樂。」薩曼莎說。
「為什麼?」邁爾斯問,又很快補充道,「是因為你的店?對嗎?」
「有一點。」薩曼莎說,「但我討厭住在帕格鎮。我討厭整天跟你爸媽待在一起。而且,有時候,」她慢慢地說,「我討厭一睜開眼,看見身邊是你。」
她本以為他會勃然大怒,可他卻只是平靜地問:「你是說你不愛我了嗎?」
「我不知道。」薩曼莎說。
他穿著件開領襯衫,看上去瘦了些。很長時間以來的第一次,她覺得在餐桌對面那個漸漸衰老的身體裡瞥見了某個熟悉的人。而且他還想要我,她驚奇地想,記起了樓上鏡子裡自己憔悴的面容。
「但是,」她補充道,「巴里·菲爾布拉澤死去的那晚,我意識到你仍然活著時,我是高興的。我想,我當晚夢到你死了,然後我醒過來,聽見你在呼吸,我很高興。我知道。」
「這就是——你想對我說的就是這個?你很高興我沒死?」
她錯了,他並不是不生氣,只是太震驚了。
「你想對我說的就是這個?你在我父親的生日派對上偷腥——」
「如果不是發生在你老爸該死的生日會上,是不是就好多了?」薩曼莎心中的怨恨被他的怒火點燃,衝著他喊道,「真正的問題是不是因為我在媽咪和爹地面前讓你丟臉了?」
「你在親一個十六歲的小男孩——」
「也許他是以後許多箇中的頭一個!」薩曼莎尖叫道,猛地從桌旁起身,把杯子扔進了水池,摔斷了上面的把手。「你還不明白嗎,邁爾斯?我受夠了!我討厭我們的狗屁生活,我討厭你該死的父母——」
「——你倒是不介意他們為女兒們的教育掏錢——」
「——我討厭你在我面前變成你老爸的樣子——」
「——胡扯,你只是不喜歡在你不高興的時候看到我快樂——」
「而我親愛的丈夫根本他媽的不在乎我有什麼感覺——」
「——你能做的事很多,可你寧願坐在家裡生悶氣——」
「——我再也不打算坐在家裡了,邁爾斯——」
「——我不會因為想為社群出力而道歉——」
「——好吧,我當時的話是認真的——你不適合接替他的位子!」
「什麼?」他跳了起來,把身後的椅子撞倒在地。薩曼莎正大步朝廚房門口走去。
「你聽到了,」她喊道,「就像我在信裡說的,邁爾斯,你不適合接巴里·菲爾布拉澤的班。他是真誠的。」
「你的信?」他說。
「是的。」她把手放在門把手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是我寄了那封信。那天晚上,你在跟你老媽講電話,我喝多了。而且,」她說著拉開門,「我也沒投你的票。」
他臉上的表情讓她不安。她衝到門廳,把腳伸進第一雙能找到的鞋——是雙木屐,在他追上來之前出了家門。
9
這趟公共汽車之旅又把克里斯塔爾帶回了童年。她曾經獨自一人,天天坐公交車去聖托馬斯上學。她知道什麼時候能看見老修道院;當它出現在視線內時,她指給羅比看。
「看到那個廢城堡了嗎?」
羅比很餓,但坐在公共汽車上的激動稍微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克里斯塔爾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她答應,一下車就給他吃東西,但其實她並不知道怎麼才能弄到錢。或許她可以向肥仔借點錢給他買包薯片,還有回去的車票。
「我以前在那邊上學。」她告訴羅比,小男孩正用手指在骯髒的窗玻璃上畫著不知所云的圖畫。「你將來也會去那裡上學。」
她指的是當他們給她房子時——當然是因為她懷孕了——幾乎可以肯定那還將是一棟叢地的房子,因為那裡的房子太破了,沒人想買。不過,克里斯塔爾倒覺得是好事:房子不管再破,也是在聖托馬斯小學的學區內。不管怎樣,只要她生了他們的孫子或孫女,肥仔的父母基本上肯定會給她錢讓她買臺洗衣機。說不定還能有臺電視。
汽車駛下一個緩坡,朝帕格鎮開去。克里斯塔爾瞥見了閃閃發亮的河水,只是短暫的一瞬,之後小河便因為公路地勢變低而從視野裡消失了。加入划艇隊後,得知不是在奧爾河,而是在亞維爾髒兮兮的老運河上訓練時,她還挺失望的。
「我們到了。」公共汽車緩緩拐入鮮花點綴的廣場時,克里斯塔爾告訴羅比。
肥仔忘了,在黑典酒館等克里斯塔爾就意味著他要站在莫里森和洛伊熟食店和銅壺咖啡館的對面。咖啡館逢週日要中午才開門,現在還有一個小時,但肥仔並不知道安德魯要提前多久來上班。今天上午,他絲毫不想看到那個與自己交情最久的朋友,所以他躲在酒館的一側,直到公共汽車到了之後才出現。
