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走進夏爾的辦公室。她立即發現,百葉窗比往常合上了一些,好像想要把這個早上淹沒在黑暗裡。
「我真的好久沒來這裡了。」她邊走邊說。
「是啊,好久……」
「你之後應該又讀了好多《拉魯斯詞典》的詞條吧……」
「啊,那個啊……沒有。我沒讀下去了。我受夠了那些定義。說真的,你說,知道那些詞的詞義有什麼用?」
「你找我來就是問我這個的?」
「不是……不是……我們常常擦肩而過……我只是想知道你好嗎……最近過得怎麼樣……」
最後的幾個詞他幾乎是結結巴巴地說出來的。面對著這個女人,他就是輛脫了軌的列車。他不明白為什麼她會對他產生這樣的效果。她自然是很美,自然是舉止出眾,但話說回來:這就足以解釋一切嗎?他是個有權有勢的男人,身邊常有紅髮女秘書笑語盈盈。他可以有很多女人,可以在五星級酒店的客房裡度過傍晚的茶點聚會。所以呢?沒什麼可說的。對娜塔莉的第一印象讓他俯首稱臣。只能是這個原因。看到娜塔莉簡歷上的照片時,他說:「我要親自面試她。」她出現了,年輕的新婚女人,蒼白遲疑,幾秒鐘後,他請她吃脆卷麵包幹。也許他是愛上了一張照片?再沒有什麼比被凝固的美麗操縱了情感更讓人精疲力盡的了。他繼續注視著她。她不想坐下。她走來走去,觸控各種物件,莫名地微笑:她的女性魅力體現得淋漓盡致。最後,她繞過辦公桌,走到他身後:
「你……你在幹什麼?」
「我在看著你的腦袋。」
「為什麼?」
「我在看你的後腦勺。因為我覺得你的腦袋裡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想法。」
對,還有這一點:她很風趣。夏爾已經完全無法控制局面了。娜塔莉頑皮地站在他背後。從現在開始,過去看來是真的屬於過去了。他是那些黑暗日子的最佳見證。他當時曾夜夜擔心娜塔莉會不會自殺。而此刻,她就站在這裡,在他背後,朝氣蓬勃。
「好了,請坐下吧。」他平靜地說。
「好。」
「你看起來心情很好。心情一好,人都變得更漂亮了。」
娜塔莉沒有回答。她希望夏爾找她來不是又要表白。夏爾繼續:
「你沒什麼要告訴我的嗎?」
「沒有,是你要見我的。」
「你的團隊裡一切都好吧?」
「嗯,我覺得是的。不過話說回來,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你有報表。」
「那和……馬庫斯呢?」
原來他腦袋裡面藏的是這個。他想要談馬庫斯的事。她怎麼沒早點想到呢?
「有人告訴我你常常和他一起吃晚餐。」
「誰跟你說的?」
「這裡沒有不透風的牆。」
「所以呢?這是我的私生活,和你有什麼關係?」
娜塔莉突然打住了。她的臉色變了。她注視著夏爾,可憐的夏爾,眼巴巴地等著她的解釋,只盼著她能給出否定的答案。她繼續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最後,她決定離開辦公室,一個字都沒有再說。她把老闆丟在了不明就裡的巨大沮喪中。她不能忍受流言蜚語,不能忍受背後被人指指點點。她憎恨這種路數:心裡不懷好意,背後說人壞話,暗中給人使壞。那句「沒有不透風的牆」最讓她生氣。現在回想起來,她能夠確定:是的,她感覺得到,別人看她的目光裡確實別有意味。只要有人在餐館看見了他們,或者只是看見他們一起出去,就足夠整個公司沸騰起來了。她為什麼要這麼生氣呢?她剛才冷冰冰地回答這是她的私生活。她其實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夏爾:「沒錯,我喜歡這個男人。」但不行,她不想透露狀況,更不可能被人逼著去講。回自己辦公室的路上,她遇到了一些同事,並且注意到了他們態度的變化。從前同情憐憫的目光被別的東西漸漸取代。但她還是沒料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