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片天空

並不是每一次來到拱廊街區都趕上若西亞娜有空;有多少回我只能一個人走在通道里,帶著些許失落,直至漸漸感覺到黑夜也是我的情人。到了汽燈燃起的時分,我們的王國開始甦醒,煥發出活力,咖啡館是休閒與歡樂的淵藪,一天的勞作結束後人們來此盡情暢飲,談論著報紙的標題、政治、普魯士人、洛朗及賽馬。我喜歡四下裡流連杯盞,耐心地期待時機來到,若西亞娜的身影出現在通道的某個拐角或是某個櫃檯前。如果身邊已經有人陪伴,只需一個默契的暗號我就知道何時能和她單獨相處;另一些時候她只是微笑,我餘下的時間就都消磨在拱廊街中;那是屬於探險者的時間,我走進街區裡最偏僻的角落,例如聖富瓦拱廊街,和偏遠的凱爾通道,儘管其中任意一條(數量眾多,今天是普蘭斯通道,下次是韋爾多通道,依次類推,無窮無盡)都比露天的街道更吸引我,但這種我憑自己無法再現的漫長悠遊最終還是要以維維安拱廊街告終,為了若西亞娜,但不只是為了她,也為了那些防衛的鐵柵,陳舊的寓意人像,在珀蒂-派爾通道轉角處的陰影,在這個不同的天地中無需掛念伊爾瑪,無需按部就班地生活,有的是偶然的邂逅和命運的安排。在這樣無章可循的情形下我沒法計算時間的流逝,直到我們的話題又回到「南美佬」;有一次我記得看見他從聖馬可街的一間門廊下出來,身披一件黑色學士袍,是那種五年前一度流行、與帽尖高得誇張的帽子搭配的樣式。我不禁想過去問問他是哪裡人,但一想到這種問題可能會招致冰冷的怒氣,便打消了念頭。然而後來若西亞娜發現那只是我自己的愚蠢猜想,也許「南美佬」以獨特的方式引起了她的興趣,部分原因是他對同行的冒犯,更多的卻是好奇心。她記起來幾個夜晚之前曾在維維安拱廊街遠遠瞥見他的身影,而平日他很少在那裡現身。

「我不喜歡他看我們的樣子。」若西亞娜說道。「以前我不在乎,可自從你那次說到洛朗……」

「若西亞娜,我開這個玩笑的時候琪琪和阿爾貝跟我們在一起。阿爾貝可是警察局的探子,我相信你知道。如果他認為這個猜測有道理,你覺得他會放過這個機會麼?親愛的,洛朗的腦袋可是很值錢的。」

