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繁花 金宇澄 第1頁,共2頁

壹

長樂中學大門口,兩個同學,發覺了滬生的新軍褲,上來搭腔攀談。

此刻,淮海路方面,忽然喧譁作亂,三個人奔過去看,是外區學生來淮海路「破四舊」。一群人從「泰山」文具店方向擁來,經瑞金路,「大方」綢布店,朝西面移動。三個人緊跟不捨,只聽前面有人喊,停下來停下來,不許逃。人群經過「高橋」食品店,市電影局廣告牌附近,停了下來,圍攏。滬生鑽進去看,一個女人抱頭坐地,上面有人剪頭髮,下面有人剪褲管,普通鐵剪刀,嚓,長波浪鬈髮,隨便剪下來。女人不響,捂緊頭髮,頭髮還是露出來,嚓。下面剪開褲管,準備扯。下面一剪,兩手捂下面,頭上就嚓嚓嚓剪頭髮,連忙抱頭,下面一刀剪開,嘶啦一響扯開。女人哭道,姆媽,救命呀。一個學生說,叫啥,大包頭,包屁股褲子,尖頭皮鞋,統統剪,褲腳管,男人規定六寸半,女人六寸,超過就剪。只聽外圍有人說,小癟三,真是瞎卵搞,下作。高中生站起來說,啥人放臭屁,啊,骨頭髮癢了。幾個學生立起來,警惕尋視。大家不響。一箇中年男人謙恭拍手說,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堅決支援,女人的屁股,已經包出兩團肉來,包到這種程度了,再不剪,像啥樣子呢。學生看了看,蹲下去。

中年男人說,扯呀,扯開來,扯大一點。人頭攢動,只聽嘶啦啦,褲腳管一直扯到大腿以上。周圍人,包括滬生與兩個同學,齊聲叫好。女人嚶嚶嚶哭,地上幾隻手,用力扯開另一隻褲腳,嘶啦啦啦,女人哭叫,姆媽呀,阿爸呀。此刻,高中生立起來,拍拍中年男人說,喂,啥單位的。中年人遲疑。高中生說,叫啥名字,啥成分,講響一點。中年人低下頭笑笑。另一學生,也起身說,不肯講對吧,要吃皮帶吧。中年人說,講成分嘛,我算小業主,我。高中生說,癟三,瞎卵搞,下作,是啥意思。中年人慌忙搖手說,哪裡是我講的,我一直是拍手呀,一直講支援,我一直支援剪四舊,採取行動呀。高中生高聲說,小業主,屬於剝削階級,現在靠牆立正,聽見吧。中年人一僵。啪,大腿上吃一記皮帶。學生說,快,立直,靠牆立挺。中年人立直。高中生看了看馬路說,有三輪車吧。滬生走到路邊,喊了一聲。三輪車來了,車板上面,剩了一隻女式皮鞋,鞋頭與高跟,已經敲爛,敲斷。車伕講蘇北話說,我的媽媽,乖乖龍的咚,今嘎我,已經送四趟了。大家讓開。地上的女人爬起來,一手捂頭髮,一手捂大腿,爬上車子說,到衡山路。此刻,滬生一個同學,忽然指定馬路對面一個婦女,大叫一聲說,喂,停下來。這個婦人回頭一看,嚇得一轉身,立刻就朝「老大昌」方向狂逃。兩個同學大叫,包屁股,停下來,快停下來。滬生也喊。高中生看了看對面狂奔的婦女,一揮手,大家就狂追過去。現場只剩中年男人,貼緊上海市電影局牆壁,立直不動。

滬生與兩個同學,一直跟到陝西南路口,看夠熱鬧,方才往回走。

滬生說,實在太刺激了。身邊同學說,我得到一個秘密情報,有一個香港小姐,一直穿黑包褲,平常只穿小旗袍,屁股包緊,尤其是穿香油紗小旗袍,渾身發亮,胸部一對大光燈。另一同學說,這可以採取行動呀。

滬生說,啥。同學說,滬生,去一趟吧。滬生不響。同學說,就憑滬生這條新軍褲,現在大家就開過去。滬生說,我有事體,再講吧。同學說,怕啥呢。滬生說,參加行動,我至少要戴袖章。同學說,淮海路這批人,有袖章吧,走。滬生遲疑說,算了,再講好吧。兩個同學,拖了滬生就走,順瑞金路朝南快走。同學說,這個香港小姐,以前是「大世界」的「玻璃杯」。滬生說,啥。同學說,就是「大世界」樓上的流氓茶館,表面是吃茶,其實是搞腐化,陪吃半杯綠茶紅茶,帶到隔壁去開房問,渾身脫光。

