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1若發生如下三種情況之一,即認為偶發空缺出現:
(1)地方議員未在規定時間內宣告接受職位;
(2)議會收到其辭職報告;
(3)其死亡當天……
——查爾斯·阿諾德-貝克
《地方議會管理條例》,第七版
星期天
巴里·菲爾布拉澤不想出門吃晚飯。整個週末他都頭痛欲裂,當地報紙約稿的截稿期馬上就要到了,得拼命寫完。
可是吃午飯時妻子有些悶悶不樂,不願說話,巴里猜是因為自己一上午都關在書房,這等罪孽豈是一張結婚紀念日卡片就能減輕的?火上澆油的是,他寫的是克里斯塔爾,瑪麗討厭此人,雖然常常裝作挺喜歡。
「瑪麗,我想帶你出去吃晚餐,」為了打破冷淡的氣氛,他言不由衷地說,「十九年,孩子們!十九年了,你們的媽媽比從前更美!」
瑪麗臉上的表情柔和起來,她微笑了。巴里給高爾夫俱樂部打電話,因為那裡離家近,而且肯定有位子。他常常樂於在小事上討妻子開心,因為兩人在一起快二十年,他逐漸意識到,大事上自己多半讓她失望。這絕非他有心為之,只是生活中各項事宜孰輕孰重,兩人的觀念相差實在太大。
巴里和瑪麗的四個孩子都過了需要大人陪的年紀。他說最後一聲再見時,他們都盯著電視看,只有最小的德克蘭回頭看他,舉手道別。
巴里把車倒出家門口的小路,開過漂亮的帕格小鎮,頭還在痛,耳朵後面似遭人砰砰捶打。自從結婚以來,他們就一直住在這裡。順著急陡的教堂街開下去,兩邊立著鎮上最好的宅子,散發著維多利亞時代的奢華與堅固。轉過街角,這裡佇立著仿哥特式教堂,他在裡面看過雙胞胎女兒表演《約瑟夫和神奇彩衣》。穿過廣場,從那兒能清清楚楚地望見修道院的黑色輪廓,雖已廢棄,但仍是小鎮的制高點,它站在山頂,悄悄融入紫羅蘭色的天空。
手握方向盤轉過一個又一個熟悉的拐角,巴里腦子裡盡在想剛剛發給《亞維爾公報》的文章裡寫錯了的地方,這篇文章趕得實在太急了。他愛說愛笑,招人喜歡,但要在紙上展現個性卻令他頗感為難。
從廣場開出四分鐘路程,過了小鎮最外緣一溜兒舊農舍,就是高爾夫俱樂部了。巴里將車停在俱樂部雀餐廳外,在車門邊站了一會兒,等瑪麗補塗口紅。傍晚空氣沁涼,撫過臉頰十分舒服。巴里望著漸漸沉入暮色的球場輪廓,又在想自己怎麼會一直保留這裡的會籍。他球技糟糕,揮杆飄忽不定,差點很高。平時事務繁忙,無心練習。現在他頭痛得無以復加了。
瑪麗熄掉鏡前燈,關上車門。巴里按下手上鑰匙的自動鎖車鍵。妻子的高跟鞋踩得碎石路滴答作響,鎖車系統嗶嗶兩聲,巴里心想吃了飯症狀興許能輕一點。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如此劇烈的疼痛,痛得好像一柄鉛錘砸裂大腦。轟然倒下、膝蓋跪地的刺痛,他竟都毫無知覺。頭顱似有火燒,血流奔湧。疼痛錐心到無可忍受,只是他卻又不得不忍,因為最後的赦免尚有一分鐘之遙。
瑪麗驚聲尖叫——一聲尖似一聲。幾個男人從餐廳跑出來。其中一個又疾奔回去,想找找看俱樂部的兩位退休醫生有沒有哪一位在場。一對認識巴里和瑪麗的夫婦聽見騷亂,也置開胃小菜於不顧奔出餐廳,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丈夫用手機撥通了999。
救護車是從旁邊的亞維爾市開來的,路上花了二十五分鐘。等救護車晃動的藍光照亮這裡時,巴里已經躺在自己的一攤嘔吐物中,一動不動,毫無反應了。瑪麗蜷在他身旁,絲襪的膝蓋處都磨破了,她緊緊抓住他的手,抽泣著喚他的名字。
星期一
1
「你可得做好思想準備,」邁爾斯·莫里森站在廚房裡說。他家是教堂街上的大宅之一。
他好不容易捱到清晨六點半才打這個電話。昨晚睡得一點也不踏實,總是驚醒,久久無法入眠。四點鐘的時候,他發現妻子也醒著,兩人便在黑暗中低聲聊了會兒。雖然他們彼此談論了昨天命運安排他們目睹的一切,竭力驅除心中隱約的驚駭與恐懼,然而想到要把這樁訊息披露給父親,邁爾斯的興奮之情卻化為漣漪,化為鳥羽,撩撥著他的心。他本想等到七點,但是擔心萬一被人搶了先,便早早來到電話邊。
「發生什麼事了?」霍華德的大嗓門響了起來,似乎還略帶一分醉意。邁爾斯把電話設成擴音,好讓薩曼莎也能聽到。她穿著淡粉色晨衣,皮膚是桃花心木一樣的褐色,正趁著醒得早,往身上塗一層美黑霜,她自然的小麥色肌膚最近變淡了些。廚房裡混雜著速溶咖啡香和人工合成的椰子味。
「菲爾布拉澤死了。昨晚在高爾夫俱樂部突然倒下的。當時薩曼莎和我正在雀餐廳吃飯。」
「菲爾布拉澤死了?」霍華德吼出來。
他的語氣似乎暗示,巴里·菲爾布拉澤情況有變,他早有預料,然而即便是他也沒料到竟是死亡。
「就在停車場倒下去的,」邁爾斯又重複道。
「上帝啊,」霍華德說,「他才四十來歲,對不對?上帝啊。」
邁爾斯和薩曼莎聽到霍華德在那頭上氣不接下氣,就像一匹氣喘吁吁的馬。他早晨常常呼吸不暢,是老毛病了。
「是怎麼回事?心臟嗎?」
「腦子的什麼問題,他們認為。我們陪瑪麗一起去的醫院,然後……」
可是霍華德並沒有在聽他說話。邁爾斯和薩曼莎聽見他衝旁邊叫道:「巴里·菲爾布拉澤!死了!邁爾斯打來的!」
