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聽到律師事務所的門開了,米莉亞姆都有點失望。九點半左右,她的同事們陸續到達。泡咖啡,此起彼伏的電話聲,地板發出的吱嘎的響聲,原有的寧靜就這樣被打破了。

米莉亞姆八點鐘前就到辦公室了。她一向第一個到。她總是隻開啟自己辦公桌上那盞小小的檯燈。在這一小圈光暈下,在這洞穴般的靜謐裡,她又重新找回做學生那些年時才有的全神貫注。她忘掉了一切,興致勃勃地翻閱卷宗。有時走在黑暗的走廊上,手裡拿著資料,她會一個人自言自語。她來到陽臺上,一邊喝咖啡一邊抽菸。

米莉亞姆重新開始上班的那天,天剛剛亮她就醒了,如同孩子般激動不已。她穿上新裙子、高跟鞋,保姆路易絲感嘆道:「您真美。」路易絲把亞當抱在懷裡,在女主人即將跨出大門的那一刻推了她一下。「您別擔心,」路易絲又一次說道,「家裡會一切都好。」

帕斯卡熱情歡迎米莉亞姆的到來。他給她安排的辦公室和他的辦公室只有一牆之隔,中間有一道門,這門也的確經常開著。僅僅在她到來的兩三個星期後,帕斯卡就把一些此前同事絕對不能染指的重要任務交給了她。若干個月之後,米莉亞姆獨自一人負責十多個客戶。帕斯卡鼓勵她多鍛鍊,早日成為熟手,讓她充分展現出自己的工作能力,他知道她有這份能力。她從來不拒絕。對於帕斯卡給她的卷宗,她全盤接受,從來不會抱怨工作得晚。帕斯卡經常對她說:「你完美無缺。」很多個月裡,那些小案子幾乎壓垮了她。她為可憐的毒品販子,為智障,為裸露癖,為無能的持械搶劫犯,為醉酒駕駛的人辯護。她處理的案子幾乎都是過度舉債、信用卡詐騙或者身份竊取一類的。

帕斯卡相信她能夠找到新客戶,他鼓勵她在司法援助上多投入些。她每星期去兩次波比尼法庭,在走廊上等待,直到夜裡九點,眼睛盯著手錶,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有時她也會發火,生硬地回答她那些不知所措的客戶。但是她盡一切所能,得到了她所能得到的一切。帕斯卡經常對她說:「你必須熟記案宗。」她確實盡了力,她經常讀訴訟筆錄到深更半夜。她帶有一種瘋子般的狂熱工作,最終這一切都有了回報。舊客戶把她推薦給朋友。她的名聲在犯人間流傳開來。她讓一個年輕男人最終避免了看來已經是板上釘釘的牢獄之災,年輕男子承諾會報答她:「是你把我救出來的,我不會忘記這點。」

有一天,已經是大半夜了,她被叫出去,有人進了看守所。她的一個客戶因為家庭暴力被捕。可他此前和她發過誓,說他根本不可能打女人。她在黑暗中起身穿衣,凌晨兩點,輕手輕腳地,她向保羅側過身,和他吻別。他嘟囔著轉過身去。

丈夫經常說她工作太賣力了,聽到這話,她頗為惱火。對她的反應,保羅也感到不快,誇張地說是為她好。他假裝擔憂她的身體,擔心帕斯卡對她過度剝削。她試著不去想自己的孩子,不讓自己陷入罪惡感中。有時她甚至覺得大家都結成同盟和她作對。婆婆試圖說服她:「米拉生病就是因為她覺得太孤獨了。」她的同事從來不曾在下班後提議和她一起去喝一杯。看到她夜裡還待在辦公室,他們都覺得很驚訝:「可你不是有孩子的嗎,你?」直到有一天,米拉的老師把她喊了去,談到米拉和班裡一個女同學間發生的一件小事。米莉亞姆說自己感到很抱歉,前幾次家長會她都沒能來,讓路易絲代為出席,灰頭髮的老師做了一個大大的手勢:「要知道,這就是世紀病!所有可憐的孩子都只能自己顧自己,而父母則沉浸在相同的野心中。很簡單,父母每時每刻都在奔忙。您知道父母對孩子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麼嗎?‘快點!’當然了,是我們在承受一切。我們要為他們的恐懼和他們的被棄付出代價。」