車開走了,留下克里斯塔爾和一個看起來髒兮兮的小男孩。
大步朝他們走過去時,肥仔有些尷尬。
「他是我弟弟。」肥仔臉上的某種表情讓克里斯塔爾挑釁地說道。
肥仔在心裡又一次調整了對於粗糲和真實的生活的理解。曾經有那麼一瞬間,他想過把克里斯塔爾的肚子搞大(讓鴿籠子看看,一個真正的男人可以毫不費力地弄出個孩子來),但現在這個死死黏在姐姐手上和腿上的小男孩讓他不知所措。
肥仔真希望自己沒有答應和她見面。她讓他顯得荒謬。在廣場上見到她之後,他倒寧願還是去她家那棟又臭又髒的房子。
「你身上帶錢了嗎?」克里斯塔爾問他。
「什麼?」因為疲勞,肥仔的反應都變慢了。他記不起來昨晚自己為什麼要坐一夜,他的舌頭因為吸了過多的香菸而刺痛。
「錢。」克里斯塔爾重複道,「我丟了五塊錢,他現在餓了。會還給你的。」
肥仔把手伸進牛仔褲的口袋,摸到了一張皺巴巴的鈔票。不知為何,他不想在克里斯塔爾面前表現得太有錢,所以他又往下掏了掏,最後摸出幾個硬幣給她。
他們一起去了離廣場兩條街外的那家小報刊亭。肥仔等在外面,克里斯塔爾進去給羅比買了一包薯片和一根巧克力棒。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就連羅比都很安靜,因為他似乎害怕肥仔。最後,克里斯塔爾把薯片遞給弟弟時,她對肥仔說:「我們去哪裡?」
他想,她問的肯定不會是到哪裡去搞。這兒還有一個小男孩呢。之前,他曾想過帶她去鴿籠子眼兒:那裡很隱秘,而這一舉動是對他和安德魯友情的最後褻瀆。他不欠任何人的,再也不欠了。但想到要當著一個三歲小男孩的面做,他又猶豫了。
「他不要緊。」克里斯塔爾說,「他有巧克力就乖了。不,等會兒再吃。」她對哭鬧著要她手上巧克力棒的羅比說,「等你吃完薯片之後。」
他們沿著馬路向著老石橋的方向走去。
「他不要緊。」克里斯塔爾重複道,「他很聽話。是不是?」她大聲問羅比。
「想吃巧克力。」羅比說。
「好,等一分鐘。」
她知道肥仔今天興致不高。在公交車上,她就已經意識到,帶著羅比,不管多麼必要,也會使她對肥仔的勸誘變得更難。
「你在忙什麼?」她問肥仔。
「昨晚有派對。」他答道。
「哦?都有誰去了?」
他打了個大哈欠,過了片刻才回答。
「汪汪·普萊斯,蘇克文達·賈瓦德,蓋亞·鮑登。」
「她住在帕格鎮嗎?」克里斯塔爾敏感地問。
「是,在霍普街。」
他知道蓋亞住在哪兒,是因為安德魯曾無意中透露過。安德魯從來沒說自己喜歡她,但在他們一起上的僅有的幾門課上,肥仔一直看著他盯牢蓋亞看。他也注意到,只要是蓋亞在場,或是她的名字被提起,安德魯就會變得極其不自然。
然而,此時克里斯塔爾想的卻是蓋亞的媽媽:她唯一喜歡過的社工,也是唯一說動她母親的社工。她就住在霍普街,跟凱斯奶奶一樣。她現在可能在家。要是……
但凱離開了他們。瑪蒂又成了他們的社工。不管怎樣,到社工的家裡去是不被允許的。沙恩·塔利有一次尾隨他的社工到了她的家裡,為此收到了法院的限制令。不過話又說回來,誰讓之前沙恩往那女人的車窗上砸了一塊磚頭呢……
而且,凱畢竟是拿資料夾的人,是記錄分數並評判他們的人。路轉了彎,河水又出現在她眼前,波光粼粼,彷彿閃耀著上萬顆星辰,照得她眯起了眼。她想,就算凱看起來還不錯,但所能提供的任何解決方法也都不能讓她和羅比待在一起……
「我們可以到那邊去。」她指著離橋不遠處的雜草叢生的河岸。「羅比可以在這邊的凳子上等著。」
她可以從那邊看著他,她想,而且也可以保證他什麼都看不到。也不是說他之前什麼都沒看到過,那時候特莉還會帶陌生男人回家……
但肥仔累得要命,對這個建議十分排斥。他不能在草裡做,特別是在一個三歲小孩的注視下。
「不。」他儘量表現出漫不經心的樣子。
「他不會惹麻煩的。」克里斯塔爾說,「他有巧克力吃就很乖。他甚至都不會知道。」她說,儘管她知道自己在說謊。事實上,羅比知道的太多了。託兒所裡,他曾小狗般趴在另一個孩子身上做過那些動作。
肥仔突然想起,克里斯塔爾的媽是個妓女。他討厭她的建議讓自己想到的,但若是拒絕是否就不夠真實呢?