邁爾斯和薩曼莎啜了口咖啡,等霍華德回來。薩曼莎坐在餐桌旁,晨衣的胸口豁了開來,託在小臂上的豐滿乳房呼之欲出。有外力上託,比孤零零的時候顯得更加渾圓、細膩。乳溝上端的皮膚堅韌如革,小細紋像射線一樣發散開來,哪怕解掉胸衣也赫然在目。年輕時,她是日光燈浴床的忠實擁躉。
「什麼?」霍華德回來了,問道,「你說去醫院怎麼了?」
「薩曼莎和我上了救護車,」邁爾斯解釋道,「陪著瑪麗和屍體。」
薩曼莎聽出,邁爾斯的第二個版本強調了事件聳人聽聞的那一面。這也難怪。那麼可怕的事情他們都能經受,為的不就是得到講給人聽的特權作為回報嗎?她覺得忘不掉那一切:瑪麗號啕大哭;巴里的眼睛從鼻籠一樣的呼吸面罩下露出來,半睜半閉;自己和邁爾斯想從醫生護士的表情上猜測情況;一陣陣抽搐、搖晃;黑窗子;恐怖。
「上帝啊,」這句話霍華德已經說第三遍了,他並不理會旁邊雪莉的輕聲詢問,全部注意力都在邁爾斯那頭。「就在停車場倒下死了?」
「沒錯兒,」邁爾斯回答,「我一看到他,就一清二楚,肯定沒救了。」
這是他的第一句謊話,說這句話時,他眼睛躲開妻子。她記得當時他伸出強大的臂膀環住瑪麗抖個不停的肩,嘴裡還說,「他會沒事的……他會沒事的……」
畢竟,薩曼莎為邁爾斯設身處地想了想,在他們手忙腳亂的又是綁面罩又是扎針時,誰預測得了事態的走向呢?人們都是一副要救活巴里的架勢,然而誰都不知道這一切有用沒用,直到來到醫院裡,一位年輕醫生走到瑪麗面前。薩曼莎的腦海裡現在還清清楚楚印著瑪麗那時的臉,不施脂粉、仿若化石。一旁穿白大褂、戴眼鏡,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輕女人則雖然小心翼翼,卻仍淡定鎮靜。
「一點兒沒救了,」邁爾斯接著說,「加文星期四才剛跟他打過壁球呢。」
「那時候他還好好的?」
「是啊。把加文打得落花流水。」
「上帝啊。突如其來呀,是不是?真是突如其來。等一下,你媽要跟你講話。」
咔咔嗒嗒幾聲之後,雪莉柔和的嗓音傳了過來。
「這訊息太可怕了,完全沒料到,邁爾斯,」她說,「你還好吧?」
薩曼莎喝了口咖啡,咖啡狼狽地從嘴角流出一行,滑過下巴,她抬起袖口揩了揩臉和胸口。邁爾斯又換上了平時跟母親說話時的那種腔調,比正常嗓音低沉,一副躊躇滿志、誰可奈何的調子,似乎很強大,實則無聊透頂。有時候,尤其在小喝了一兩杯之後,薩曼莎會模仿邁爾斯和雪莉之間的對話。「別擔心,媽咪。有邁爾斯在呢,你的小士兵。」「親愛的,你太棒了,高高大大,又勇敢又聰明!」最近薩曼莎還在別人面前表演了一兩次,惹得邁爾斯有些惱火,簡直要出口反擊,雖然人前他還是假裝開口大笑。上次回家時,兩人還在車裡吵了一架。
「你們一直陪她到醫院?」雪莉的聲音是從擴音話筒裡傳來的。
才沒有呢,薩曼莎心想,我們半路就煩了,要求下車來著。
「我們能做的只有這個。真希望能多為她做點什麼。」
「瑪麗一定很感激你們,」雪莉說。薩曼莎把麵包盒重重地蓋上,塞了四片進烤麵包機。邁爾斯的調子忽然變得正常了。
「是啊,嗯,等醫生告訴——宣佈他已經死亡時,瑪麗就說想要科林·沃爾和特莎·沃爾來陪了。薩曼莎給他們打了電話,等他們來了我們才走。」
「你們在那兒,瑪麗真是幸運極了,」雪莉說,「爸爸要再跟你說幾句,邁爾斯。我讓他來接。回頭再聊。」
「回頭再聊,」薩曼莎在水壺旁小聲嘟噥,搖了搖頭。她一夜沒睡好,腦子糊里糊塗的,栗色眼睛也佈滿血絲。她急著聽霍華德在電話那頭說什麼,不小心颳了些美黑霜在壺蓋邊緣。
「要不你和薩曼莎晚上過來吃飯吧!」霍華德聲如洪鐘,「哦,不,等等——你媽提醒我了,我們今晚約了包爾金夫妻倆打橋牌。明天來吧,吃晚飯,七點左右。」
「也許能來,」邁爾斯瞅了一眼薩曼莎,答道,「還得看薩曼莎有沒有別的安排。」
她沒表示想去,也沒露出不想去的意思。於是邁爾斯掛上電話時,廚房裡充滿了曲未終了、戛然而止的奇怪氣氛。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他說,就像她什麼也沒聽見似的。
兩人吃著吐司片,喝著新鮮的咖啡,誰也不說話。嚼著嚼著,薩曼莎心裡的煩悶消退了一些。她想起半夜一陣抽筋醒來,感覺到身邊躺著長個兒、大肚皮的邁爾斯,聞到他散發出的香根草味和陳年汗味,竟覺得鬆了口氣,甚至心存感激,真是夠古怪的。過後她又想了想在店裡怎樣告訴顧客一個男人在她眼前跌倒在地一命嗚呼的故事,還要講講自己好心腸的醫院之行。她思來想去,如何才能把這過程講得豐滿有趣,尤其還要說說醫生現身時那段高潮。那個鎮靜的女人實在太年輕,簡直叫整件事情變得更加糟糕。宣佈終局這項任務應該交給年紀大些的人來辦的。薩曼莎情緒更好了一些,這時她想起明天與香緹公司的銷售代表還有約呢。他在電話那頭嘴蠻甜的,很討人喜歡。
「我得走了。」邁爾斯一邊說,一邊仰頭把咖啡一飲而盡,眼睛望向窗外愈來愈明亮的天邊。他深深嘆了口氣,端起空盤子和咖啡杯往洗碗機走去,順手拍了拍妻子的肩頭。
「耶穌啊,這事兒倒也讓一切變得清清楚楚,對不對?」
他搖著日漸花白的平頭離開廚房。