「我不喜歡他的眼睛,」若西亞娜仍然固執己見,「而且他不看你,他只是用眼睛盯在你身上但不看你。要是哪天他找上我,我保證撒腿就跑,我憑著這個十字架起誓。」

「你在怕一個男孩。要不然就是我們所有的南美人你都覺得像怪物?」

不難想見這樣的對話將怎樣結束。我們去熱內爾街的咖啡館喝上一杯格羅格酒,我們走過一條條拱廊街,流連於這些街巷中的舞臺,我們登上閣樓,我們開懷大笑。在幾個星期裡——大約如此,幸福的時光很難估算——一切事物都能給我們帶來歡笑,甚至連拿破崙三世的愚蠢舉動和戰爭的恐懼也不例外。說來真令人難以置信,我們的歡樂竟然會被像洛朗這種相形之下無足輕重的事件所斷送,然而事實就是如此。洛朗又殺害了一個女人,在博赫加爾街——終於這一次近在咫尺,在咖啡館裡,大家都靜默不語,剛才衝進來報信的瑪爾特終於歇斯底里地放聲大哭,某種程度上倒是幫我們舒緩了一下如鯁在喉的鬱悶。當天晚上警察局把我們挨個叫去問話,不放過任何一家咖啡館和酒店;若西亞娜去找她的僱主,我讓她去了,明白她需要可以平息一切的無上保護。然而這些事在我心裡匯成一種模糊的悲傷——拱廊街不是為了這種事,不該有這種事。我先和琪琪一起喝酒,然後和魯絲,她找我居中調停,想與若西亞娜重歸於好。在我們的咖啡館裡人們喝到酒酣耳熱,人聲嘈雜中連「南美佬」午夜時的出現都讓我覺得順理成章,他在裡面的一張桌子邊坐下,要了一杯洋艾酒,神情還是一如既往地優雅、恍惚而陰鬱。對於魯絲秘史的序曲我表示已經知悉,不管怎樣那男孩不是瞎子,人家的私人愛好也不值得這樣憎惡,我們還在取笑魯絲裝腔作勢的耳光,這時琪琪也屈就承認曾經去過他的房間。趕在魯絲逼她回答那個不難預料的尖銳問題之前,我想知道房間裡是怎麼樣的。「切,房間有什麼可說的。」魯絲不屑地說,但琪琪已經完全回到記憶中勝利聖母街上的一間閣樓裡,像街邊蹩腳的魔術師似的變出一隻灰貓,許多字跡潦草的紙片,一架佔據過多空間的鋼琴,但特別是紙片,最後還是那隻灰色的貓,它似乎是琪琪記憶中最美好的部分。

我任憑她說下去,眼睛一直盯著裡面的桌子,心想時機終於來到,我可以毫不突兀地湊到「南美佬」身邊,跟他說上幾句西班牙語。我幾乎就要付諸實施,但現在我不過和許多人一樣,自問為什麼在某一個時刻沒有把想法付諸行動。我仍然和魯絲、琪琪呆在一起,又一次點上新的菸絲,又要了一輪白葡萄酒;我記不清當時抗拒自己的衝動時的感受,但那好像是一道警戒線,感到一旦逾越就將進入危險的區域。然而我現在想來自己做出了錯誤的選擇,那時我只差一步就可以拯救自己。從什麼裡拯救?我不禁自問。就是從今天這種境況裡:此時我能做的只有自我拷問,而唯一的回答不過是菸草的迷霧和模糊的徒勞的希望,它像一條癩皮狗似的跟著我走過無數街道。

那些汽燈哪裡去了?那些賣笑的姑娘哪裡去了?

《×××××》第六歌第一節

我必須漸漸說服自己艱難時日已經來臨,在洛朗和普魯士人這般威脅下,拱廊街區的美好時光已一去不返。母親該是覺察到我的憔悴,因為她建議我吃一點兒補品,而伊爾瑪的父母在巴拉那的一個島上有別墅,他們邀請我去休養,過上一段健康的生活。我請了半個月的假,不大情願地趕去,上島前就先和陽光和蚊子結了仇。捱到第一個週六,我隨便找了個託辭回到城裡,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鞋跟都陷進柔軟的瀝青裡。說起這種愚蠢的遊蕩,霎時喚起我一段甜美的回憶:當我又一次走進古埃姆斯通道,突然間被咖啡的香氣籠罩,這種強烈的感覺早就絕跡於拱廊街中,那裡的咖啡總是煮了又煮,淡而無味。我喝了兩杯,不加糖,品味著同時嗅吸著,飄飄欲仙。在這之後直到夜色降臨,一切聞起來完全不同,市中心潮溼的空氣裡充滿了各種氣息(我走路回到家,我記得自己答應了母親陪她吃晚飯),在每一處氤氳瀰漫的所在各種氣味都顯得分外的生硬和粗暴。黃香皂、咖啡、土耳其菸草、油墨、馬黛茶葉,一切聞起來都格外強烈,連太陽和天空也令人感覺更加嚴酷。在幾個小時裡我幾乎心懷怨恨地忘記了拱廊街區,然而當我又一次穿過古埃姆斯通道(果真發生在島上度假的那段時候?也許我把同一時段裡的兩個時刻混淆了,這其實無關緊要)時,咖啡館裡歡樂的打鬧無法重現,那裡的氣味經久未變,而我辨認出市中心酒吧地板上滲出來的陳年啤酒與鋸末甜膩煩人的混合物的氣味,但或許因為我又在期盼遇上若西亞娜,甚至相信大恐慌和雪季都已過去。我覺得從那時候起自己開始懷疑,慾望已經無法像從前一樣使事情有節奏地運轉,將我引上某條通往維維安拱廊街的街道,但也有可能為了不讓伊爾瑪難過,不讓她懷疑我唯一真正的歸宿不在此處,我最終溫順地安居於小島別墅;直到我無法忍受,回到城市,走路走到筋疲力盡,襯衣溼透緊貼在身上,坐在酒吧裡喝著啤酒等待,卻不知道要等待什麼。當走出最後一家酒吧的時候,我發現剩下來能做的只有轉身回到街角進入我的街區,喜悅與疲倦以及一種幽暗的挫折感混雜在一處,因為只消看看人們的臉龐就會明白,大恐慌遠未停止,只消在澤斯路街角凝視若西亞娜的雙眼,傾聽她的哀怨:僱主已決定親自保護她免受潛在的攻擊;我記得在兩個吻的間隙隱約窺見他的側影,在門廊的空隙裡裹著一件灰色長斗篷抵禦凍雨。

