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的情侶都熱衷於給自己的戀愛故事添油加醋,認為彼此之間的初次相逢定有非同尋常之處,於是每天都在發生的那些數不勝數普普通通的邂逅就變得多姿多彩,令人神往。這也難怪,凡事都講究個來頭。
娜塔莉和弗朗索瓦是在街上相遇的。男人搭訕女人的時候總是十分微妙的。女人一定會想:「他不會整天都在做這件事吧?」男人卻常常說這是第一次。照男人們說來,他們這是如獲神助,不期而至,一舉衝破了一貫的靦腆羞澀。女人則不假思索地回答說,「對不起,沒時間」。娜塔莉這次也沒有例外。可這太蠢了:她沒有什麼事要做的,而且很開心被這樣搭訕。還從來沒有哪個男人有這個膽量。她曾多次問自己:我是看上去太愛賭氣,還是看上去太懶呢?她的一位女友和她說過:「不會有人在街上跟你搭訕的,因為你走路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個趕時間的女人。」
當一個男人上前搭訕陌生女子的時候,總是為了說些好聽的話。難道會有某個不怕死的男人,在搭訕女人的時候這樣對她當頭棒喝:「您怎麼會穿這雙鞋?您的腳趾簡直像是被關在集中營裡一樣。太丟人了,您成了自己一雙腳的暴君!」誰會這麼說話呢?反正弗朗索瓦不會,他乖乖站到了講恭維話的行列裡。他此刻正千方百計想弄明白自己究竟遭遇了怎樣的心動迷惑。他為什麼上前攔住了娜塔莉呢?主要是因為她的行走方式,令他感覺耳目一新,孩子般無拘無束,卻又揮灑自如。她身上散發著一種讓人心動的自然自在,一種舉手投足之間流露的優雅氣韻。他想:她就是我想帶到日內瓦和我一起過週末的那種女人。於是,他鼓足勇氣——這一刻他簡直想要擁有雙倍的勇氣——走近娜塔莉。更何況,對於他來說,這真的是第一次。於是,在此時此地,在這條人行道上,他們就相遇了。說起來,這是一個絕對老套的故事開篇,但卻讓人猜得到開頭,猜不到結尾。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說出了幾個詞,然後突然間變得口才流利,條理清晰。在有些悲愴卻十足感人的絕望的力量推動下,他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這正是矛盾的魔力所在:情況如此尷尬,他卻反而應對自如。三十秒之後,他甚至讓她露出笑容,這打破了他們之間的陌生感。她同意一起喝杯咖啡,於是他明白了,她並不趕時間。能和剛進入自己視野的女子這樣共度一段時光,他對此暗暗稱奇。他以前總是喜歡觀察路上的女人。他甚至記得,自己也曾痴情少年般尾隨那些大家閨秀直到她們的家門。坐地鐵的時候,他有時會換個車廂,好靠近在遠處注意到的某個女乘客。雖然擺脫不掉情色誘惑,他骨子裡依然是個有著浪漫情懷的男人,心目中總有一個理想女性的存在。
他問她想喝點什麼。她的選擇會是決定性的。他想:她要是點低因咖啡,我就起身離開。在這種約會中可無權喝低因咖啡。那是最不合群的飲料了。一杯茶的話,也好不到哪裡去。才剛見面,就已經被慵散的小家子氛圍包裹起來,感覺好像以後每個週日午後都要用來看電視似的。或者更糟:在岳父母家看電視。是的,茶毫無疑問就代表著岳父母家的氣氛。還有什麼呢?酒?不行,這時間喝酒可不好。一個一上來就喝酒的女人會讓人害怕,就算是一杯紅酒也不可以。弗朗索瓦繼續等待她的選擇,同時也接著進行他關於女性第一印象的飲料學分析。現在還剩下什麼?可樂,或者所有其他型別的蘇打水……不行,不可能,一點女人味都沒有,那樣的話,還不如干脆再要根吸管呢!但願她明白這一點。最後,他想,來杯果汁應該不錯。沒錯,果汁討人喜歡,又挺合群,還不會太咄咄逼人,讓人感覺這是個溫和、平靜的女生。但哪種果汁呢?最好避開那些太傳統的口味:別點蘋果汁或者橙汁,太常見了。要有一點點特別,不過也不能太古怪。木瓜汁和番石榴汁,太嚇人了。不,最好選個介於兩者之間的,像是杏汁。沒錯,就是它了。杏汁,這好極了。如果她選擇杏汁,我就娶她,弗朗索瓦心想。就在這一刻,娜塔莉從飲品單上抬起頭,像是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思考,而思考的內容和對面的陌生男人一模一樣。
「我想來杯果汁……」
「……」
「就來杯杏汁吧。」
他盯著她看,彷彿幻想闖進了現實。
她之所以接受和這個陌生男人坐到一起,是因為被他的魅力所吸引。很快,她就喜歡上了這個笨拙和自信的結合體,那是一種游移在皮埃爾·理查德和馬龍·白蘭度之間的男人範。在外表上,他具備她所欣賞的某種男性特質:輕微的斜視。非常輕微,但卻顯而易見。的確,在他身上發現這個細節令她感到意外。並且,他叫弗朗索瓦。她一直都喜歡這個名字,既優雅又穩重,符合她對五十年代的想象。此刻,他正說著話,神情越來越自如。在他們之間,沒有冷場,沒有尷尬,也沒有壓力。才過了十分鐘,街頭初識的場景已被淡忘。他們感覺彼此早已相識,今天是赴約見面。這是一種出乎意料的簡單自然。這種簡單自然使之前所有其他約會都顯得狼狽不堪,在那樣的約會中,要提醒自己注意一定要說些什麼,努力做到風趣幽默,還要讓自己顯得紳士淑女。而眼下,他們幾乎要為彼此那份心照不宣、那份自然契合笑出聲來。娜塔莉眼前的這個男人慢慢變得親切了起來,陌生的元素從他身上漸漸消失。她試著回想,剛才在邂逅他之前自己要往哪裡去,但記憶已經模糊。她並不是那種漫無目的地閒逛的人。她難道不是剛讀過科塔薩爾的小說,正想沿著書裡的線路行走嗎?此時,文學就在那裡,在他們之間。是的,就是這樣,她剛剛讀過《跳房子》,並且特別喜歡書裡主人公們循著一位流浪漢指示的路線,試圖在街上相遇的那些場景。每天晚上,他們都在一張地圖上溫習他們走過的路線,看一下他們本可以在何時相遇,又在何時擦肩而過。她回想起兩人邂逅前她打算去的地方:小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