米莉亞姆真想讓她打哪兒來回哪兒去,但是她做不到。也許是因為這個小椅子,她坐得很不舒服的小椅子,這間散發著油漆和橡皮泥味道的教室?因為這裡的背景?老師的聲音把她帶回童年,必須服從和備受約束的年齡。米莉亞姆微微一笑。她機械地謝過老師,保證米拉會進步的。她竭力忍住才沒有把這個老女人對女人的蔑視和道德訓誡扔回她臉上。她太害怕這個灰頭髮的女人會把仇恨報復到她孩子身上。

帕斯卡似乎能夠理解她內心的狂熱,她對於認同以及挑戰自我極限的渴求。帕斯卡與她彷彿投入了一種模糊的戰鬥。他推她,她和他對抗。他讓她精疲力竭,她竭力不讓他失望。有一天,他請她下班後去喝一杯:「你來我們這裡已經半年了,應該慶賀一下,不是嗎?」他們在街上靜靜地走著。他為她開啟酒吧的門,她報之以微笑。兩個人在酒吧裡面坐下,坐在鋪了墊子的凳子上。帕斯卡要了一瓶白葡萄酒。他們談起手上的一樁案子,然後很快,他們就開始追憶起大學時光:他們的朋友夏洛特在十八區的飯店裡舉行的盛大聚會,可憐的塞麗娜在口試那天非常可笑的心理危機。米莉亞姆喝得很快,帕斯卡讓她笑個不停。她不想回家。她真希望自己的行蹤不需要知會任何人,真希望沒有人等她。但還有保羅,還有孩子。

淡淡的情慾,有點燒心,她的喉嚨口、胸口都有了感覺。她伸出舌頭舔舔嘴唇,她想要點什麼。很長時間以來第一次,她感受到一種沒有什麼目的的、無關緊要的、自私的慾望。一種完全屬於自己的慾望。她愛保羅,可是又怎麼樣呢,丈夫的身體似乎承載了太多記憶。他進入她的時候,進入的是一個母親的肚子,她沉重的肚子,保羅的精液經常在裡面逗留。她的肚子上都是褶子,撐出了空間,盛開著那麼多憂慮與歡樂。保羅為她按摩腫脹發紫的腿。他看見血在床單上漫延開來。她蹲下嘔吐的時候,保羅攏住她的頭髮,扶住她的前額。他聽見她在號叫。他擦拭著她因為用力憋得通紅的臉。他從她的身體裡取出他們的孩子。

她一直不願意去想,孩子有可能成為她獲得成功和自由的阻礙。就像是錨,那種死命往裡拽,把溺水者往泥漿裡拖的錨。開始的時候,這種念頭讓她陷入一種深深的悲傷。她覺得這不公平,太令人沮喪。她意識到,她不可能繼續這樣活下去,否則她一定會有不完整、把事情弄得一團糟的感覺,她會覺得自己為了別人犧牲了生活的另一面。她曾經把這一切當作悲劇來演,拒絕放棄理想母親的夢想。她堅持一切皆有可能,覺得她可以完成一切目標,覺得她既不會變得尖刻,也不會精疲力竭;覺得她不會扮演殉道者的角色,也無須扮演勇敢的母親。

每天,幾乎是每天,她都會收到來自朋友愛瑪的提醒資訊。她把兩個金髮孩子的照片貼在社交網站上,貼成八爪魚的造型。在公園裡玩耍的,完美的孩子。愛瑪的兩個孩子進了一所學校,據說這所學校能夠讓孩子們的天賦——她已經猜到他們身上具有這種或者那種天賦——得到充分發展。她給孩子們起了很難讀的名字,據說是北歐神話裡的名字,她很熱衷於解釋名字的含義。照片上的愛瑪也很美麗。她的丈夫卻從來不曾出現在照片上,他的任務永遠是拍攝理想家庭的照片,而他正是理想場面的觀眾。不過他也會努力進入鏡頭。他,留著絡腮鬍,穿著天然羊毛的羊毛衫,在工作的時候他總是穿著又緊又不舒服的褲子。

米莉亞姆不敢告訴愛瑪,有時,在一旁看著路易絲和自己的孩子,會有一個不算殘忍、但卻令她羞愧的念頭在心裡一閃而過。她覺得,人們只有在不彼此需要的時候才會是幸福的。只過自己的生活,完全屬於自己的、和別人無關的生活。在我們自由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