若西亞娜不屬於那種女人,會因為對方不露面而嗔怪,我甚至懷疑在她心裡沒有時間流逝的概念。我們挽著手回到維維安拱廊街,我們登上閣樓,但隨後便意識到我們不像以前那樣開心,我們將之統統歸咎於街區裡所有那些災難;就要打仗了,真糟,男人們得去參軍服役(她使用這些詞的時候神情莊重,帶著一種無知而甜美的敬意),人們恐懼又憤怒,警察找不到洛朗。他們把別人送上斷頭臺藉以安慰自己,就在這天凌晨將要處決那個投毒者,在審理過程中的許多天裡他都是我們在熱奈爾街咖啡館裡的談資;但恐懼依然瀰漫在拱廊街和通道之中,自從我與若西亞娜最近一次見面後沒有任何改變,連雪也沒有停。

為了自我安慰,我們去散步,去挑戰嚴寒,因為若西亞娜擁有一件足以令她那些在街角門廊間呵著手或縮在皮手籠裡等待主顧的女友們豔羨不已的大衣。我們很少像這樣在街巷間恣意遊蕩,最後我不禁懷疑,我們實際上非常在乎櫥窗燈光帶來的安全感;一旦走進任何毗鄰的街巷(因為也要讓莉莉亞娜看看這大衣,再過去一點兒還有弗朗馨),我們便漸漸陷入恐懼,等大衣經過充分的展示之後,我建議回到我們的咖啡館,兩個人沿著克華桑大街飛跑,繞過街區,最終託庇於溫暖和友人中間。好在到這個鐘點有關戰爭的記憶已經淡漠,沒有人再去哼唱針對普魯士人的淫穢小曲。手中杯盞滿溢,室內爐火熊熊,過路的客人早已散去,留下的都是我們這些老闆的朋友,一幫老主顧。好訊息是魯絲已經向若西亞娜請求原諒,兩人在親吻、眼淚以及互贈禮物中言歸於好。所有的事都或多或少與節節相扣的花環相似(但我後來才明白,花環也可以作喪葬之用),因為外面下著雪還有洛朗作祟,我們儘量呆在咖啡館裡,在子夜時分得知老闆在同一張櫃檯後面經營五十年整,理當加以慶祝,於是一朵花連上另一朵,桌上美酒滿斟,此時都由老闆做東,這樣的友情和敬業不容辜負。到了凌晨三點半,琪琪已經酩酊大醉,為我們唱起流行歌劇中最動聽的旋律;若西亞娜和魯絲因為幸福及洋艾酒的緣故相擁而泣;而阿爾貝卻心不在焉地把另一朵花編進花環,他建議把今夜最後的一幕安排到羅凱特大街,那裡六點整的時候將處決那個投毒犯。老闆十分激動,慶典這樣結束不啻為半個世紀光榮的勞動劃上完美的句號。他主動租來兩架馬車準備出征,和我們每一個依次擁抱,同時緬懷著他在朗格多剋死去的妻子。