「有什麼問題?」克里斯塔爾向他發出挑戰。
「沒什麼。」他說。
戴恩·塔利會做。皮奇·普里查德會做。只有鴿籠子,一百年也不會。
克里斯塔爾帶羅比走到長凳邊。肥仔彎腰往凳子後面看了看,只看到叢生的野草和灌木。或許那孩子真的可能什麼都看不見,不過他還是要儘快了事。
「給你。」克里斯塔爾掏出那根長長的巧克力棒,羅比歡天喜地地伸出小手接了過去。「你在這兒乖乖地坐一分鐘,就能吃到整根巧克力棒,好不好?你坐在這兒,羅比,我到那邊的草叢裡去。明白了嗎,羅比?」
「嗯。」羅比高興地說,小臉上已經沾滿巧克力和太妃糖了。
克里斯塔爾小跑著溜下河岸,朝那片草叢走去。她希望肥仔別太排斥不用避孕套的建議。
10
因為上午光照太強,加文戴上了墨鏡,不過這也不能為他掩護,薩曼莎·莫里森肯定會認出他的車。看到她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大步走在人行道上後,加文立刻一個急轉彎,離開了通往瑪麗家的路,轉而駛過石橋,停在了河對面的一條小路邊。
他不想讓薩曼莎看到他的車停在瑪麗家的門口。若是在工作日,他穿著套裝、提著公文包就不要緊,在他向自己坦陳對瑪麗的感情之前也不要緊。可是現在不行。不管怎樣,今天陽光燦爛,走過去可以為他爭取些時間。
我還是要靈活一點,他想,一邊走路過橋。下方,有個小男孩獨自坐在長凳上吃糖。不必表示什麼……見機行事為好。
雖然這麼想,他的手心卻汗津津的。昨晚,他因為一直擔心蓋亞會告訴菲爾布拉澤家的雙胞胎他喜歡她們的媽媽而沒睡好覺。
瑪麗看上去很高興見到他。
「你的車呢?」她朝他肩後看看,問。
「停在河邊了。」他說,「今天天氣好,我想走一走,然後突然想到我可以替你把草坪剪了,如果你——」
「噢,格雷厄姆已經弄好了。」她說,「不過你真是太體貼了。進來吧,喝杯咖啡。」
她在廚房邊忙碌邊不停地跟他說著話。她穿了一條毛邊牛仔短褲和一件t恤,看上去特別瘦小。但她的頭髮又有了光澤,就像他一直想的那樣。他看見兩個雙胞胎女孩躺在外面剛剪過的草地上,身下鋪了一張毯子。兩個人都戴著耳機,在聽ipod。
「你還好嗎?」瑪麗說著在他身邊坐下。
起初,他不明白她為何用了這麼關切的語氣,然後才想起來,昨天倉促拜訪時,他抽空告訴了她自己已經跟凱分手了。
「我沒事。」他說,「也許這樣對大家都好。」
她微微一笑,拍拍他的手臂。
「我昨晚聽說,」他的嘴唇有些發乾,「你或許會搬走。」
「訊息在帕格鎮總是傳得特別快。」她說,「目前只是一個想法。特蕾莎想讓我搬回利物浦。」
「那麼你怎麼想呢?」
「我想等女孩們和弗格斯六月考完試再說。德克蘭不會有什麼問題。我是說,我們都不想離開……」
她又在他面前哭了起來。然而,聽到這一喜訊的加文卻十分高興,伸出手放在了她纖細的手腕上。
「你當然不用……」
「……巴里的墓。」
「啊。」加文的喜悅如風中殘燭般熄滅了。
瑪麗用手背擦了擦淚汪汪的眼睛。加文覺得她對此事的執著有一點病態。他的家族會火化死者。巴里的葬禮僅是他有生以來參加的第二場葬禮,而他討厭其間的一切。對於加文來說,墳墓不過是屍體腐化的場所,是一個令人噁心的概念,但人們卻把它放在心上,還時不時去獻花,好像裡面的屍體能復活似的。
她起身去拿紙巾。外面的草坪上,雙胞胎正在合用一副耳機,兩個女孩的頭跟著同樣的節奏晃動著。
「最終還是邁爾斯獲得了巴里的席位。」她說,「昨晚,慶祝的聲音一直傳到了這裡。」
「那是霍華德的……嗯,是的。」加文說。
「而且帕格鎮差不多要擺脫叢地了。」她接著說。
「是,看起來是這樣。」
「邁爾斯進了議會,關掉貝爾堂也就更容易了。」
加文總是需要想一想才能反應過來貝爾堂是什麼東西,因為他對這類事情沒有絲毫興趣。
「嗯,大概會吧。」
「也就是說巴里想要的一切都完了。」她說。
