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來某一天他的雕像就會是這個樣子,總督不無自嘲地想,同時舉起手臂,停在致意的姿勢,凝固在觀眾們的歡呼聲中。兩個鐘頭的馬戲和酷熱都未能減弱他們的激情。是時候來兌現他許諾的驚喜了,總督放下手臂,看看他妻子,她以節日裡漠然的微笑回應。伊蕾內不知道下面將發生什麼,卻顯出已經知道的樣子,自從她學會用總督所厭惡的冷漠來忍受這位主子的任性,再大的驚喜也成了例行公事。她不必向競技場轉過頭便已預見到一個悄然降臨的宿命,一種殘酷而單調的延續。「葡萄匠」裡卡斯和他妻子烏拉尼婭最先呼喊起一個名字,人群隨即呼應著重複。「我為你預備了這個驚喜,」總督說,「他們向我保證你會喜歡這個角鬥士的風格。」伊蕾內微笑著點頭表示感謝。「儘管這些遊戲讓你厭煩,你還肯賞光來陪伴我們,」總督又說,「那麼理所應當將最合你心意的獻給你。」「你是世上的鹽!」裡卡斯喊道。「你讓戰神的化身降臨在我們卑微的外省競技場!」「好戲還在後面。」總督說,端起一杯葡萄酒潤潤嘴唇,又把酒杯遞給他的妻子。伊蕾內緩緩啜飲著,好像要用淡淡的酒香驅走那揮之不去的鮮血和糞便的濃烈氣味。全場突然間陷入一種滿懷期待的沉寂,馬可走向競技場中央的身影在這寂靜中分外凸顯;他的短劍在陽光下閃光,一束光斜斜穿過古老的帷幔映在上面,青銅盾漫不經心地抄在左手。「你該不會是讓他和斯米爾紐的冠軍對抗吧?」裡卡斯興奮地問道。「比那還好。」總督回答。「我希望你的省份會因為這些遊戲記住我,也希望我妻子不再無聊。」烏拉尼婭和裡卡斯鼓起掌來,期待著伊蕾內的回應,但她只是沉默著把杯子還給奴隸,第二個角鬥士出場引發的喧囂彷彿和她毫無關聯。馬可一動不動,也同樣漠然地面對為敵手而發的歡呼,用劍尖輕輕敲擊著他金色的脛甲。
「你好。」羅蘭·雷諾阿說,同時揀出一根菸,作為拿起聽筒後一個必然的後續動作。話筒裡傳來串線的雜音,有人在報數字,忽然間又一陣沉寂,比電話遮住耳孔產生的黑暗還要幽暗幾分。「你好。」羅蘭重複了一遍,把煙搭在菸灰缸沿上,在衣服兜裡尋找火柴。「是我。」傳來讓娜的聲音。羅蘭眼睛一眯,有些厭倦,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舒展身體。「是我。」讓娜徒勞地重複著。羅蘭沒出聲,她又說:「索妮亞剛走。」
他有義務把目光移向王家看臺,像往常一樣致意。他知道他理當如此,他將看見總督的妻子和總督本人,或許那女人會向他微笑,就像在最近的幾場比賽中一樣。他不需要思考,也幾乎不會思考,但直覺告訴他,這個場地不吉利。在這青銅的巨眼裡,鐵柵欄和棕櫚葉勾勒出一條條彎曲的小徑,路上的暗影來自以往戰鬥留下的痕跡。那天夜裡他夢見一尾魚,夢見一條淒涼的道路穿過斷折的柱群。他佩劍束甲的時候,有人竊竊私語,說總督不會付給他金幣。馬可懶得去詢問,另一個人不懷好意地笑了,然後走了出去,沒看清背影;之後,第三個人,告訴他那是他在馬希利亞殺死的角鬥士的兄弟,但他們已經推搡著他走向通道,走向外面的喧囂。天氣熱得令人難以忍受,頭盔分外沉重,將陽光折射到帷幔和階梯看臺上。某時某地,斷折的柱群,意義晦澀的夢,在本可以解悟的時候落入遺忘的井。為他佩劍束甲的人說了,總督不會付給他金幣;或許總督的女人這天下午不會衝他微笑。