薩曼莎有時候覺得邁爾斯古怪荒唐,還越來越嫌他單調無聊。不過時不時地,他的裝腔作勢還是令她頗為受用,就像有些正式場合上她還是愛戴頂漂亮帽子一樣。今天早上這樣的時間,嚴肅點兒、莊重點兒畢竟還是合適的。她吃完吐司,收拾好餐具,心中默默潤色著要講給助理聽的故事。
2
「巴里·菲爾布拉澤死了,」魯思·普萊斯喘著氣說。
花園那條冷颼颼的小徑,她幾乎是一路小跑過來的,為的就是趕在丈夫上班之前跟他說上幾分鐘。她甚至都沒在門廊停停腳脫掉外套,而是裹著圍巾戴著手套就衝進了廚房。西蒙和兩個十幾歲的兒子正在吃早飯。
丈夫驚呆了,舉著吐司片的手停在嘴前,慢慢地放下去,簡直有點戲劇性的誇張。兩個穿校服的孩子則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顯出有點興趣的樣子。
「動脈瘤,他們認為是。」魯思扯下手套,還是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她又取掉圍巾,解開外套。一個又黑又瘦的女人,眼神凝重而悲傷,跟身上古板的藍色護士服很相配。「就是在高爾夫俱樂部門口不行的——薩曼莎和邁爾斯兩口子把他送到醫院,然後科林和特莎又過去了……」
她一溜煙跑進門廊把脫下的衣物都掛起來,再跑回廚房時,正好趕得上回答西蒙吼叫出的問題:
「動脈瘤是什麼東西?」
「動脈的瘤子。大腦裡一根血管爆裂了。」
她衝到水壺前,按下開關,然後抹掉烤吐司機旁邊散落的碎屑,嘴一直就沒歇過。
「本來還可能劇烈腦溢血的。他妻子可憐啊,真可憐……她整個人都垮了……」
她忽然安靜了,從廚房窗戶望出去,看著結著白霜的草坪,看著山谷那頭修道院嶙峋的剪影映在淡粉與灰色交融的天空下,還看著山頂小屋獨有的廣闊風景。夜間的帕格鎮只不過是下面山谷裡一叢閃閃爍爍的燈光,而現在已經從冷冽的晨光中慢慢浮現出來。然而這一切並沒有進入魯思的腦海,她心裡還全是醫院的場景,看著瑪麗從躺著巴里的病房裡出來,人們卸下徒勞無功的急救儀器。對那些在她看來像她一樣的人,魯思的同情心是最容易油然而生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瑪麗喃喃自語,這聲音也在魯思心裡迴響,因為她彷彿看見身處同樣絕境的正是自己。
這想法讓她簡直無法承受,她便扭頭注視西蒙。他的淺褐色頭髮仍然濃密,身體還像二十幾歲時一樣瘦長結實,而眼角添上的魚尾紋反而讓他更加迷人。但是休完長假重返護士崗位的魯思太明白人體出故障的方式可能有一百萬零一種。她年輕時比現在多幾分超然,眼下只覺得一家人都還活著真是幸運之極。
「難道就沒法救了嗎?」西蒙問,「就不能堵住嗎?」
他的話裡包含著失望沮喪,彷彿醫生們連那麼簡單明瞭的措施都採取不了,再度褻瀆了這個行業。
安德魯一陣竊笑,胸中的快意近乎洶湧。他最近發現,母親每說一個醫學名詞,父親就會迎頭反擊,發表莽撞無知的意見。腦溢血。堵上。母親還不知道父親有多蠢。她從來都不知道。安德魯嚼著維他麥,心裡的憎惡讓他快要燃燒起來。
「送到我們這兒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魯思一邊說,一邊把茶包泡進茶壺。「在救護車上死的,就在到醫院之前。」
「老天爺啊,」西蒙說,「他多大,四十?」
不過魯思的心思已經不在對話上了。
「保羅,你後腦勺的頭髮纏得一塌糊塗。到底梳過沒有?」
她從手提包裡摸出一柄髮梳,一把塞進小兒子手裡。
「之前就沒有任何徵兆嗎?」西蒙問。保羅費勁地梳著亂蓬蓬的頭髮。
「好像之前頭痛得厲害,痛了好幾天。」
「噢,」西蒙嚼著吐司,「那他就一點沒在意?」
「是啊,半點沒放在心上。」
西蒙嚥下吐司。
「一鳴驚人,是不是?」他自命不凡地說,「一鳴驚人。」
這話高明,安德魯暗想,對父親的鄙夷已近憤怒,這話深刻。這麼說來腦子爆開還成了巴里·菲爾布拉澤自個兒的錯。你這個自以為是的傻瓜,安德魯大聲對父親說,只不過是在心裡。
西蒙把餐刀掉頭指向大兒子,說:「噢,對了。他得去找份工作。那邊的麻餅臉孩子。」
魯思大驚,視線從丈夫移到兒子身上。安德魯低頭瞪著碗裡的麥片粥,臉頰發紫,青黑油亮的青春痘顆顆可見。
「沒錯,」西蒙接下去說,「小懶貨得開始掙錢了。想抽菸是吧,那就從自己工資裡拿錢。零花錢我是不給了。」
「安德魯!」魯思一聲大叫,「你不會在——?」
「噢,正是,他就是。我在柴火棚裡抓到過他一次現行。」西蒙接過話,他的表情裡濃縮了許多怨憤。
「安德魯!」
「別想從我們這裡拿到一個便士了。想自討苦吃,那就去吃吧。」西蒙說。
「但是我們不是說過,」魯思抽噎著說,「我們說過,他就快考試了——」
「瞧瞧他成天都在幹些什麼烏七八糟的事,要真能考得出文憑,我們真得好好謝天謝地了。他可以早點去麥當勞打份工,也好有點經驗。」西蒙一邊說,一邊起身把椅子推進餐桌下,津津有味地欣賞起安德魯垂下的腦袋,還有他臉邊緣青黑的青春痘。「如果要補考,我們是不會養著你的。要麼一次考過,要麼就別想了。」
「噢,西蒙。」魯思的口氣裡充滿責怪。
「怎麼了?」
西蒙跺著腳,兩步邁到妻子面前。魯思後退一步,背靠水槽。保羅手一滑,粉紅色塑膠髮梳掉落在地。