然後是更多的葡萄酒,各人對母親及童年光輝往昔的追憶,若西亞娜和魯絲在咖啡館的廚房裡烹製了一道絕佳的洋蔥湯,與此同時阿爾貝、老闆和我相互許諾友誼地久天長,普魯士人統統去死。洋蔥湯和乳酪似乎扼殺了旺盛的精力。我們忽然靜寂無語,幾近尷尬,直到咖啡館在柵欄和鎖鏈無盡的響聲裡打烊,登上馬車,彷彿全世界的寒氣都在車內恭候。我們本該全擠到一起好暖和些,但老闆出於對馬匹的人道主義考慮,決定讓魯絲、阿爾貝和自己上第一輛車,而琪琪和若西亞娜——他說她倆就像他的女兒一樣——則託付給我。因著老闆的那句話我們和馬車伕一起嬉笑了一番,身體又恢復了精力,在街道的幻影、呼氣的聲音、空中響鞭的聲音裡駛向波平庫爾。出於我難以理解的謹慎,老闆堅持要我們提前一段下車。大家臂挽著臂以免在凍結的雪地上滑倒,向燈火疏落的羅凱特大街走去。移動的陰影驀然間現形,化做大禮帽、小步前行的馬車,以及裹得嚴嚴實實的人群,他們剛剛匯聚到大街的開闊處,監獄那更高聳更漆黑的陰影投在人身上。在這樣一個隱秘的世界裡,人們彼此推搡,酒瓶在手中傳遞,玩笑在爽朗的笑聲和壓抑的尖叫中傳播,也有突如其來的沉寂,剎那間被火鐮照亮的臉龐,而我們繼續艱難地跋涉,小心避免掉隊,似乎每個人都知道只有仰仗集體的意願才能寬宥自己在此地的出現。行刑的機器設定在五層臺階的石座上面,整個斷頭臺在它與士兵方陣之間的狹小空間裡靜靜地期待著,士兵們的步槍抵在地上,刺刀出鞘。若西亞娜的指甲嵌進我的手臂裡,身子顫抖得厲害,我建議她去咖啡館坐坐,但附近視線所及看不到咖啡館,而她又堅持呆下去。她挽著我和阿爾貝,不時跳起來想把那斷頭臺看得更清楚些,然後又用指甲掐我,最後她強迫我低下頭直到她的嘴唇迎上我的嘴唇,歇斯底里地咬我,輕聲呢喃,那些極少從她口中聽到的話滿足了我的驕傲,彷彿在一瞬間感覺自己成了僱主。然而阿爾貝才是我們所有人中間唯一的賞鑑家;他抽著煙,以比較儀式的異同來打發時間,想象著罪犯最後的表現,以及與此同時在監獄內部履行的程式,對此他知之甚詳,至於是從何得知他卻諱莫如深。開始的時候我饒有興味地聽著,渴望瞭解儀式中每一個瑣碎的細節,但慢慢地,好像在他、若西亞娜以及週年慶祝之外,有一種類似被遺棄的感覺漸漸侵入我的心。那是無法描述的感覺,覺得一切不該這樣發生,有什麼在我內心威脅著拱廊街和通道的世界;抑或更糟,我在那個世界的幸福不過是一支欺騙的序曲,一個花朵的陷阱,彷彿那些石膏雕像中的一位遞給我一個虛假的花環(那天夜裡我已經想到,事情交織在一起就好像花環上的花朵),只是為了一步步陷入洛朗的噩夢,從維維安拱廊街的無辜的陶醉,從若西亞娜的閣樓,慢慢淪為大恐慌,冰雪,無可避免的戰爭,老闆五十年工作的精彩謝幕,黎明時分冰窖似的馬車,若西亞娜僵直的手臂。