對喧囂聲他只是無動於衷,因為他們正在為另一個人鼓掌,沒有剛才為他鼓掌時那麼熱烈,但在掌聲中夾雜著幾聲驚呼,馬可抬起頭,朝看臺望去,在那裡伊蕾內已經回過身去和烏拉尼婭交談,總督慵懶地做了個手勢,他整個身子頓時繃緊,手攥住劍柄。他只需將目光投向對面的通道,然而他的對手沒有在那裡出現,在平時放出野獸的黑暗巷道前,鐵柵吱吱呀呀地升起,努比亞戟網鬥士的巨大身影終於浮現在馬可眼前,映照在鏽跡斑斑的岩石上面;就在此時,毫無道理可言,他忽然知道總督不會付給他金幣,他猜到魚和斷柱的含義。與此同時他並不在意自己與戟網鬥士之間將會如何收場,那是職業,是神靈的裁斷,但他的身體依然繃緊彷彿出於恐懼,有聲音在軀體中詢問,為什麼那個戟網鬥士會從野獸巷道中出場。觀眾們也在歡呼中詢問著同樣的問題,裡卡斯向總督求解,而總督笑而不答,有意賣關子,裡卡斯於是笑著抗議,確信有必要把賭注下在馬可一方;不用聽下面的話,伊蕾內便知道總督將會加倍押在努比亞人一方,然後將溫柔地看著她,讓人給她端上冰鎮的紅酒。而她將喝下紅酒,和烏拉尼婭一起品評努比亞戟網鬥士的身形和兇悍;每一個動作都可以預見,即使人們自身不曾覺察,即使會有幾個細節的變通,比如酒杯或者烏拉尼婭望著那巨人身軀時的嘴型。那時候裡卡斯這位見識過無數沙場風雲的行家,將為她們指點努比亞人的頭盔如何已經碰到高懸在離地兩米處的猛獸柵欄的尖刺上,他將誇讚那人如何把鱗狀網羅操控於左臂之上。就像往常一樣,自從那個已經遙遠的新婚之夜以後她一貫如此,伊蕾內又縮回到內心的最深處,同時在表面上遷就,微笑,甚至樂在其中;在那自由卻貧瘠的深處,她覺察到死亡的徵兆,總督將之偽裝在一次公眾娛樂的驚喜中,這徵兆只有她,或許還有馬可能夠發覺,但馬可不會明白,可怖、沉默而機械的馬可,他的身體,另一個午後在競技場她曾渴望過的身體(這些總督已經猜到,無需他的巫師們幫助,他像往常一樣,從第一刻起就猜到)將要付出代價,為虛妄的幻想,為雙重的徒勞的目光,在那個被老練地割開了咽喉的色雷斯人的屍體之上。
在撥出羅蘭的號碼之前,讓娜的手曾在一本時尚雜誌的書頁,一瓶安眠藥片,以及蜷臥在沙發上的貓咪的脊背之間遊走。之後羅蘭的聲音響起:「你好。」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昏昏欲睡,忽然間讓娜有種荒唐的感覺,她要和羅蘭說的話恰恰會把自己加入到電話怨婦的群像之中,而那唯一的、嘲諷的觀賞者在遷就的沉默中抽著煙。「是我。」讓娜說,其實她更多是對自己說,而不是對著那一頭的沉寂,在那裡彷彿在一塊背景幕布上,些許聲音的火花翩然起舞。端詳著在撥出數字(電話裡不是還響起別的數字,不是還有一個遙遠的聲音向某個人念著數字,那個人不說話,只是在那裡順從地重複著?)之前漫不經心地撫摸過貓咪的手,她不相信曾經拿起又放下安眠藥瓶的手是自己的手,剛剛又重複一遍「是我」的聲音是自己的聲音,瀕臨底線。為了自尊,應該沉默,慢慢把電話掛上,獨自一人,乾乾淨淨。「索妮亞剛走。」讓娜說,底線被越過,荒唐開始上演,舒適怡人的小型地獄。