她的眼淚已經幹了,憤怒的紅暈又回到她的臉頰上。
「我明白,」他說,「的確令人傷心。」
「可我不明白。」她仍然氣得滿臉通紅,「不明白為什麼帕格鎮要為叢地買單。巴里從來只看到問題的一面。他認為叢地的每個人都像他一樣。他認為克里斯塔爾·威登像他一樣,但她不是。他從來沒有想過,也許叢地的人們更願意維持原樣。」
「是啊。」聽到她不贊同巴里,加文覺得欣喜若狂,彷彿剛剛巴里的墳墓在他們二人之間投下的陰影也煙消雲散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從我聽到的關於克里斯塔爾·威登的傳言來看——」
「巴里對她的關心和在她身上投入的時間比對自己的女兒還要多,」瑪麗說,「可她甚至沒為他的花圈出一分錢。是女兒們告訴我的。整個划艇隊都參與了,除了克里斯塔爾。他為她做了那麼多事,她連葬禮都沒有出席。」
「是的,那表明——」
「對不起,可我就是沒辦法不去想這些事。」瑪麗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我老是忍不住去想,他竟然還讓我繼續去操心該死的克里斯塔爾·威登。我對此怎麼都無法釋懷。他死前的最後一天,明明頭疼,卻什麼都不管,只顧著寫那篇見鬼的破文章!」
「我明白,」加文說,「我明白。我認為,」他以把一隻腳放在老繩橋上的謹慎試探著說,「這是個普遍性問題。邁爾斯也一樣。薩曼莎不想讓他參選,可他還是一意孤行。要知道,有些男人就是想要那麼一點權力——」
「巴里不是為了權力。」瑪麗說。於是加文趕緊撤退。
「不,不,巴里當然不是。他是為了——」
「他就是沒辦法控制自己。」她說,「他認為,所有的人都跟他一樣,你幫他們一下,他們就會變好。」
「是啊,」加文說,「但問題是,還有別人也需要幫助——比如說家人……」
「是的,就是這樣!」瑪麗又開始哭了。
「瑪麗,」加文說著站了起來,走到她身邊(他又站到了繩橋上,心中恐慌與期待摻雜),「聽著……這麼說還有點早……我是說,太早了……但你遲早會遇見別的愛你的人。」
「我四十歲了,」瑪麗抽泣著,「還有四個孩子……」
「會有很多男人,」他開口說道,但馬上又覺得這樣說不好,他寧肯讓她覺得自己沒有很多選擇,「合適你的人,」他換了一種說法,「不會在乎你有孩子。何況,他們都那麼乖巧……任何人都會喜歡和接受他們。」
「噢,加文,你真好。」她說著又揉揉自己的眼睛。
他用一條胳膊攬住她,她也沒有躲避。她開始擦鼻子,兩個人就那麼默默站了一會兒。感覺到她的緊張消失後,他說:「瑪麗……」
「怎麼了?」
「我必須——瑪麗,我想我愛上你了。」
有那麼幾秒鐘,他感覺到了一種光輝燦爛的驕傲,宛如一個高空跳傘者跳離某個堅實的平面,勇敢地投入了無限的空間裡。
接著,她抽身離開了他的臂彎。
「加文,我——」
「對不起,」他立刻注意到她反感的表情,「我只是想讓你從我嘴裡聽到這句話。我告訴了凱我想分手的理由,所以我害怕你會從別人嘴裡聽到。關於我對你的感情,我不會向別人透露一個字,幾個月之內。不,幾年都不會。」他又補充道,希望能追回她的微笑和她認為他很好的心情。
然而瑪麗搖著頭,胳膊抱住自己單薄的身體。
「加文,我沒有,從來沒有——」
「忘了我說的話,」他慌亂地說,「全忘了吧。」
「我還以為你會理解。」她說。
他突然明白,他早該想到現在她還包裹在哀痛打造的隱形盔甲中,希望藉此得到保護。
「我理解,」他言不由衷地說,「我本不該告訴你的,只是——」
「巴里一直說你喜歡我。」瑪麗說。
「我沒有。」他抓狂地說。
「加文,我認為你是個非常非常好的人,」她呼吸急促地說,「但我不——我是說,即使——」
「不,」他大聲說,試圖蓋過她的聲音,「我明白。我要走了。」
「加文,你沒有必要……」