她已經答應不去看,在最後的時刻把臉龐藏進我的懷裡。我覺得(這時候柵欄開始開啟,衛兵長官發號施令的聲音響起)在某種意義上這是一個終點,但不知道是什麼的終點,因為不管怎樣我還會活下去,在證券交易所工作,時常看見若西亞娜、阿爾貝和琪琪。此時她開始歇斯底里地捶我的肩膀,我儘管不願意把目光從已經開啟的柵欄移開,但還是在那一刻回過頭,沿著她介乎驚訝和嘲諷的視線看去,幾乎就在老闆身旁,我辨認出「南美佬」裹在黑色長袍裡微微佝僂的身影。我很奇怪地想到這也以某種方式成為了花環的一部分,彷彿有一隻手在黎明前為花環綴上了最後一朵花。我沒有想更多,因為若西亞娜貼在我身上喘息著。被門口的兩點燈火攪動卻未被驅散的陰影裡顯現出一件襯衫構成的白色斑點,彷彿漂浮在兩個黑色側影之間,因第三個龐大影子的加入而時隱時現。第三個影子向他躬下身,做出或擁抱或勸誡或耳語或讓其親吻某物的動作,然後退到一旁。白點更加清晰,被一群頭戴大禮帽身著黑衣的人包圍,好像變魔術一樣令人目不暇接。白點被兩個身影抓了過去,那兩人在此之前儼然是斷頭臺的一部分,一把從肩頭扯下已經用不著的外衣,人群一擁而上,一聲壓抑在喉嚨裡的叫喊,可能出於任何人之口,出於倚在我身上顫抖著的若西亞娜,或是那白點,伴著一聲悶響從架上落下某物,他立時癱倒在地,驚起一片騷動。我覺得若西亞娜馬上要昏厥,她整個身體的重量正沿著我的身體滑下去,就像另一個身體向虛無滑去,我俯身去扶住她。眾人方才瞬間的哽結此時爆發出來,彷彿彌撒結束時空中迴盪的風琴聲(但其實是一匹馬聞見鮮血的氣味嘶叫起來)。人潮的回落在叫喊和軍隊的號令聲中推搡著我們。若西亞娜靠在我的胃部滿懷同情地哭泣起來。我從她的禮帽上方看去,找到了激動不已的老闆、心滿意足的阿爾貝,還有「南美佬」的側影。他正沉浸在對斷頭臺的觀賞中,士兵們的背影和劊子手的忙碌不時遮住他的視線,只見凌亂的斑點、大衣和手臂之間陰影閃動。人們紛紛離開,去尋覓溫熱的葡萄酒和睡眠。後來我們也擠進一輛馬車趕回街區,在車上談論著每個人自認為看見的場景,彼此不盡相同,從未相同,因此才更有價值。從羅凱特大街到證券所區的一路上有足夠的時間來追憶和討論當時的場面,為矛盾之處感到驚異,炫耀最敏銳的眼光或最堅韌的神經,以此贏得我們羞怯的女伴們的高度崇敬。