「我可不會出錢供著那小混蛋骯髒的習慣!看他那張髒臉,在我的柴火棚裡一鼓一鼓的!」
說出「我的」兩個字時,西蒙一拳砸在自己胸口,一聲悶響讓魯思更加畏縮。
「我像那小麻餅臉一樣大時,已經在給家裡掙錢了!他想自討苦吃,那就讓他去吃,是吧?對不對?」
他的臉往前一湊,離魯思的臉不過六英寸遠。
「對,西蒙。」她聲音很輕。
安德魯的五臟六腑都化了似的。十天之前他剛對自己發了誓,難道這一刻這麼快就來了?父親提腳從母親身邊走開,大踏步邁出廚房,走上門廊。魯思、安德魯和保羅保持原來的姿勢,就像說好了他不在就一動不動一樣。
「浴缸水放好沒有?」西蒙大聲問道,魯思下夜班回家的早晨他常常這樣問。
「放好了,西蒙。」她也大聲回答,好像在努力找回一絲光亮,找回家裡正常的氣氛。
大門嘎吱一聲,猛然關上。
魯思急急忙忙地打理起茶壺,想等暗流洶湧的氣氛逐漸退潮,家裡恢復原有的平衡。直到安德魯起身要離開廚房去刷牙時,她才開口:
「他是擔心你,安德魯。擔心你的身體。」
他擔心個屁,婊子養的。
安德魯心裡跟西蒙幹上了,以下流對陣下流。在心裡,他可以光明正大跟西蒙幹一場。
不過他對母親大聲說出的則是,「是,對。」
3
常青灣是建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一帶小屋,排列成鐮刀似的新月形狀,離帕格鎮的中心廣場只有兩分鐘的車程。36號是這裡居住時間最長的一戶。雪莉·莫里森靠著枕頭坐在床頭,細啜丈夫端給她的茶。對面是內嵌式的壁櫃,櫃門上的鏡子映出她的臉,有些朦朦朧朧。這一是因為她沒戴眼鏡,一是因為光線透過她玫瑰花紋的窗簾已經變得非常柔和。在這樣的微光映照下,銀色短髮下那張白裡透粉的臉顯得煞是可愛。
臥室剛剛容得下雪莉的單人床和霍華德的雙人床,像兩個長相迥異的雙胞胎,緊緊擠在一起。霍華德的床墊上還印著龐大的人形,人卻已經走開。從雪莉和她的影子相對而坐的地方,能聽見淋浴室傳來的輕快嘶嘶聲。她還在細細品味那樁訊息,那樁如同氣泡香檳、在空氣中蕩起陣陣興奮的訊息。
巴里·菲爾布拉澤死了。如同燭花熄滅。捻去。哪怕是發生什麼國家大事、戰火燃起、股市崩潰,甚至是恐怖襲擊,也無法在雪莉心裡激起如此強烈的驚懼,熱切的興趣,興奮的思考。這些情緒現在正將她吞噬。
她討厭巴里·菲爾布拉澤。在與誰為友、與誰為敵方面,雪莉和丈夫常常都團結得如同一人,唯有在巴里這個人身上步調不太一致。霍華德有時候承認,這個蓄著鬍鬚、個子矮小,還老在帕格鎮教堂會廳隔著擦痕斑駁的桌子無情地對抗著他的男人,叫他覺得頗為有趣。但是雪莉可分不清政見分歧與個人恩怨。巴里在霍華德畢生最看重的事業上跟他唱反調,這就讓巴里·菲爾布拉澤成了雪莉痛恨的敵人。
對丈夫的忠誠是雪莉如此熱誠的痛恨中最大的因素,但並非唯一。她對別人的直覺只會沿單個方向越磨越鋒利,就像訓來嗅毒品的狗一樣。她對於誰自視甚高、優越感滿滿保持著終年不休的高度敏感,而巴里·菲爾布拉澤及其教區議會的密友們身上就散發著這種氣味。在這世上,菲爾布拉澤一夥以為自己上過大學就比她和霍華德這樣的人厲害,以為自己的意見比他們有分量。呵,他們的自高自大今天可是遭到了重重一擊。菲爾布拉澤的猝死令雪莉對自己長久以來的信念更加執著,那就是無論他和他的擁護者們怎麼想,他都比她丈夫低劣、羸弱,而後者在擁有其他眾多美德之外,還有一項勝出——七年前,心臟病沒能殺死他。
(雪莉從來不相信丈夫會死,一秒鐘也沒相信過,哪怕他躺在手術室時也一樣。霍華德存在於地球上,對於雪莉而言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跟陽光和氧氣一樣。事後朋友和鄰居們說起他奇蹟般地倖存,說起幸好旁邊的亞維爾市就有心臟病醫院,說起她那時一定擔心極了,她次次都跟他們說起自己的信念。
「我早就知道他撐得過來,」雪莉說得平靜自然,「從來沒有一絲懷疑。」
現在,他還在呢,好端端的。那一頭呢,菲爾布拉澤已經躺在太平間了。這就叫走著瞧。)
在這愉悅的清晨,雪莉想起了生下兒子邁爾斯的第二天。多年前的那時,她也像現在這樣坐在床頭,陽光照進病房的窗戶,手裡捧著記不清誰替她沏的茶,等著他們把她漂亮的寶貝帶進來餵奶。生和死,兩者都帶來特別真切的存在感,也讓她覺得自己很重要。巴里·菲爾布拉澤的死訊就像她膝頭一個胖乎乎的新生兒,等著親朋好友來一瞅究竟,而她則是一切的源頭,因為她是第一個,或者差不多第一個知道這樁事情的人。
不管內心的喜悅如何歡騰不休,霍華德在房間裡時,她並未形諸於色。他去洗澡之前,他們只互相交換了對猝死一事有禮有節的評論。雪莉自然知道,雖然他們像撥算盤珠一樣你來我往說了些再尋常不過的話,但霍華德內心一定也像她一樣狂喜滿溢。不過訊息尚新,倘若就讓這些內心感受脫口而出,那無異於脫光了衣服跳舞,或者尖聲大叫汙言穢語,而霍華德和雪莉是永遠都穿著得體的隱形衣,絕不失態之人。
又一個令她開心的想法躍入腦海。她把茶杯茶碟放上床頭,翻身下床,套上燈芯絨晨衣,戴好眼鏡,走過客廳,敲敲浴室門。
「霍華德?」