但他此刻幾乎有點恨她了,因為他聽出了她尚未說出口的話:即使我沒有在為我的丈夫傷心,我也不想要你。
他的來訪如此倉促,以至於當瑪麗微微顫抖著倒掉他的咖啡時,杯子還是熱的。
11
霍華德告訴雪莉,他身體不舒服,最好還是在床上躺著休息,銅壺咖啡館離開他一下午應該沒有問題。
「我會給小莫打電話。」他說。
「不,我給她打。」雪莉尖聲道。
關上臥室門時,雪莉想,他對那個女人是動了真情的。
他曾經說,「別傻了,雪莉」,或是,「都是胡扯,毫無意義的胡扯」,而她也沒有追問。多年來對粗鄙話題的刻意迴避(當二十三歲的帕特里夏對她說「媽,我是同性戀」時,她真的完全嚇呆了)似乎讓她體內的某個地方再也無法張口了。
門鈴響了。萊克西站在門口說:「爸爸讓我過來。他和媽媽有事要處理。爺爺呢?」
「還在床上躺著,」雪莉說,「他昨晚太累了。」
「昨晚的派對真棒,對不對?」萊克西問。
「是啊,很棒。」雪莉附和著,心裡卻似醞釀著一場暴風雨。
過了一會兒,孫女的喋喋不休讓雪莉受不了了。
「我們到咖啡館吃午餐吧。」她建議。「霍華德,」她接著對緊閉房門的臥室喊道,「我帶萊克西去銅壺咖啡館吃午餐了。」
他的回答聽上去憂心忡忡,這讓雪莉很高興。她才不會害怕莫琳。她要直視莫琳的眼睛……
然而,走在路上,雪莉又突然想到,霍華德可以趁她出門的時候給莫琳打電話。她太蠢了,竟以為自己打電話告訴莫琳說霍華德生病了,就能阻止他們倆聯絡彼此……她忘了……
她過去熟悉而喜愛的那些街道都變了,變得陌生。她曾經定期盤點自己向這個可愛的小世界展示的身份:妻子和母親,醫院志願者,教區議會秘書,第一女公民。帕格鎮就像一面鏡子,帶著禮貌的敬意,反映出她的尊嚴和她的價值。然而鬼魂卻揭露了一個秘密,彷彿拿著一枚橡皮圖章,在她一塵不染的人生表面留下汙痕:「她的丈夫跟自己的生意夥伴通姦,她卻被矇在鼓裡……」
以後,每當她的名字被提起時,所有的人都會這麼說,關於她,人們記住的將只有這一點。
她推開咖啡館的門,鈴鐺響了,萊克西叫道:「哦,花生·普萊斯在那邊。」
「霍華德還好嗎?」莫琳的烏鴉嗓問道。
「他只是累了。」雪莉說完,穩穩地走到一張桌前坐了下來。她的心跳得那麼快,她覺得自己怕是要發心髒病了。
「告訴他兩個女孩兒都沒來,」莫琳還在她們的桌邊晃悠,同時生氣地抱怨,「而且她們倆甚至都沒打電話來說一聲。還好店裡現在不忙。」
萊克西到櫃檯前跟安德魯聊天去了,他今天擔當侍應生的工作。雪莉獨自坐在桌邊,意識到了自己反常的孤獨。她想起在巴里葬禮上脊背挺直、面容憔悴的瑪麗·菲爾布拉澤,寡婦這個身份如同女王的裙裾般披掛在她身上。她得到了那麼多的同情和尊敬。失去丈夫這件事讓瑪麗可以靜靜地接受人們的敬意,而她,雪莉,卻被拴在丈夫不忠的恥辱柱上,渾身汙垢,淪為人們嘲弄的物件……
(很久以前,在亞維爾,男人們會因為母親不良的聲譽而對她開一些下流的玩笑,即使她比誰都要純潔。)
「爺爺身體不舒服。」萊克西對安德魯說,「那些蛋糕裡有什麼?」
他在櫃檯後彎下腰去,藏住自己漲紅的臉。
我吻了你媽媽。
安德魯差點翹班。他害怕會被霍華德當場開除,因為他吻了他的兒媳婦,更害怕邁爾斯·莫里森會衝進來質問他。與此同時,他也沒有那麼天真:他無情地想,薩曼莎已經四十多了,在那個「一樹梨花壓海棠」的香豔場面中絕對是充當壞人的角色。他為自己辯護的說辭很簡單。「她喝醉了,抓住了我。」
他的難堪中也摻雜了些許驕傲。他急於想見到蓋亞,告訴她有個成年女人向他投懷送抱。他希望他們可以大笑一場,就跟當時取笑莫琳一樣,但笑歸笑,她說不定會暗自佩服。而且,談笑間,他說不定可以弄清楚她到底跟肥仔怎麼樣了,她究竟讓肥仔進行到了哪一步。他已經做好準備要原諒她,畢竟她也喝醉了。可她一直都沒有出現。
他轉身去給萊克西拿餐巾,差點迎面撞上老闆的妻子,後者正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他的腎上腺素。
