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微妙 大衛·馮金諾斯 第1頁,共1頁

娜塔莉有時覺得,人們都羨慕她的幸福。這感覺說不清、道不明,轉瞬即逝。但通過一些細節,她能感覺得到這一點,像是那些意味深長的隱約微笑,還有人們看她的方式。沒有人能料想到,她有時會害怕這種幸福,擔心其中暗藏了不幸的威脅。當她說「我很快樂」時,有時她會急忙改口,因為迷信,也因為回想起那些樂極生悲的故事。

出席婚禮的家人和朋友組成了所謂的第一波社交壓力。這是要求生小孩的壓力。難道這些人的生活已經無聊到了熱衷於他人生活的地步了嗎?總是這樣的,我們總是被他人的慾望所操控。但娜塔莉和弗朗索瓦可不願為他們的親友團上演連續劇。他們暫時想要過二人世界,享受那種最俗套的自在的感情生活。從彼此最早相遇起,他們就過著逍遙自由的生活。他們熱愛旅行,享受著每一個有陽光照耀的週末,天真爛漫地遊遍了歐洲。在羅馬,在里斯本,在柏林,人們都見證了他們的愛情。他們愈是足跡散落各地,感情就愈發緊密。對他們來說,這些旅行詮釋了浪漫的真正含義。他們喜歡在夜晚重新聊起他們的相遇,快樂地回憶起種種細節,為這份因緣際合感到萬分自豪。在愛情的神話裡,他們就像是孩子一樣,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聽人講著同一個故事。

的確,這樣的幸福會讓人害怕。

日常生活並沒有動搖兩人的感情。雖然工作越來越忙,他們總是設法見面,一起吃個午餐,即使是吃得飛快,用弗朗索瓦的話來說,吃一頓「拇指上」的午餐。娜塔莉喜歡這個說法。她想象出一幅現代派的畫作,畫裡有一對正在拇指上吃午餐的情侶,就像那幅《草地上的午餐》一樣。這得是一幅達利的畫,她說。時常,有些話聽到的人會非常喜歡,覺得精彩絕倫,而說話的人卻渾然不知。弗朗索瓦喜歡這種對達利畫作的聯想,喜歡他的妻子突發奇想,甚至改寫繪畫史。這是一種極致的天真無邪。他低聲說他現在就想要她,在什麼地方佔有她,無論什麼地方。可是這不可能,她得走了。於是,他一直按捺到晚上,帶著在好幾個小時的煎熬中聚積的慾望撲向她。他們的性生活並未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索然無味。在他們日常生活的每一天裡都還留有相逢第一天的痕跡,而這並不多見。

同時,他們也儘量維持社交活動,繼續和朋友見面,去劇院看戲,出其不意地去拜訪祖父母。他們儘量不讓自己離群索居,避免陷入舊日倦怠的生活怪圈。年復一年,一切都顯得那麼簡單自然,而其他的夫妻則搏盡力氣,拼盡心思。娜塔莉不理解「夫妻之道,需要經營」的說法。對於她來說,事情要麼簡單,要麼複雜。一切都圓圓滿滿、風平浪靜的時候,很容易就會這麼想。有時候也會有些小打小鬧。但這也讓人去想,這一對之所以吵架是否只是為了和好時的情趣,要不然他們怎麼會吵架呢?一切都如此順利的時候,簡直會讓人有些擔心。伴著這份輕鬆自在、這種凡人愛情中少有的如魚得水,時間一天天過去了。

取自法語「mangersurlepouce」,直譯「拇指上吃飯」,意為站著匆匆忙忙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