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已至,彷彿夜晚從未降臨。娜塔莉和馬庫斯醒醒睡睡,混淆了夢境和現實之間的邊界。
「我想和你一起去花園裡。」娜塔莉說。
「現在?」
「對,你等下就明白了。小時候,我總是在早晨去那裡。黎明時,那兒有種奇特的氣氛。」
他們迅速起床,緩慢穿衣。在寒光裡注視著彼此,認識著彼此。一切那樣簡單。他們走下樓梯,不發出一點聲音,生怕吵醒瑪德萊娜。這種謹慎是徒勞的,因為瑪德萊娜在有客人的時候幾乎不睡覺。但她不會去打擾他們。她知道娜塔莉喜愛清晨時花園的寧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儀式)。一直以來,她每次來這裡,都是一睜眼就要去長椅上坐坐。他們在屋子外面。娜塔莉停住腳,留心觀察每一個細節。生活可以向前邁進,生活可以將人洗劫一空,但在這裡,什麼都沒有改變:一方恆常不變的土地。
他們坐了下來。為彼此真切的接近感到驚奇,體驗著新生的肌膚之親。這光景就像童話裡的那些神奇的情節,那些臻於完美的時刻。這樣的時光我們在經歷的當下就想銘刻到記憶裡,留作未來的懷念。「我感覺很好。」娜塔莉輕聲說,馬庫斯由衷感到高興。娜塔莉起身。馬庫斯注視著她在花朵和樹木前行走。她漫步徘徊,沉湎在甜美的夢幻中,觸控著雙手可及之處。在這裡,她和自然緊密相連,融為一體。接著她停下腳步,靠在一棵樹上。
「小時候我和表兄妹們玩捉迷藏的時候,找人的那個孩子要靠著這棵樹數數。要數很久,數到一百一十七。」
「為什麼是一百一十七?」
「我不知道!我們那時候決定數到這個數,就是這樣。」
「你想現在和我玩一次嗎?」馬庫斯提議。
娜塔莉對他笑了一笑。她很高興馬庫斯能提議玩捉迷藏。她靠著樹,閉上眼睛,開始數數。馬庫斯開始尋找一個理想的藏身之處。這個雄心壯志是徒勞的:這是娜塔莉的地盤。她理應知道最好的藏身處。馬庫斯一邊找,一邊想著娜塔莉曾經也許藏身過的所有角落。他穿越娜塔莉的成長歲月。七歲時,她應該藏在這棵樹後。十二歲時,她一定躲在這片灌木叢裡賭氣。青春期裡,她拋棄了孩提時的把戲,躲到了荊棘裡。之後的一個夏天,她長成了青春少女,坐在這把長椅上,春心萌動,詩意滿懷。她作為年輕少婦的歲月也在許多地方留下了印跡,也許,她甚至在花叢後雲雨過?弗朗索瓦在她身後追逐,想要扯下她的睡衣,但小心翼翼地避免發出太多聲響,怕吵醒她的祖父母,他們肆意又安靜的奔跑足跡遍佈花園。接著,他逮住了她。她裝模作樣地掙扎幾下。她轉過頭,期盼著他的吻。他們翻滾在地上。接著,只剩她一個人了。他去了哪裡?他藏了起來嗎?他不再出現在這裡了。他永遠都不會在了。這個地方不再長草。怒不可遏的娜塔莉把它們全拔掉了。她跪伏在那裡待了好幾個小時,祖母怎麼勸她回去都沒有用。馬庫斯走到這個地方,雙腳踩到娜塔莉的痛苦所在,邁過了愛情的淚水。他繼續尋找著藏身之處,也邁過了娜塔莉將來會去的所有地方。一邊四處邁過,一邊想象著她年老的模樣,不禁心動感懷。
就這樣,在娜塔莉的身影無所不在的家園,馬庫斯找到了一個藏身的地方。他儘量把身體蜷縮到最小。奇妙的是,正是在這一天他感覺到自己前所未有的高大,感覺到體內充盈的生命力正在甦醒迸發。一藏好,他就笑了。他幸福地等待著她,幸福地等待著她來找到自己。
也許情況相反。——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