「霍華德讓我來找個東西。」雪莉對他說。「針管不該放在這裡,我把它拿到後面去。」
12
吃了半根巧克力棒之後,羅比覺得口好渴。克里斯塔爾沒有給他買飲料。他爬下長凳,蹲在被太陽曬得暖暖的草地上。他能看見克里斯塔爾的身影在那邊的灌木叢裡,和那個陌生人在一起。過了一小會,他開始搖搖晃晃地下了河岸,向他們走去。
「我渴了。」他可憐巴巴地說。
「羅比,別過來!」克里斯塔爾尖叫道,「回去,坐在凳子上!」
「想喝水!」
「操——回去在凳子上等著,我馬上給你弄水喝!走開,羅比!」
被姐姐呵斥了的羅比哭著沿滑溜溜的河岸爬了上去,回到長凳邊。他已經習慣了要求得不到滿足,也習慣了不服從,因為大人們總是莫名地發怒、隨意地定規矩,所以他也學會了隨時隨地抓住機會找點小樂子。
他生著克里斯塔爾的氣,離開河岸走了一小段。一個戴墨鏡的男人沿著人行道正向他走過來。
(加文忘記自己把車停在哪兒了。他大步走出瑪麗家,徑直上了教堂街,直到發現身邊是邁爾斯和薩曼莎的房子,才意識到弄錯了方向。他不想再度經過菲爾布拉澤家的房子,便繞了個圈回到橋邊。
他看到了那個小男孩,臉上沾滿了巧克力,邋里邋遢,一副不討人喜歡的模樣。他從小孩身邊走過,心裡只想著自己碎成渣的幸福,於是有點想去凱那裡,什麼都不說,只是讓她抱著自己……他悽慘落魄的時候,凱一直是對他最好的人,這也是他最初為什麼被她吸引的原因。)
奔流的河水加劇了羅比的乾渴。他又哭了一小會兒,同時改變了方向,朝與橋相反的地方走去,途中經過了克里斯塔爾藏身的地方。灌木叢已經開始晃動了。羅比口乾舌燥地繼續往前走,然後發現路左側的樹籬上有個洞。走到與洞平行的地方時,他看到樹籬那邊有一個操場。
羅比扭動著小身體,從洞裡鑽了過去,驚喜地望著眼前的一大片綠地、成排的栗樹和足球門柱。他知道那些柱子是幹什麼的,因為戴恩表哥在公園裡給他看過怎麼踢球。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大一片綠色。
一個女人大步流星地走過操場,低著頭,胳膊抱在胸前。
(薩曼莎漫無目的地走著,只要遠離教堂街就好。她問了自己許多個問題,卻沒有幾個得到了答案。其中一個問題是,把醉酒後寫那封蠢信的事告訴他是不是有點兒過了。當時她寄出那封信純粹是為了出口怨氣,現在看來實在是不夠明智……
她抬起頭,眼神剛好碰上羅比的。週末的時候,孩子們經常會從洞裡鑽進來到操場玩兒,她自己的女兒小時候也這麼幹過。
她翻過大門,離開河邊,朝廣場走去。但無論她走多快,對自己的厭惡都如影隨形,怎麼都甩不掉。)
羅比從洞裡鑽了回去,跟在那位大步向前的女士後面,但她很快就不見了蹤影。剩下的半根巧克力棒在他手心融化了,他也不願意丟掉,可他實在太渴了。也許克里斯塔爾已經完事了。他又掉過頭,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到達河岸邊的第一叢灌木時,他看見那裡沒有晃動,於是覺得可以過去了。
「克里斯塔爾。」他叫道。
可是,灌木叢是空的。克里斯塔爾不見了。
羅比哇地哭了起來,大聲呼喚克里斯塔爾。他又沿著河岸爬了上去,眼睛狂亂地在路面上搜尋,可是哪裡都沒有克里斯塔爾的身影。
一個銀灰色短髮的女人在對面的人行道上匆匆走過,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
(雪莉把萊克西留在了銅壺咖啡館,她在那裡似乎挺開心的。穿過廣場時,雪莉一眼瞥見了薩曼莎的身影,而那位兒媳正是她現在最不想看到的人,於是她掉頭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小男孩的哭喊聲還在身後迴響,但雪莉沒有放慢腳步。她的拳頭緊緊握住裝著腎上腺素的口袋。她不能變成一個下流的玩笑。她想保持純潔的形象,得到人們的同情,就像瑪麗·菲爾布拉澤一樣。她的憤怒是那麼強烈、那麼危險,讓她無法連貫地思考。她只想行動,去懲罰,去了結。