透過急急的水流聲,傳來一聲詢問。
「你覺得我在網站上寫寫怎麼樣?菲爾布拉澤的事。」
「好主意,」他考慮片刻,透過門回答,「這想法好。」
於是她疾步來到書房。這以前是家裡最小的一間臥室,多年以前女兒帕特里夏搬出這裡,離家去了倫敦,他們很少再提起她。
對於自己的網路技術,雪莉自豪無比。十年前她去亞維爾上夜校,是班上年紀最大也學得最慢的學生。不過帕格教區新設了網站,真叫人激動,她懷著一定要當管理員的決心,居然堅持了下來。她登入電腦,開啟教區議會的網頁。
訃告異常順暢地流瀉而出,就像是她的手指自動寫成的一樣。
鎮議員巴里·菲爾布拉澤
我們沉痛地宣告,鎮議員巴里·菲爾布拉澤不幸去世。當此艱難之時,謹向他的家人致以最誠摯的慰問。
她又仔細讀了一遍,敲下回車鍵,看著它顯示在網頁公告欄。
戴安娜王妃逝世時,女王在白金漢宮降了半旗。女王陛下在雪莉心目中佔有不可撼動的特殊地位。她品味著這則網站訃告,禁不住因自己這一正確之舉而志得意滿,心花怒放。效仿最出色的榜樣……
她離開教區議會公告欄,點開最喜歡的健康網站,在搜尋框裡仔仔細細拼出「大腦」和「死亡」兩個詞。
搜尋結果鋪天蓋地。她往下翻過一頁又一頁,溫柔的眼睛隨之上上下下,想找到賦予她眼下這般快樂的到底是哪種病症——好些詞兒她壓根不知道怎麼念。雪莉是醫院的義工,自從開始在西南綜合醫院工作後,她對醫學的興趣大增,有時還主動要給朋友們看病。
然而今天上午可集中不了注意力來讀長詞怪症什麼的,她的心思已經飛遠,只想著把訊息傳播得更廣些。說實話,她腦子裡已經開始暗自擬定和修改電話告知名單了。不知奧布里和茱莉亞是不是已經聽說了,也不知他們會是什麼反應。霍華德樂不樂意讓她告訴莫琳呢,還是想親自來做這樁賞心樂事。
叫人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
4
安德魯·普萊斯關上小白樓的大門,跟著弟弟走過陡陡的花園小徑。冰霜滿地,踩在上面脆喳喳直響。他們一直來到樹籬間冰涼的鐵門那兒,前面便是路了。兄弟倆誰也沒有望一眼山下熟悉的風景:小小的帕格鎮位於三座山丘環繞的谷地上,其中一座山頂上矗立著始建於十二世紀的修道院。一條細細的河流蜿蜒著繞山而行,穿過小鎮,一座玩具似的石橋連起兩岸。在兄弟倆眼中,這副景象差不多跟平面背景畫兒一樣無聊。最令安德魯鄙視的是,在家裡頗為罕見地來了客人時,父親總是極為自豪地拿這風景說事兒,就跟這玩意兒是他設計建造的似的。安德魯最近越來越確定,他寧願對面是瀝青牆,破窗子,塗鴉畫;他夢想去倫敦,夢想過一種有分量的生活。
兄弟倆大踏步走到路盡頭,快到大路時,在拐角處放慢腳步,停了下來。安德魯閃身進了樹籬,在口袋裡摸索半天,掏出半包本森哈奇香菸、一盒有些受潮的火柴。擦了好幾次,幾顆火柴腦袋都在盒壁上粉身碎骨,才終於點著。剛狠狠吸了兩三口,校車轟轟的引擎聲就打破了寂靜。安德魯小心翼翼地磕掉燃著的菸頭,把剩下的半截香菸收回煙盒裡。
開到山頂小屋時,校車一般都是坐了三分之二,因為之前已經去遠處的農場和人家接過一圈人。跟往常一樣,兄弟倆沒坐在一起,而是各佔一個雙人座。校車轆轆駛向帕格鎮,兩人都側頭看向窗外。
他們家的山腳下是一幢嵌入楔形花園的小樓。菲爾布拉澤家的四個孩子平時都會在門外等車,但今天一個人影也沒有。窗簾也都拉得嚴嚴實實。安德魯尋思著莫非家裡死了人,其他人就都在黑屋子裡坐著?
幾個星期以前學校劇場的迪斯科舞會上,安德魯曾經和尼安·菲爾布拉澤親熱了一回。她事後居然黏上了他,整天跟到東跟到西,實在太沒品了。安德魯的父母跟菲爾布拉澤家沒什麼交情。西蒙和魯思基本上沒有朋友,但是他們好像對巴里有一點好感。帕格鎮唯一一家銀行的小小支行就是巴里掌管的。菲爾布拉澤的名字常常和教區議會、鎮政廳文藝演出,以及教堂募捐長跑一類的事情聯絡在一起。安德魯對這些事情一概不感興趣,他父母也從不參與,頂多偶爾填個贊助表格或者帶回張抽彩券。
校車左轉,慢慢駛下教堂街,經過沿街而下的維多利亞風格大宅。安德魯開始幻想父親被隱形狙擊手一槍擊斃,倒地而亡。他彷彿看見自己一邊輕拍哭泣的母親的後背,一邊打電話給喪葬公司,訂了一口最便宜的棺材,嘴裡還叼著一根菸。
賈瓦德家的三個孩子——賈斯萬、蘇克文達和拉吉帕爾在教堂街最底下上了車。安德魯特意選了前面有排空位的位置坐下,是用了心的,因為他希望蘇克文達坐在自己前面。倒不是對她有什麼想法(安德魯最好的朋友肥仔給她取的外號叫tnt,就是小鬍子女人的意思),而是因為「她」總愛坐在蘇克文達旁邊。不知是不是今早的心靈感應發功起了效,蘇克文達真的在他前面坐了下來。安德魯心花怒放,盯著髒兮兮的車窗,卻什麼也沒看見,只把書包朝自己胸前又拉了拉,免得人家看見他隨著校車顛簸而悄悄勃起了。
笨重的校車沿著狹窄的街道緩緩前進,繞過尖尖的拐角,開進村廣場,駛往她家那條路。每上下顛簸一次,心裡的期待就再攀升一層。
安德魯還從來沒對哪個女孩如此強烈地動過心。她是新來的,這個時間轉學過來挺奇怪的,現在是初中畢業考試年的春季學期。她叫蓋亞,這兩個字配她很合適,因為是他從沒聽說過的名字,這個人兒也是他從未見過的那般人物。一天早晨,她第一次走上校車,彷彿就是為了清晰明瞭地證明造物者如何巧奪天工。她在他前面兩排的座位坐下,雙肩那麼完美,後腦也那麼好看,他完全呆住了。
