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微妙 大衛·馮金諾斯 第1頁,共1頁

他只回了「謝謝你讓這夜晚如此美麗」。他想回些更有創意、更有趣、更感人、更浪漫、更有文采、更俄羅斯、更淡紫色的內容。但最終還是發了這條十分切合當下氣氛的簡訊。躺在床上,他知道自己無法入睡:剛剛離開夢境,怎麼又能回去呢?

他終於睡了一小會,但又被一陣焦慮驚醒。當約會進行得很順利的時候,我們總是欣喜若狂。但漸漸地,你會清醒過來,思考下一步的發展。要是事情進展得不好,結果至少是一清二楚的:不會再見面了。但現在該怎麼做好呢?晚餐中獲得的所有自信和確定都在夜裡消散。真不該閉上眼睛。這種感覺體現在一個簡單的動作上。第二天一早,娜塔莉和馬庫斯在走廊上相遇。一個正要走向咖啡機,另一個剛從那兒回來。彼此尷尬地笑了笑後,他們有些做作地說了聲早安。兩人都說不出任何一個其他的詞語,也找不到一則趣聞軼事來開始攀談。什麼都沒有,甚至連沒有也沒有,甚至無法談談天氣是多雲還是晴朗,什麼都沒有,沒有好轉的希望。他們就在這窘境中告別。他們沒有什麼話要對彼此說。有人把這種情況稱為高度興奮之後的極端茫然。

在辦公室裡,馬庫斯努力讓自己安心。情況不可能永遠完美,這完全是正常現象。生活主要還是由諸如草稿、塗改和空白這樣的時刻填充的。莎士比亞就只寫主人公出彩的那些時刻。假使羅密歐與朱麗葉在度過一個美麗夜晚之後,第二天在走廊裡相遇,一定也是無話可講。這一切都無關緊要。應該把注意力放在未來。這才是重要的事情。可以說,他處理得相當不錯。很快,他的腦海中就滿是關於約會和夜間活動的點子。他把這些全部記在了一張大大的紙上,就像一張作戰攻略一樣。他小小的辦公室裡,一一四號業務已經不復存在,一一四號業務已被娜塔莉號業務取代。他不知該向誰吐露心聲,向誰尋求建議。他和好幾個同事關係都不錯,特別是貝爾蒂埃,時不時地還能說上幾句心裡話。但絕對不可能和公司裡的任何人談論娜塔莉的事。他的猶豫不決必須要埋在沉默裡。是的,在沉默裡,但他害怕自己強烈的心跳會發出太多聲響。

他瀏覽了建議如何浪漫約會、乘船漫遊(但天很冷)或是看戲劇(但劇院裡通常很熱而且他討厭戲劇)的所有網站。他找不到任何有趣的東西。他怕那些點子會顯得太隆重,又或是不夠隆重。換句話說,他對她想要什麼、在想什麼一無所知。她很可能根本不想再見到他了。她已經答應和他一起吃過一次晚餐,也許這就完了。她做到了讓晚餐進展順利。然後一切都結束了。承諾只在承諾的時間裡生效。但不管怎樣,她還是發過簡訊感謝馬庫斯讓她度過一個美麗的夜晚。是的,她用了「美麗」。馬庫斯喜歡這個詞。這可不是隨便說說的。一個美麗的夜晚。她本可以寫:「一個美好的夜晚」,但沒有,她選了這個詞:「美麗」。「美麗」可真美啊。的確,多麼美麗的夜晚。讓人聯想到有著長裙和馬車的那個偉大的時代。「我這是在想些什麼呢?」他一下子激動起來了。必須要開始行動,停止胡思亂想。是的,這個「美麗」很美,但這對他來說毫無用處,現在要向前進,要繼續下去。哦,他好絕望。他一點想法也沒有。昨天的輕鬆自如只不過持續了一個晚上。不過是假象而已。如今,他做回了那個微不足道、一無可取的男人,那個對於和娜塔莉的第二次約會毫無頭緒的男人。

有人敲門。

馬庫斯說「請進」。出現在眼前的正是給他發簡訊、感謝共度一個美麗夜晚的那位。是的,娜塔莉站在眼前,真真切切。

「還好吧,我沒打擾你吧?你看起來全神貫注的。」

「呃……沒有……沒事,我很好。」

「我想請你明天陪我去看戲劇……我有兩張票……要是你……」

「我很喜歡戲劇。非常樂意。」

「那太好了。明晚見。」

他也輕聲說「明晚見」,但已經太晚了。他的回答飄在空中,找不到耳朵可以降落,顯得好尷尬。馬庫斯身上的每一顆粒子都感到極度的幸福。在欣喜若狂之中,他的心歡樂地在體內四處亂竄。

這幸福以一種古怪的方式讓他變得嚴肅起來。在地鐵上,他觀察著車廂裡的每一個人,所有這些被日常生活束縛的人,他不再覺得自己是他們之中的一個無名小卒。他站在那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楚自己喜歡女人。一到家,他就開始一如既往地做這做那。但他沒什麼心思吃飯。他躺在床上,翻了幾頁書,然後熄了燈。可問題是他無法入睡,就像娜塔莉第一次吻了他之後的那個晚上一樣。娜塔莉截走了他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