滬生不響。同學說,後來,就混到香港,打了兩針空氣針,居委會同志也講,這把年紀,胸部不可能這樣挺,這樣高。滬生說,是吧。同學說,弄堂裡經常有人喊,玻璃杯,打空氣針,玻璃杯,打空氣針。香港小姐立刻開窗,朝下面潑齷齪水,追下來打人,罵人。三個人走進瑞金路一條新式里弄,有幾戶正在抄家。同學對滬生說,腰板要挺一點,講定規矩,三個人必須上。三人走到19號,同學推開後門進去,露天石樓梯,一個女青年走下來說,「方塊豆腐乾」,做啥。同學說,叫香港小姐下來,到弄堂裡來。女青年驚駭說,叫我姆媽做啥。同學說,接到「紅永鬥」總部命令,現在對香港小姐採取行動,先叫出來,快死出來。女青年一呆。

只聽樓上玻璃門一響,香港小姐頭髮蓬亂,一面孔殘花敗柳,輕聲輕氣說,啥人呵。

三個人走進二樓,拉開落地玻璃門。香港小姐檀口櫻唇,穿一條人造棉咽裙,繡花拖鞋,拿一把檀香扇,骨牌凳穩坐,房裡有香氣,壁爐架上,一張年輕時代緊身旗袍照,兩靨有媚態。同學說,香港小姐,我今朝過來,是受「紅永鬥」。香港小姐打斷說,「方塊豆腐乾」,我已經聽到了,有啥事體。同學說,大櫥,五斗櫥裡,所有女阿飛衣裳,自家主動交出來。香港小姐說,為啥。同學說,剪刀有吧,當了革命小將的面,自家統統剪光。香港小姐說,全部剪光,叫我赤膊,我不答應。同學說,這就不客氣了,現在就抄家。香港小姐面孔變色說,哼,我年輕時代,「紅頭阿三」,紅眉毛綠眼睛,見得多了,敲竹槓的小癟三,「小熱昏」,唱「小堂名」,白粉鬼,連襠模子,我樣樣可以對煞,我怕啥人,我犯啥法。同學一推滬生說,放屁,下作女人,生出來就是犯法,今朝必須交代,做過啥下作事體,自己兜出來。香港小姐說,我為啥要講,我怕啥難為情,我不是反革命。同學說,好,不肯是吧。香港小姐說,衣裳,是我摸鈔票做的,不是偷來,搶來,為啥要剪。同學說,放狗臭屁,弄堂口的流氓裁縫手裡,皮尺量上量下,摸上摸下,扭扭捏捏,嘻嘻哈哈,做了多少件,講。

香港小姐不響。同學說,流氓裁縫,已經押進去了,縫紉機電熨斗,全部充公,曉得吧。香港小姐不響。同學說,不肯是吧,滬生,去開大櫥。香港小姐一呆,忽然眼睛睜圓,上來一把掐緊同學的頭頸,搖了兩搖說,小赤佬,窮癟三,弄堂裡的窮鬼,欺負到老孃頭上來了,我怕啥人呀,我嚇啥人呀,黃金榮我碰到過,白相人,洋裝癟三,吃豆腐吊膀子,我看得多了,今朝我掐煞這隻小赤佬,小癟三。同學兩手亂抖,面色發白,滬生與另一同學,急忙來拖。女青年狂奔進來,發急說,姆媽呀,快點放開呀,放開呀,放開來呀,要出大事體了呀。香港小姐一鬆,同學退後幾步,大透氣,摸摸頭頸。靜場。同學笑了笑,拎起旁邊一隻紅木鴨蛋凳,忽然發力,摜到玻璃門上,哐啷啷啷一連聲巨響,玻璃格子斷了三根。同學腳踏碎玻璃,衝到門外,對弄堂裡大叫,快來人呀,19號有人破壞「文化大革命」了,大家快來採取革命行動呀,活捉「大世界」女流氓呀。

附近幾戶抄家隊伍,前門後門,擺了長凳矮凳,坐了一排男女工人師傅,中飯吃得早,正是閒散無聊,聽到喊叫,男工全部跑上19號二樓,同學介紹了情況,拖了滬生下去。房間裡立刻吵翻天,後來完全靜了,隨後,有人伸頭出來,喊幾個女工上樓,男工全部下來。過了一歇,兩個揹帶褲女工,拖了香港小姐下來,推到弄堂當中立好,腳一歪,工作皮鞋就踢上去,香港小姐披頭散髮,上身一件高領湖縐鑲滾邊小旗袍,因為太緊,側面到腰眼,大腿兩面開衩,已經裂開,胸口盤紐,幾隻扣不攏。