她的頭髮是銅棕色的,鬆鬆的大波浪,直披到肩。鼻樑高高窄窄,仿如雕塑,襯得圓潤的淡淡嘴唇更加撩人。雙眼間隔頗開,睫毛濃密,暗綠的瞳仁藏著細細的斑紋,好像兩隻小黃蘋果。安德魯從未見過她化妝,然而皮膚卻從無半點瑕疵。她的臉完美對稱,五官的比例又絕非尋常。他簡直要盯著她看上幾個小時,來研究動人的魔力究竟藏在哪裡。上星期的兩堂生物課,桌椅和人頭分佈好像都經過天意的安排,他正好能好好看著她,視線幾乎一秒鐘也不離開。回家之後躲進臥室,他寫下「美即幾何」四個字(之前打了一通手槍,然後又瞪著牆壁發了半小時呆)。寫完之後立刻把紙撕掉,而且事後回想起來老覺得自己特別愚蠢,不過這其中還是自有真意。她勾魂攝魄的美就好比在某個模型上稍作撥弄,於是便成就了無與倫比的諧和。
她隨時可能出現,而且如果她像往常一樣坐在方方正正、臉皮緊繃的蘇克文達身邊,就近得聞得見他身上的尼古丁味了。他喜歡看無生命的東西與她的身體交匯,比如她坐下時車椅坐墊往下輕輕一沉,又比如她銅金色的捲髮散落在鐵扶手上。
司機放慢了速度,安德魯趕快把臉從門的方向移開,假裝沉思得出了神。等她進來的時候他再環顧環顧周圍,裝出剛剛意識到車停了下來的樣子。他還要看看她的眼睛,說不定再對她點點頭。他等待著車門開啟的聲音,可是引擎輕微的躍動聲卻並未被熟悉的門鏈絞合聲打斷。
安德魯眼睛一掃,目之所及僅有又短又破的霍普街,兩邊都是小小的連棟小平頂房。司機低頭俯視,好確定她是不是真的沒來。安德魯真想叫司機等等,因為就在上個星期,她的身影才從其中一棟小房子裡一閃而出,沿著人行道跑過來(舉目凝望是沒問題的,因為所有的人都在凝望她),她小跑過來的樣子足夠佔據他的心好幾個小時,可是司機一轉方向盤,車便又起步了。安德魯又對著髒兮兮的車窗發起呆來,心和睪丸都傳來隱隱的痛。
5
霍普街上的連棟小平頂房過去曾是勞工的住處。10號的浴室裡,加文·休斯正在慢慢刮臉,小心翼翼得有點過分。他膚色白皙,鬍鬚稀少,其實一個星期刮兩次綽綽有餘。可是在這樣的陰冷天,邋遢的浴室是他唯一的避難所。假如能在裡頭磨蹭到八點,他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說得趕緊去上班了。他害怕不得不跟凱講話。
昨天夜裡為了打斷話頭,他向凱求歡,結果這一次翻雲覆雨的時間之長、動作之新,都是他們在一起以來最登峰造極的。甫一開始,凱就有了反應,報以嚇人的熱情,不斷挪動著身體,抬起她結實的雙腿,像俄國雜技演員一樣扭來扭去,要說外表,她也跟他們十分相似,都是橄欖色的皮膚和極短的黑頭髮。等他意識到她誤會了,把這不同尋常的歡愛當作他說出了從來不肯出口的話時,已經太晚了。她貪婪地吻著他。戀情剛開始時他感到她伸入口中的溼溼的舌頭充滿了情慾的味道,現在卻已經隱約感到煩膩。他過了好長時間才達到高潮,自己挑起的歡愛簡直嚇倒了他,險些讓他軟了下去。即使是這一點也起了相反的效果,前所未有的長時間,讓她還以為是在向她展示精湛的技巧。
待到終於完事後,她緊貼著他,還撫摸了好一會兒他的頭髮。他茫然地望向一片黑暗,狼狽不已,意識到本想漸行漸遠,結果反倒越拉越近了。是他咎由自取,雖然心不甘情不願。她睡著了,他的一隻手臂被壓在她身下,腿又黏著溼嗒嗒的床單,極不舒服。床墊的舊彈簧高低不平,他在心裡期望有勇氣當個混蛋,悄悄離開,永不回來。
凱的浴室裡有股發黴的溼海綿味。小浴缸的壁上粘著好幾撮頭髮。牆上的油漆開始脫落。
「這兒得整一整了。」凱說過。
加文很當心,從來沒說自己就能幫她。他不肯對她說的話就是他的護身符、保險器。他把這些東西穿成一串存在腦子裡,常常像數念珠一樣檢查。他從來沒說過的是「愛」。也從來沒說過婚姻。從來沒請她搬到帕格鎮來住。可是無論怎麼說吧,眼下她還是就在這兒,而且不知為什麼,她讓他覺得自己好像負有某種責任。
失去光澤的鏡子裡,他自己的臉瞪著他。眼睛下面的眼袋發紫,日漸稀疏的金髮細軟乾枯。頭頂的燈沒有燈罩,讓憔悴如老山羊的臉散發出一種律師獨有的殘酷。
三十四,他心想,看起來卻至少四十。
他舉起刮鬍刀,靈巧地除掉喉結旁兩撮茂盛的毛須。
浴室門被拳頭捶得咚咚響。加文手一滑,細長的脖子被割出了血,滴在乾淨的白襯衫上。
「你男朋友,」一個女聲怒不可遏地尖叫道,「還霸著浴室,我要遲到了!」
「我用完了!」他喊道。
傷口如針刺般疼痛,但那又有什麼要緊?簡直提供了一個現成的理由:看看,都是你女兒害的。我得回家換件襯衫才能去上班了。他的心倏地輕鬆起來,一把取下掛在門後的領帶和夾克,開啟浴室門。
蓋亞立刻推開門進去,砰地關上,咔噠一聲鎖住。加文站在窄小的樓梯口,聞見橡膠燒臭的味道。他想起昨晚床頭板猛烈地撞擊牆壁,廉價的松木床嘎吱作響,凱呻吟叫喊。有時候真的很容易忘記她女兒也住在這棟小樓裡。