緊靠老石橋的地方,雪莉左邊的灌木叢不停地晃動著,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往下瞅了一眼,看到了不堪入目的一幕,那更讓她加快了腳步。)
13
蘇克文達今天在帕格鎮晃悠的時間比薩曼莎還要長。帕明德告訴她必須去上班後不久,她就離開了牧師老宅,然後一直在街上游蕩,並特別留心避開教堂街、霍普街和廣場周圍的那幾個隱形禁區。
她口袋裡有五十鎊,是在咖啡館打工和昨晚在派對上幫忙的報酬,還有那把刀片。她本來還想拿上自己房建協會sup/sup的存摺,但它放在父親書房的檔案櫃裡,而維克拉姆當時正坐在書桌前。她在公共汽車站等了一會兒去亞維爾的車,但後來看到雪莉和萊克西·莫里森朝這個方向走來,忙閃出了她們的視線。
蓋亞的背叛既殘忍又突然。竟然跟肥仔·沃爾攪在一起……肥仔現在有了蓋亞,一定會甩了克里斯塔爾。她知道,任何男生都會為了蓋亞甩掉任何女孩,但她仍然無法做到從容地去工作,聽自己唯一的盟友告訴她,其實肥仔人還不錯。
她的手機嗡嗡響了。蓋亞已經給她發了兩條簡訊。
我昨晚醉得有多厲害?
你去上班嗎?
隻字不提肥仔·沃爾。隻字不提她吻了蘇克文達的仇家。新的資訊是,你還好吧?
蘇克文達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她可以朝亞維爾的方向走,到鎮外再坐車,那樣就不會有人看到她了。要到五點半,也就是她平常從咖啡館回家的時候,父母才會發現她不見了。
她又熱又累地往前走著,一個絕望的計劃逐漸在腦中成形:如果她能找到一個收費不到五十鎊的地方待著……她只想一個人待著,安安靜靜地使用刀片。
她走上了河邊的路,奧爾河就在她身邊流淌。要是過橋的話,她就能通過一條小道到達環鎮的旁道。
「羅比!羅比!你在哪兒?」
是克里斯塔爾,她沿著河岸跑上跑下。肥仔·沃爾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站在旁邊抽菸,看著她跑。
蘇克文達急忙右轉彎上了橋,生怕被他倆中的一個看見。克里斯塔爾的呼喊被奔湧的河水吞沒了。
這時,蘇克文達看到下方的河水中有什麼東西。
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之前,蘇克文達的手就已經搭上了被太陽曬熱的石沿,縱身翻了上去。她喊道:「他在水裡,克里斯塔爾!」然後腳朝下,跳進了河裡。一臺破碎的電腦顯示器劃破了她的腿,緊接著,她被急流捲入了水下。
14
雪莉開啟臥室的門,卻只看見兩張空空的床。按理說,她應該看到的是一個正在睡覺的霍華德,而現在她不得不把他勸回到床上去了。
然而,無論是廚房還是衛生間都靜悄悄的。雪莉擔心是因為自己走了靠河的路而跟他錯過了。他一定是已經穿好衣服去工作了,也可能已經坐在咖啡館後面的房間裡跟莫琳討論她呢;或許他正計劃著跟她離婚,然後娶莫琳,既然遊戲已經浮出水面,也就沒有必要繼續偽裝了。
她幾乎是跑著進了起居室,想往銅壺打個電話,卻發現霍華德穿著睡衣倒在地毯上。
他的臉漲得發紫,雙眼凸出,唇間發出微弱的呼吸聲,一隻手無力地抓住胸口,上衣掀了起來。雪莉看到了那片結痂的皮膚,正是她準備把針扎進去的地方。
霍華德盯著她,無聲地乞求著。
雪莉驚恐地瞪著他,然後衝出了房間。她先是把腎上腺素藏到了餅乾桶裡,想想不妥,又拿出來,塞到了一排烹調書的後面。
然後,她跑回起居室,抓起電話,撥了999。
