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覺得,待在這裡跟一個這麼年輕的女孩聊這些很可笑,這尤其是因為,她還是無法活在當下。所謂痛苦,大概就是這樣的:它總是會把人從當下的一刻抽離出來。她漠不關心地看著成人世界的種種把戲,簡直完全可以告訴自己:「我不在這裡。」而克洛伊則用屬於當下的輕快能量和她說著話,試圖把她留在此刻,試圖迫使她去想:「我在這裡。」她不停地跟娜塔莉講那個男人。剛好,那個男人喝完了他的啤酒,可以感覺得到,他正在猶豫要不要走過來。但從盯著看到搭上話,從眼神到言語,這個過程從來都不會那麼簡單。一整天的工作之後,他覺得自己處在某種放鬆狀態,這種狀態有時讓人敢作敢為。疲勞彷彿給人增添膽量。他繼續注視著娜塔莉。坦白地說,他又有會損失什麼呢?什麼也不會,不過可能會減少一點作為陌生男人的魅力而已。
他把自己的賬結了,離開他的觀測站。他前進的步伐簡直稱得上是十分堅定。娜塔莉在他的幾米以外:三米或者四米,不會再遠了。她明白這個男人要過來找她。一種奇怪的想法立即襲上心頭:這個來跟她搭訕的男人可能在七年後被車撞死。這念頭難免讓她心緒不寧,愈發脆弱。所有會找她搭訕的男人都不可避免地會讓她想到和弗朗索瓦的那場邂逅。不過,眼前的這個男人和她的丈夫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帶著一種屬於夜場的微笑、某種輕佻的微笑走過來。然而,當站到了她們桌前時,他卻沉默了,現場出現了片刻的安靜。他決定了來和她們攀談,但卻連開場白都沒有想好。他也許只是太激動了?姑娘們驚訝不已,端詳著這個男人,他就像一個驚歎號似的杵在那裡。
「晚上好……我可以冒昧地請你們喝一杯嗎?」他終於開口,了無新意。
克洛伊點頭了,他坐到她們邊上,感覺自己已經成功了一半。他一坐下,娜塔莉就想:這個人真笨。他說要請我喝一杯,可我的杯子明明還是滿的。接著,她又突然改變了想法,覺得他在接近她們時的遲疑十分感人。但再一次,敵意又佔了上風。她就這樣不停地在兩種矛盾的心情間來回搖擺,簡直不知道該如何進行思考,每做一個動作都是出自於相反的意願。
克洛伊大包大攬,開始交談,不停講些娜塔莉的加分事蹟,突出她的優點。照她說來,娜塔莉是個現代、出色、有趣、有教養、有活力、頭腦清晰、慷慨而又純粹的女人。不到五分鐘就派了這麼多優點出來,弄得那男人腦裡只有一個問題:那她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在克洛伊隨興所至、盡情讚美她時,娜塔莉努力保持可信的微笑,放鬆面部肌肉;偶爾發出笑聲的時候,她也努力顯得自然。但這讓她心力交瘁。拼命去表現有什麼好處?盡全力顯得合群可親有什麼好處?接下來又會是什麼呢?又一次約會?越來越深入地互相交心?突然之間,剛才簡單輕鬆的氣氛在她眼裡變得昏天黑地。通過這平淡無奇的交談,她瞥見了二人世界的錯綜複雜、畸形怪誕。
她說聲「不好意思」,起身去了洗手間。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兒,注視著自己臉上的每個細節。她往臉上撲了點水。她覺得自己漂亮嗎?她對自己有什麼看法?對自己的女性魅力呢?該返回座位了。她在洗手間的鏡子前待了好幾分鐘,靜止不動地注視著自己,腦海中卻是思緒萬千。她回到位置上,拿起她的大衣,隨口捏造了個藉口,甚至都懶得表現得誠懇可信一點。克洛伊說了句什麼,可她沒聽見。她已經走到外頭了。稍晚,躺在床上的時候,那個男人還在想,自己今天是否表現得太過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