不出所料,在那段日子裡母親覺得我愈發憔悴,並毫不掩飾地抱怨我所表現出的無法解釋的漠然。這種態度使我可憐的女友受到傷害,而且必將使我徹底失去先父摯友們的庇護,多虧了他們我才能在證券業獲得一席之地。對這樣的話只能用沉默來回應,幾天後再拿上一盆新的庭院植物,或者買毛線的打折券出現。伊爾瑪最善解人意,她一定單純地相信婚姻會使我迷途知返,而最近一段時間我幾乎就要成全她的心願,但我無法拒絕那樣的希望,希望有一天拱廊街區的大恐慌將終結,回家不再是一種逃避,一種對安全的渴求,這渴求在母親嘆著氣望著我或在伊爾瑪帶著娼妓的笑容端上一杯咖啡時就立即消失。那時候我們正處於全然的軍事獨裁之下,但人們仍為著世界大戰漸至尾聲而興奮。市中心幾乎每天都會爆發遊行,慶祝盟軍的節節勝利和歐洲各首府的光復。警察忙於襲擊大學生和女人們,商家匆匆降下金屬簾門,而我也不由自主地加入了《新聞報》總部樣刊欄之前聚集的人群。我不禁自問面對可憐的伊爾瑪堅持不懈的笑容,行市盤之間令人汗透襯衫的溼熱,自己還能撐多久。我開始感覺到拱廊街區已經不再是慾望的歸宿。想當初只需隨意走進一條街道,在某個街角柳暗花明,毫不費力地臨近勝利廣場,在那一帶小巷裡的商鋪和覆滿灰塵的門廳之間賞心流連,在最合宜的時候走進維維安拱廊街尋找若西亞娜,或者突發奇想,先去帕諾拉馬拱廊街或王子拱廊街走走,然後再不無惡意地從交易所旁邊繞回來。如今迥然不同,像那天早晨在古埃姆斯通道(從遠處聞起來像鋸末,像漂白劑)聞到的咖啡濃香,這種慰藉也不可復求。我很久之前就開始接受這個現實,拱廊街區不再是世外桃源,但同時仍抱有一線希望,相信自己能擺脫工作和伊爾瑪獲得自由,輕而易舉地找到若西亞娜的街角。我每一分鐘都渴望著回去:不管是面對報刊欄,和朋友們在一起,還是在家中庭院裡,特別是當夜幕降臨,在那邊將點燃汽燈的時候。然而有一種東西拖住了我的步伐,把我留在母親和伊爾瑪身邊,是一種模糊的確信,認為拱廊街區已經不再等待我的出現,大恐慌的力量莫之能御。每日里行屍走肉一般進出銀行和商家,忍受著買進賣出證券的日常工作,忍受著不絕於耳的馬蹄聲,那是大隊騎警趕去鎮壓在慶祝盟軍告捷的群眾,我對自己能否再次擺脫這一切幾乎喪失了信心,以至於重返拱廊街區的時候甚至近乎恐懼。我以前從未有過這種陌生和疏遠的感覺。我躲到一間車庫的門口,看行人走過,任時間流逝,頭一次有這種經歷,被迫一點點接受從前自認為屬於自己的一切,街道和車輛,衣服和手套,庭院裡的落雪和商鋪裡的人聲,直到又一次驚豔,在科爾貝拱廊街遇見若西亞娜,她蹦著跳著親吻著告訴我,已經沒有什麼洛朗,街區夜夜歡慶噩夢的終結,所有的人都問起我。好在洛朗總算是完了,可我究竟去了哪裡連這都不知道,很多事情,很多吻。我從未這般渴求她,我們從未這般彼此相愛,在她房間裡,我從床上伸出手就能碰到的屋頂下,愛撫,閒話,過往歲月的柔情絮語,直到夜色漸漸籠罩了閣樓。你說洛朗?其實是一個捲髮的馬賽人,一個卑鄙的膽小鬼,藏在自家的閣樓上,他就是在那裡剛剛又殺害了一名女性,向破門而入的警察絕望地求饒。他名叫保羅,這個畜生,你想想看,他剛殺死第九個受害者,被拖進押運車,第二區出動了全部警力毫不情願地保護他,否則他會被人群撕碎。若西亞娜已經有充足的時間來習慣這一切,將洛朗從形象淡漠的記憶中埋葬,但對我而言卻太過突兀,難以置信,直到她的快樂感染了我,使我確信再沒有什麼洛朗,我們又可以在拱廊街街巷間漫步,不必擔心門廊裡的陰影。我們有必要一起出去慶祝重獲自由,而且已經不再下雪,若西亞娜想要去皇宮街的拱窗走廊,在洛朗作祟的日子裡我們從未去過那裡。我們唱著歌沿珀蒂·尚普大街而下。我許下諾言,當天晚上要帶若西亞娜周遊街上的夜總會,最後回到我們的咖啡館,在那裡藉助白葡萄酒的力量,她將原諒我所有的薄情和隱匿。