他慢慢走下樓梯,樓梯上沒鋪地毯。凱跟他說過,準備磨一磨,再打打亮,不過他懷疑她根本不會費這功夫。她在倫敦的公寓就又髒又破,疏於打理。反正他知道,她等著搬進他家呢,但他可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這是底線,一旦誰敢挑戰,他就馬上亮出立場。
「怎麼回事?」凱一眼看見他襯衫上的血,驚聲尖叫。她穿著那件便宜的深紅色寬鬆晨衣,他不喜歡,可是卻非常合身。
「蓋亞對著門一陣猛敲,我嚇了一跳。得回家換衣服。」
「噢,可是我給你做了早飯!」她說得很快。
他這才意識到橡膠的焦味其實是炒蛋的味道。炒蛋看起來慘淡可憐,而且還糊了。
「不行,凱,我得回家換衣服,還有個很早的……」
她兀自操起勺子把那堆開始凝固的東西往盤子裡撥。
「只要五分鐘,你待五分鐘肯定沒問題——」
手機在他夾克口袋裡鈴聲大作,他取出來,心裡盤算著自己有沒有勇氣假裝是有緊急狀況。
「耶穌基督啊。」他說,帶著真真切切的恐懼。
「怎麼了?」
「巴里。巴里·菲爾布拉澤。他……操,他……他死了!邁爾斯發來的。耶穌基督啊。操他媽的耶穌基督!」
她放下手裡的木勺子。
「巴里·菲爾布拉澤是誰?」
「跟我一起打壁球的。才四十四歲!耶穌基督!」
他又讀了一遍手機簡訊。凱看著他,很是疑惑。她知道邁爾斯是加文在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不過加文從來沒有介紹自己跟他認識過。至於巴里·菲爾布拉澤,對她來說就僅僅是個名字了。
樓梯震天響,蓋亞在使出吃奶的勁兒跺腳跑。
「雞蛋,」她在廚房門邊說,「你每天早上倒是給我做呀。從來沒有。託他的福,」她惡狠狠地盯著加文的後腦勺,「我大概已經趕不上該死的校車了。」
「好啊,要是你沒花那麼多時間折騰頭髮的話。」凱對著女兒已經走開的背影吼道,女兒不理她,而是氣呼呼地衝下客廳,書包在牆上蹭蹭擦擦,大門砰地一聲關上。
「凱,我得走了。」加文說。
「可是,都已經做好了呀,你回去之前總可以……」
「我要回去換衣服。還有,見鬼,巴里的遺囑是我幫他做的,得去理一理。對不起,必須走了。簡直不敢相信,」他看了一遍簡訊,又說了一遍,「簡直不敢相信。我們上星期四還一起打過壁球。簡直不敢——耶穌啊。」
死了一個人,她什麼也不能說,說了就怕錯。他蜻蜓點水地親了一下她的嘴唇,她並無反應。他穿過又黑又窄的門廳走了。
「我們什麼時候再……?」
「我再打電話給你。」他故意吼得比她還響,假裝沒聽見她的話。
加文快步穿過馬路來到他的車旁,貪婪地呼吸了幾口涼爽的空氣。巴里的死訊就像一小瓶揮發性的藥水,他藏在心裡,不敢把玩搖晃。把鑰匙插進點火孔,他心裡浮現出巴里的雙胞胎女兒哭泣的樣子,頭埋在上下鋪的被褥裡。他見過她們躺在那張雙層床上,一個在上一個在下,手裡各拿一個任天堂遊戲機在玩。那是在他最近一次去他們家吃晚飯,路過她們臥室房門時。
菲爾布拉澤夫婦是他認識的最恩愛的一對。他再也不會去他們家吃飯了。過去,他曾稱讚巴里多麼幸運,可現在看來終究沒有幸運到哪裡去。
一個人影從人行道朝他走來,他害怕是蓋亞,以為會衝他大嚷大叫或者叫他送一程,驚嚇之中倒車倒得太猛,結果撞到了後面那輛:是凱的老款沃克斯豪爾·科莎。那個人走近了,卻是一個身材消瘦、步履蹣跚的老太太,趿拉著一雙絨氈拖鞋。加文一身冷汗,轉動方向盤,擠出車位。踩下油門時,他瞄了一眼後視鏡,看見蓋亞折返進了家門。
他覺得肺裡缺氧。胸中好像鬱結起了氣塊。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巴里·菲爾布拉澤是他最好的朋友。
6
校車開到了叢地,這是亞維爾市郊蔓生的一片聚居區。髒兮兮的灰色房子,有些牆上噴了姓名縮寫或者下流話,隔不多遠就會有用紙板糊起來的窗戶不規律地出現,還有天線鍋和沒人修剪的草地——這些比閃著冷霜光芒的廢棄修道院更不值得安德魯駐足觀看。可是安德魯曾有一度對叢地深感好奇,還懷著莫名恐懼,不過來得多了,這兒也就成了無足稱奇的尋常地方。
人行道上,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往學校走去,天氣很冷,但很多孩子都只穿t恤。安德魯看到了克里斯塔爾·威登,這個姓可是早成了下流笑話。她混在一幫十幾歲的孩子中間,蹦蹦跳跳往前走,笑得沒遮沒攔。耳朵上好幾只耳環互相撞來撞去,丁字褲的褲腰露在鬆鬆垮垮的運動褲上面。安德魯小學時就認識她了,小時候最鮮明的記憶中的主角大多都是她。他們嘲笑她的姓,要是其他小女孩兒早就哭鼻子了,可是五歲的克里斯塔爾自己也跟著大笑大叫,「萎燈!克里斯托爾·萎燈!」有一次上課上了一半,她突然扯下褲子,模仿起做愛的動作。她粉紅的陰戶還非常鮮明地印在他記憶裡。這就像聖誕老人忽然來到他們中間一樣。他還記得奧茨小姐臉色大紅,拎著克里斯塔爾就出了教室。