旗袍裡,一條六十四支薄咔嘰黑包褲,當時女褲是旁紐,旗袍衩裂到腰眼,褲紐只紐了一扣,露出一團肉。腳上筆筆尖一雙跳舞皮鞋,頭頸裡,掛十幾雙玻璃絲襪。弄堂裡,人越圍越多,樓上有幾隻緊身褡,奶罩飛下來,有人撩起來,掛到香港小姐頭上,又滑下來。正是中午,馬路附近吃豬油菜飯,吃麵條的客人,也端了碗來看。工人師傅拎過一塊牌子,空氣裡一股墨臭,上面寫,黃金榮姘頭,下作女流氓董丹桂。掛到香港小姐頭頸裡。工人師傅說,「大世界」搞過三趟大掃除,最後一趟,掃出一萬三千隻蟑螂,這次是第四趟,捉出這隻女流氓。大家拍手。太陽毒曬,一群人讓開,女青年低頭出來,手拿一把剪刀,交到滬生手裡,退下去。滬生蹲下來,照淮海路方式,朝香港小姐褲腳口剪了一刀,一扯,褲子裂開一點,同學搶過來,用力朝上一扯,全部扯上去,撕開,再剪,再扯,大腿上蕩幾條破布,旁邊兩隻奶罩,同學也剪了幾刀。大家熱烈拍手。一個師傅拉過滬生說,先讓大家認真批鬥吧,三位革命小將,請到4號裡,吃一點便飯。滬生跟同學,走到正抄家的4號後門,黃魚車裡,擺了單位食堂的搪瓷飯菜碗,紅燒大排,炒長豇豆,鹹肉冬瓜湯。三個人端了搪瓷碗就吃。滬生對同學說,我總算是見識到了,啥叫真正的對開,當面對殺,一般人擋不牢。同學不響。滬生說,「方塊豆腐乾」,厲害的。同學不響。滬生說,我要是打頭衝進去,肯定是要逃的。同學不響。周圍冷清,人人到前弄堂看熱鬧,一陣陣起鬨聲音傳過來。同學放下筷子說,其實,我已經悶了好幾年了,最受不了有人罵我窮癟三,「我不禁要問」了,人人是平等的,這隻死女人,過去罵我,也就算了,到現在還敢罵,我不摜這隻凳子,算男人吧。

七月流火,復興中路「上海」電影院,放映《攻克柏林》,學生票五分。每個椅背後,插一柄竹骨紙扇,看一場電影,阿寶扇了一場。電影即將結束,柏林一片廢墟,蘇聯紅旗飄揚,場子大燈未亮,周圍已經翻坐墊,到處飛扇子,前排觀眾,扇子直接朝樓下飛。爆炸之中的柏林城,漫天飛舞碎片。場內廣播喇叭響了,最高指示,增產節約,愛護國家財產,啥人摜扇子,不許摜扇子,聽見吧,不許摜。扇子繼續飛。紅旗飄揚,三大方面軍從柏林東南北三個方向會師。阿寶立起來,走出電影院。梧桐蔭涼,四面恢復安靜,蟬聲一片,隨便去看,沿馬路弄堂,已經有不少學生,工人出入,形勢發展極快,淮海路「萬興」食品店櫥窗,開始展覽「抄家食品」,整箱義大利礦泉水,洋酒,香檳,上面掛有蜘蛛網,落滿歷史灰塵,大堆的罐頭,黑魚子醬,火腿,沙丁魚,火雞,甚至青豆,俄式酸黃瓜,義大利橄欖,部分已是「胖聽」,商標脫落,滲出鏽跡,背景是白紙大紅字,資產階級腐朽生活方式,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附近廢品回收站,尤其淮海路24路車站旁的一家,堆滿中西文雜誌,畫報,甚至拆散零秤的銅床,雜亂無章,陽光下,確實刺眼。阿寶慢慢走到思南路,鑼鼓聲此伏彼起,敲敲停停。這一帶,抄家隊伍更多,不少房門口,聚攏一群一群陌生人。祖父房子三樓視窗,有一隻笨重紅木五斗櫥,逐漸吊下來,廠裡派來起重師傅,帶了滾動葫蘆,纜繩,帆布,卡車跳板。兩部黃魚車,負責送飯,車上插紅旗,擺有冷飲桶,饅頭蒸籠,搪瓷碗。工人日夜把守,已經三天了。