在短暫的幾個小時裡,我為著拱廊街區的幸福時光而肆意暢飲,成功地說服自己大恐慌已經終結,我已完好無損地回到灰漿與花環的天空下;與若西亞娜在拱窗走廊翩翩起舞,徹底擺脫這種飄搖無主狀態帶來的壓力,在我最好的生涯裡重生,遠離伊爾瑪的客廳,遠離家中的庭院,遠離古埃姆斯通道差強人意的慰藉。此後與琪琪、若西亞娜和老闆開懷交談時,我仍未得悉那個「南美佬」的結局,即使到那時我仍未想到,自己正在經歷的不過是往昔的延宕,是最後的美好時光;他們提到「南美佬」的時候帶著嘲弄的冷漠,就像談論街區裡隨便一個怪人,只是用來填補聊天中的空隙,並很快被更有趣的話題所取代。「南美佬」在旅店房間裡的死亡不過是一條順道提及的訊息,琪琪已經把話題轉到將在碧特街一家磨坊裡舉辦的派對。我努力打斷了她,向她詢問一些細枝末節,自己也不十分清楚為什麼這樣做。從琪琪那裡我瞭解到若干瑣碎的細節。「南美佬」的名字原來是一個法國姓氏,被我隨即忘卻,他在福布格·蒙瑪特大街突然發病。琪琪在那裡的一個朋友告訴她這一切,孤獨、昏暗的燭光照在堆滿書籍和紙張的壁桌上,那隻灰貓被他的朋友收養,旅店老闆的怒氣,因為後者正在期待泰山大人的來訪卻趕上了這種事,無名墓地,遺忘,碧特街磨坊裡的派對,馬賽人保羅的被捕,普魯士人的無禮,是時候給他們點教訓了。就像從花環上除去兩朵乾枯的花,我漸漸從這一切裡摘出來兩起在我看來彼此呼應的死亡,「南美佬」和洛朗,一個死在他旅館的房間裡,一個消失在虛無中,被馬賽人保羅所取代。二者幾乎是同一個死亡,在街區的記憶裡一去不返。在那天晚上我仍然相信一切都能回到大恐慌之前,若西亞娜在她的閣樓裡再一次回到我的懷抱,分手的時候我們約好去派對和郊遊,只等夏天來到。然而街上結了冰,戰爭的訊息迫使我每天上午九點都要出現在交易所;憑著那時在我看來一種值得嘉獎的剋制力,我強迫自己不去想我那失而復得的天空,在工作到噁心之後和母親共進午餐,感謝她使我恢復健康。整個星期裡我忙於與證券搏鬥,無暇他顧,頂多抽空跑回家衝個澡,換上的襯衫沒幾分鐘又會溼透。原子彈投在廣島,在我的客戶中間引發了恐慌,亟需展開一場漫長的戰役來搶救那些最危險的股票,在這個納粹節節敗退,獨裁者螳臂當車般徒勞掙扎的世界上找到一個光明的前景。當德國人宣告投降,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人們都擁上街頭,我以為自己可以喘息一下,但每天早晨都有新的問題擺在面前。那些日子裡我和伊爾瑪結了婚,在此前我母親幾乎犯了心臟病,所有的親戚都歸咎於我,或許他們是對的。我一次又一次問自己,既然拱廊街區的大恐慌已經終結,為什麼還不能和若西亞娜相聚,重新徜徉在我們的石膏天空下。我猜想是工作和家庭責任束縛了我的腳步。我只知道作為一種慰藉自己偶爾會走到古埃姆斯通道,眼神空洞地向上打量,喝著咖啡,回想那些個下午(每一次回憶虛幻感都多了一分),我只需漫無目的地遊蕩一陣就能到達我的街區,在暮色中的某個街角找到若西亞娜。我從不願承認花環已經徹底收結,我再也不能在拱廊街或街巷間與若西亞娜相遇。有段日子我總會想起「南美佬」,在乏味的反覆思忖中我編造出一個慰藉,似乎是他為我們殺死了洛朗,也藉著他自己的死亡殺死了我;我藉助理性告訴自己,不是這樣,是我誇大其詞,隨便哪一天只要我回到拱廊街區,就能找到若西亞娜,她會為我長久的失蹤而驚訝。就這樣時光流逝,我呆在家裡喝著馬黛茶,聽著伊爾瑪說話(她即將在年底分娩),意興索然地盤算等到大選的時候該投庇隆還是坦博里尼的票,要不要投棄權票或者索性呆在家裡,喝著馬黛茶,看著伊爾瑪和庭院裡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