到十二歲,進了綜合中學之後,克里斯塔爾成為同年級裡發育最成熟的女生。她總在教室後面廝混,那兒本來是放數學練習題的地方,誰做完了一套就自己再來取一套。安德魯(他從來都是最後一個做完數學題的)來到教室後面的櫥櫃,從上面整整齊齊排放的塑膠盒子裡拿習題的時候,發現羅布·考爾茨和馬克·理查茲正輪流伸手捧住克里斯塔爾的乳房,再用力擠。這運動是何時興起的,安德魯不得而知。其他的男生大多在目不轉睛地觀賞,興奮得像觸了電一樣,臉反正藏在豎起的課本後面,老師發現不了。女生大多臉色緋紅,假裝什麼也沒看見。安德魯意識到男生有一半都已經輪過趟了,現在大家都指望著他上。他既想上,又不想上。他怕的不是她的乳房,而是她臉上那股子挑戰的凌厲之氣。他是擔心自己做得不夠好。等健忘又無能的西蒙茲先生終於抬起眼皮說「你在那兒耽擱多久了,克里斯塔爾,拿起你的習題,回來坐下」時,安德魯簡直大大鬆了一口氣。
雖然這之後他們進了不同的班,但點名課還在一起,所以安德魯知道克里斯塔爾有時來上課,大多數時候逃學,而且永遠都一身麻煩。她天不怕地不怕,就像那些自己用墨水在身上文身的男生一樣,嘴唇乾裂,叼著香菸,講著自己跟警察干架、嗑藥和濫交的故事。
溫特登綜合中學正好在亞維爾市境內,是一幢難看的三層大樓,外牆上除了窗子就是漆成綠松石色的板材。車門吱呀一聲開啟,安德魯被卷挾進了越來越龐大的人群,大家都穿著黑色運動夾克和毛衣,浩浩蕩蕩地穿過停車場,碾向學校的兩扇大門。正當他走到人流最窄處,即將擠進兩門之間時,發現一輛尼桑米克拉汽車停了下來,於是便抽身出來等他最好的朋友。
桶、缸、盆、老砸、老牆、老大、胖娃、肥仔——斯圖爾特·沃爾是學校裡綽號最多的男生。他一跳一跳的走路姿勢、瘦骨嶙峋的身板、露出菜色的小臉、大得過分的耳朵,還有那副永遠在受苦似的表情已經足夠惹人矚目了,而真正讓他與眾不同的是他尖刻的幽默感,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態度,以及無比淡定的姿態。假如是個性格里缺少這份能屈能伸的孩子,是很難像他一樣把於己不利的東西撇得一乾二淨的,這其中就包括爸爸是招人嫌、被人笑的副校長,媽媽是個又土又胖的教導老師。他就是他,卓爾不群,如雷貫耳:肥仔,學校名人,學校地標,他講的笑話連叢地來的學生聽了都會笑,並且根本不會嘲笑他不幸生在那樣一個人家——當然他還擊起來也是毫不留情、酷勁十足的。
肥仔的淡定今天早晨也分毫不差,身邊走過一撥又一撥同學,誰也沒有家長陪,而他是和老爸老媽一起鑽出尼桑車的。平時他父母倒不常一起來學校。安德魯再一次想起克里斯塔爾·威登和她的丁字褲褲腰,這時肥仔大步向他跑來。
「你還好吧,汪汪?」肥仔說。
「肥仔。」
他們一起再融進人群,書包從肩膀上懸下來,時不時打到矮一點的孩子的臉,這樣彷彿在他們身後留下了一個氣旋地帶似的。
「鴿籠子一直在哭。」他們沿著長長的樓梯往上走時,肥仔說。
「怎麼回事?」
「巴里·菲爾布拉澤昨晚突然死了。」
「哦,是的,我聽說了。」安德魯回答。
肥仔瞥了安德魯一眼,眼神狡黠又嘲弄,每當別人打腫臉充胖子、不懂裝懂、不會裝會的時候,他就是這副眼神。
「他們把他送進醫院的時候,我媽正在裡面,」安德魯被惹毛了,「她在那兒上班,你總記得吧?」
「哦,對,」肥仔說,狡黠的眼神也收了起來,「你曉得他和鴿籠子是好哥們兒吧。鴿籠子要宣佈這個訊息。不妙啊,汪汪。」
樓梯走到頭,他們便分了手,走進各自的點名教室。安德魯班上的同學基本都來齊了,坐在課桌上,腿晃來晃去,或者背靠兩邊的櫥櫃站著。星期一的早晨,講話聲總是特別大,特別沒遮沒攔,因為待會兒的全校大會意味著大家要走一段露天的路去體育館。點名老師坐在桌邊,每進來一個人就記錄一下。她從來不正兒八經地點名,這是用來討好他們的小手段之一,可是全班都瞧不起她這麼幹。
集合鈴聲響起的那一刻克里斯塔爾才到。她從門口就大叫「我來啦,小姐!」然後立馬轉身往外走。大家都跟在她身後,還在互相交談。安德魯和肥仔在樓梯盡頭又會合了,隨著人流穿過後門,走過一片寬闊的灰色碎石路。
體育館裡充斥著汗味和運動鞋臭。一千二百個忙於聊天的青少年製造的噪聲在光禿禿的白牆之間迴響。地面鋪著汙跡斑斑的鐵灰色地毯,地毯上畫了不同顏色的線,以劃分羽毛球場、網球場、曲棍球場和足球場。萬一穿短褲時在這地毯上摔了一跤,是會火辣辣地疼的,不過對於要在地上坐著捱過全校大會的人來說,地毯上可比木地板舒服得多。安德魯和肥仔坐在體育館最後邊的圓腿塑膠背椅子上,這是專為五六年級學生準備的。
前方面對學生們立著有年頭的木質講臺,旁邊坐著校長肖克羅斯太太。肥仔的爸爸科林·「鴿籠子」·沃爾走過來,在她身邊的位子坐下。他身材極高,額頭也高,髮際線後退,走路姿勢讓人很想學樣,雙手甩得太高,其實要推動身體前進根本沒必要用這麼大力氣。大家都叫他鴿籠子,因為對於保持辦公室外面牆上鴿籠子檔案架的整潔,他有著近乎偏執的要求,這一點已經臭名昭著了。點名表記錄完畢之後會歸入檔案架中的某幾格,其他格則是用來裝另外的檔案的。「切記放進正確的鴿籠子,艾爾莎!」「別露個角出來,會從鴿籠子裡掉下來的,凱文!」「別踩,小姑娘!撿起來放在這兒,這東西本來就該待在鴿籠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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