阿寶走到大門口,女工說,又來做啥。阿寶說,我看婊婊。男工說,過來。阿寶走近,讓男工渾身上下摸一遍,然後進花園,眼前看到了電影裡的柏林,冬青,瓜子黃楊,包括桂花,全部掘倒,青磚甬道挖開,每塊磚敲碎,以防夾藏。小間門口,一堆七歪八倒的陳年紹興酒甕,封口黃泥敲碎,酒流遍地,香氣撲鼻。大廳裡空空蕩蕩,地毯已捲起豎好,壁爐及部分地板,周圍踢腳線,俱已撬開,所有的窗臺,窗簾盒撬開。三隻單人沙發,四腳朝天,託底布拆穿,彈簧像肚腸一樣拖出。一個工人師傅,手拿榔頭鐵釺,正從地下室鑽出來,塵灰滿面,肩胛上全部是石灰,根本不看阿寶,直接跑上二樓。廳裡其他陳設,蘇聯電視機,兩對柚木茶几,黃銅落地燈,帶唱片落地收音機,一對硬木玻璃櫥,古董櫥,四腳梅花小臺等等,已經消失,據說當天就運到淮海路國營舊貨店,立刻處理了。

飯廳門口,堆有幾箱落滿灰塵的罐頭,包括油咖哩罐頭,葡萄牙鯤魚醬(anchovysauce),番茄沙司,精製馬尼拉雪茄,數十瓶洋酒。阿寶走近餐廳門,內裡擁擠不堪,大餐櫥,餐椅,茶几已搬走,五六個工人,集中清理高疊的一堆箱籠。有個中年人,身穿及膝的藍布工作衣,一個工人說,老法師,這叫啥。中年人看看講,這是「落珠」,就是銀盤子。工人說,懂經。中年人講,古董店,估衣店,銀行銀樓的名堂,全廠只有本人,算是學過幾年生意,吃過幾年蘿蔔乾飯。工人說,見多識廣。中年人低聲說,「隆鑫」三廠,資方大老闆,不得了,徐匯區的洋房裡,翻出一瓶法國三色酒,五十年以上的名釀,我也是第一趟見識,酒瓶內部,一分三的玻璃隔斷,直到瓶口,同樣三等分,分別裝了紅,白,藍三種酒,可以分別倒,也可以混吃。工人講,味道呢。中年人講,香煞人。此刻,工人開始低頭寫,中年人唱名說,德國「legends」老式落地保險箱,基本已經清點,剩下來是,英國金鎊,就是小金洋,每塊重計,貳錢貳分伍釐,算赤標金,壹仟零肆拾捌塊。東洋,啥,就是日本小金洋,重計貳錢陸分伍,叄佰柒拾貳塊。法國金洋鈿,就寫金法郎,每隻分量多少,壹錢柒分伍釐,共總是壹千塊整。德國金洋,也就是金馬克,重計壹錢陸分伍,肆佰壹拾塊,寫好了吧,箱子數目,共總肆拾壹件,三樓箱子問,樟木箱,肆對,計捌件,此地,中式牛皮箱,肆大肆小,計捌件,其他西式皮箱,大小多少,一二三四,一共先寫廿叄件,寫了吧,好,藤箱肆對,包角鐵皮箱子,壹對,其中要寫明白,計有柒箱,目前已經出空。阿寶看看靠牆的大菜臺,堆了一批晦暗銀器,起碼兩套銀臺面,每一套,十副大小銀湯盞,碗筷調羹。老法師與工人轉過來,繼續登記唱名,「金不離」,「銀不離」,就是金銀別針,大小廿叄只。銀子「條脫」,就是鐲頭,就寫銀手鐲,大小捌只。「橫雲」,俗名銀簪子,兩包,計壹拾肆只。「落珠」,就是銀盤,拾寸,拾肆寸,各半打,壹拾貳只。銀鴛鴦「錯落」,就是銀酒壺,肆把。

銀茶壺,俗名「吞口」,也叫「偏提」,叄把。銀咖啡壺兩把。銀冰筒,壹件,銀瓶大小兩對,銀七寶蓮花塔,兩座。接下來登記雜器,銀彌勒佛壹座,銀觀音菩薩,壹座,銀鳳凰擺件壹對,銀鑲寶枝花擺件,壹對,銀香爐,香爐也叫「寶鴨」,是寫壹對,西式銀燭臺壹對,銀中式蠟籤,高低各兩對,銀燈,俗口是「聚虯高」,壹座,銀子鴉片燈,壹件,銀子小痰盂,壹對,銀框手拿鏡,叄面,銀柄手梳,大小肆把。銀嵌寶首飾盒子,陸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