「帕格鎮?是奧爾村舍,對不對?救護車已經在路上了。」
「哦,謝謝你,感謝上帝。」雪莉差點結束通話電話,突然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不,不,不是奧爾村舍……」
但接線員已經掛機了,她不得不再次撥號。她慌了神,把話筒都掉到了地上。身邊的地毯上,霍華德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不是奧爾村舍,」她對著電話喊道,「是帕格鎮,常青灣36號——我丈夫心臟病發作……」
15
教堂街上,邁爾斯·莫里森穿著拖鞋衝出家門,開著車全速駛下坡度很陡的人行道,趕到街角的牧師老宅。他左手用力敲著厚厚的橡木門,右手費勁地按下妻子的手機號碼。
「誰啊?」帕明德開了門。
「我爸爸,」邁爾斯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又發心髒病了……媽媽已經叫了救護車……你過來好嗎?請你過去看看!」
帕明德立刻飛奔回屋裡,抓起急救包,卻又停住了。
「我不能。我已經被停職了,邁爾斯。我不能去。」
「你在開玩笑……求你了……救護車一時半會兒還過不來——」
「我不能,邁爾斯。」她說。
他轉身穿過開啟的大門跑了出去。前方,薩曼莎正走在他們家的花園小徑上。他大聲叫她,聲音都變了。她吃驚地轉過頭來,還以為他的失態是因為她。
「爸爸……又發病了……叫了救護車……該死的帕明德·賈瓦德不肯來……」
「哦上帝,」薩曼莎說,「哦上帝啊。」
他們衝回車上,往家裡開去,邁爾斯穿著拖鞋,薩曼莎穿著那雙把她的腳磨出泡來的木屐。
「邁爾斯,聽,有警報聲——救護車已經來了……」
可是,當他們拐進常青灣時,卻什麼也沒有看到,連警報聲也消失了。
一英里外的草地上,蘇克文達·賈瓦德正在一棵綠樹下吐著河水,一個老婦用毛毯裹住她,可毛毯很快就跟她身上的衣服一樣溼透了。不遠處,拽著蘇克文達的頭髮和運動衫把她從河裡救上來的遛狗人俯身跪在一個癱軟的小身體前。
蘇克文達認為她當時感覺到了羅比在她懷裡掙扎,但那會不會只是無情的河水想要把他從她身邊拉走?她水性很好,卻無力對抗湍急的奧爾河。她被甩到河灣,又被扔向岸邊。她勉強出聲求救,然後看到了那個牽狗的男人,沿著河岸向她跑來……
「不行了,」那人已經在羅比的小身體上急救了二十分鐘,「他死了。」
蘇克文達痛哭起來,撲在冰冷潮溼的地面上,身體劇烈地顫動著。救護車終於來了,可是已經太遲了。
在常青灣,急救人員把霍華德抬上擔架時遇到了很大困難,邁爾斯和薩曼莎不得不上前幫忙。
「我們開車跟在後面,你和爸爸一起去。」邁爾斯大聲對雪莉說。她看上去茫然無措,不願意上救護車。
莫琳剛剛把她的最後一名顧客送出銅壺咖啡館,站在門階上,聽著遠處的聲音。
「很多警報聲啊,」她扭過頭對精疲力竭地擦著桌子的安德魯說,「一定是出事了。」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好像如此便能嗅到漂浮於溫暖的午後空氣中的災難的味道。
註釋
原文為:greengreengrassofhome,相關版權資訊參見本書尾頁。
噪音爵士樂(skiffle),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流行的一種用家用物品、吉他和鼓等演奏的即興搖滾樂。
房建協會(buildingsociety),又稱建房互助協會,人們可以存錢領取利息,也可以購房時向其貸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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