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庫斯淚光裡的愛情小故事
首先,要排除掉馬庫斯童年的哭鬧,比方說在媽媽或是在學校女老師面前掉的眼淚。這裡只講馬庫斯在個人感情上流過的淚。說起來,在他竭力在娜塔莉面前忍住的這滴淚之前,他還哭過兩次。
第一次流淚要追溯到他在瑞典生活的時光,是為了一位與碧姬這個好聽的名字很相稱的女孩子。這個名字不怎麼像瑞典人名。那又怎樣,碧姬·芭鐸是沒有國界的。碧姬的父親一輩子都以這位法國女星為幻想物件,他能想到的最好辦法,就是給她女兒取了同樣的名字。給自己女兒取名來向自己的性幻想物件致敬,這種行為的心理學風險我們在此略過不提。碧姬的家事對我們來說也無關緊要,對吧?
碧姬屬於那類崇尚準確的奇女子。在每一個話題上,她都能夠發表頭頭是道的見解。對待她的外貌也從來沒有馬虎過:每天早上,她從起床起就容光煥發。她對自己充滿自信,永遠都坐在第一排,有時還會施展一下魅力,讓男老師分心,害得他講偏了地緣政治的關鍵所在。只要她踏進一間教室,男生會立刻夢想得到她,女生則會本能地討厭她。她成了所有性幻想的話題人物,而這最終讓她感到十分不快。她突發奇想,想要為這番群情激昂降降溫,便決定和最不起眼的男生約會。這樣一來,男生們就會驚心,女生們則會放心。馬庫斯幸運地被選中,卻搞不明白為什麼世界的中心會突然對他產生興趣。這就好比美利堅合眾國邀請了列支敦斯登共進午餐一樣。她不吝溢美之詞,宣稱常常偷偷看他。
「但是你怎麼看得到我呢?我一直坐在教室最後面,而你總是坐在第一排。」
「我的脖子會告訴我一切。我的脖子長了眼睛。」
他們的情意就從這段對話中滋生了。
這樣的情意引起議論紛紛。晚上,他們兩個並肩離開學校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錯愕不已。那時候,馬庫斯對自我還沒有清晰的認知。他知道自己長相併不出眾,但不會因此覺得和一個漂亮的女孩在一起有什麼異乎尋常。一直以來,他都聽說:「女人可不像男人那樣膚淺,外形對她們來說並不重要,關鍵是要又有學識又風趣。」為此,他學習了很多知識,並且努力展現他的內在才華。可說是小有斬獲,這一點必須承認。於是,他臉上的坑坑窪窪也幾乎被某種所謂的魅力填平了。
然而,一接觸到性的問題,這種魅力就煙消雲散了。碧姬在那一天肯定在自控方面做出了最大的努力,可是,當馬庫斯想要觸控她的酥胸的時候,她還是管不住自己的手,五根指頭準確地落在了馬庫斯驚訝的雙頰上。他回頭對著一面鏡子看了下自己的臉,驚愕地發現白色皮膚上泛起了紅印。馬庫斯永永遠遠地記住了那片紅色,從此看到這個顏色就會聯想到拒絕。碧姬試著道歉,說她的動作是一時衝動,但馬庫斯聽出了她沒說出口的話。那是一種生理上的、本能的反應:他讓她感到噁心。他看著碧姬,哭了起來。每個身體都有表達自己的方式。
這是他第一次在女人面前落淚。
他拿到了瑞典的高中畢業文憑,然後決定去法國生活。那個國度的女人不會像碧姬一樣。在初戀中受了傷之後,他開始學會自我保護,覺得自己從今往後大概都會與感情世界絕緣。他害怕受到折磨,害怕因為各種原因沒人要。他變得脆弱,卻不知道脆弱是多麼能夠感動到一個女人。在三年孤獨的城市生活之後,他對愛情感到絕望,決定參加一次速配約會。約會中,他會遇到七個女人,要跟每一位交談七分鐘。這個時間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實在是太短了:他深信至少需要一個世紀,才能說服一位異性跟他走上自己的人生小道。然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與第一位一見面,他就感到了某種契合。女孩名叫愛麗絲,在一家藥店上班,有時會在那裡主持美容工作坊的活動。老實說,原因很簡單:他們倆實在是被當時的情境弄得尷尬到了極點,反而都放鬆下來。就這樣,他們的相遇十分簡單自然。之後,他們頻繁約會,將最初那七分鐘不斷延長。延長到好幾天,延長到好幾個月。
但他們的戀情沒有撐過一年。馬庫斯十分欣賞愛麗絲,但並不愛她。尤其是,他並沒有那麼想要她。這是個殘酷的方程式:好不容易有機會遇到一個不錯的,他卻完全不來電。難道人們就註定無法與圓滿結緣嗎?在兩人交往的那些日子裡,他的戀愛經驗大有長進。他發現了自己的長處,和讓別人愛上自己的能力。是的,愛麗絲瘋狂地愛上了他。對於一個只享有過母愛(現在亦如此)的男人來說,這樣的愛會讓人產生不安。馬庫斯身上有一種十分溫和動人的氣質,交織著讓人感覺安全的力量和讓人心生愛憐的脆弱。正是這種脆弱讓他不斷拖延無法避免的事情:離開愛麗絲。但有天早上,他還是這麼做了。年輕女孩的痛苦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傷口。也許比他自己的痛苦還要深。他無法抑制自己的眼淚,但他知道這是個正確的決定。他寧願孤獨一人,也不願看到兩顆心之間的溝壑越掘越深。
這是他第二次在女人面前流淚。
將近兩年來,他的生活一片空白。他有時會懷念愛麗絲,特別是在新的幾輪速配約會都令他十分失望的時候。有些女孩甚至懶得跟他說話,他感到備受羞辱。於是他決定不再參加了。也許他只是放棄了談戀愛的念頭?他甚至會覺得這件事不再有什麼意思。畢竟,世界上的單身漢成千上萬,他也可以不需要一個女人。但是,他這麼想只是為了寬慰自己,為了不再去想自己的境遇有多糟糕。他多麼渴望有個女人對他以身相許。有時候,想到這一切有可能從此都與他無緣,想到永遠都不可能得到美人的青睞,他簡直痛不欲生。
然後,娜塔莉突然吻了他。她是他的上司,又是他顯而易見的幻想物件。之後,她向他解釋,說這一切根本不存在。那就這樣吧,他只能面對。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他卻哭了。沒錯,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流了下來,他對此十分驚訝。那是一滴意料之外的眼淚。他就那麼脆弱嗎?不,不是這樣的。比這艱難得多的情境他也遭遇過。只是這個吻讓他尤為心動。自然是因為娜塔莉很美,但更因為她這個行為的瘋狂。從來沒有人這樣吻過他,在沒跟他的嘴唇約好的情況下就吻他。這種魔力曾讓他感動得幾近落淚,然而此刻,竟讓他切實落下浸滿失望的苦澀淚水。
名叫愛麗絲卻要參加這種活動來遇見男人,這很奇怪。通常,愛麗絲們都能輕而易舉地遇到另一半。——原注
名叫愛麗絲卻在藥店裡工作,這很奇怪。通常,愛麗絲們都在書店或是旅行社工作。——原注
到了這一步,我們不禁要問:她真的叫愛麗絲嗎?——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