「喔。」羅蘭說,擦著一根火柴。讓娜清楚地聽見摩擦聲,彷彿看見羅蘭的臉,他吞雲吐霧,眯著眼睛向後靠了靠。黑巨人手中揮出一道鱗光閃閃的湍流,馬可間不容髮地避開網羅。在平時——總督很清楚,他轉過頭使得只有伊蕾內能看見他的微笑——馬可會把握這千鈞一髮的瞬間,瞄準戟網鬥士的軟肋,用盾封住長戟的威脅,一躍而上,快逾閃電,直撲對手敞開的胸膛。但馬可卻離得遠遠的,微屈雙腿像是要躍起,而努比亞人已經迅速地收回網去,準備新的攻擊。「他完了。」伊蕾內想,並沒有看總督,後者正在烏拉尼婭遞上的盤子裡揀出幾樣甜食。「這不是平日裡的他了。」裡卡斯想,為自己的押注而心疼。馬可微微躬下身,繼續圍著努比亞人繞圈子;所有人都已經預見到,只有他還一無所知,似乎在潛伏著等待另一個機會,只是因為沒能按照技藝要求的那樣行動,產生了些許模糊的混亂。他需要多一些時間,等凱旋後到酒館裡去,或許能想明白為什麼總督不付給他金幣。他陰沉著臉,等待下一個良機;或許是最後,當他一隻腳踏上戟網鬥士的屍體,將又一次贏得總督之妻的笑顏;但這些不是他現在所想的,而這樣想的人已經不再相信馬可的腳會踏上被割斷喉嚨的努比亞人的胸膛。
「說話啊,」羅蘭說,「除非你想讓我整個下午都聽這傢伙念數字,也不知道給誰聽。你在聽嗎?」「嗯,」讓娜回答,「聽起來好像很遠。三百五十四,二百四十二。」一時萬籟俱寂,只聽見那遙遠單調的聲音。「不管怎麼說,」羅蘭說,「起碼他沒拿著電話發呆。」回答是可以預見的,就要迸發第一聲抱怨,可讓娜依然沉默了幾秒鐘,又說了一遍:「索妮亞剛走。」她猶豫了一下又說:「她可能快到你家了。」羅蘭聽了很吃驚,索妮亞沒道理去他家。「別撒謊。」讓娜說,貓咪從她手裡躥出去,發怒地瞪著她。「不是撒謊。」羅蘭說。「我是指時間,不是指來還是不來。索妮亞知道我不喜歡別人這時候來找我或者打電話。」八百零五,聲音遠遠地傳來。四百一十六。三十二。讓娜閉上眼,等待著那個無名的聲音第一次停歇,她好說出剩下唯一要說的話。如果羅蘭掛了電話,至少還有那個聲音線上路的深處,她可以繼續把聽筒貼在耳朵上,慢慢在沙發上躺下,撫摸著貓咪(它又緊挨著她身邊臥著),把玩著藥瓶,聽著數字直到那個聲音也疲倦,再沒有什麼剩下,徹底一無所有,彷彿在指間變得異常沉重的不是電話聽筒,是某種已經死掉的東西,應該看也不看就摒棄。一百四十五,那聲音說道。在更遠處,好像一幅微小的鉛筆畫,似乎是一個羞怯的女人在兩下爆裂聲之間問道:「北方車站?」
第二次從網羅中逃脫,但他算錯了向後跳出的距離,一腳踩在競技場上一塊潮溼的汙跡上。馬可在頭上舞了個劍花封住網的來路,同時探出左臂用盾接了三叉戟一聲重擊,但他吃力的樣子引起了觀眾的擔心。總督不屑於裡卡斯大呼小叫的評論,回頭看向不動聲色的伊蕾內。「成敗在此一舉。」總督說。「必敗無疑。」伊蕾內回答。「這不是平日裡的他了,」裡卡斯又說了一遍,「他要為此付出代價,努比亞人不會再給他機會,一看就知道。」在遠處,幾乎一動不動的馬可看來已經意識到錯誤;他把盾舉在高處,緊盯著收回的網,距雙眼兩米開外揮舞的三叉戟令他眼花繚亂,睡意萌生。「你說得對,他不比從前了。」總督說。「你為他下注了吧,伊蕾內?」馬可伏下身即將躍出,他在皮膚上,在胃的深處,感覺到人們已經把他拋棄。假若他能有片刻的鎮靜,他或許可以打破束縛的繩結,那無形的鎖鏈從後方遙遙襲來但無法確認其所在,有時是總督的請求,重金相酬的許諾,同時也是出現一條魚的夢,而現在,一切都無暇顧及,他覺得自己就是夢中的魚,面對著眼前舞動的網羅,那網羅彷彿要把帷幔縫隙間的每一縷陽光都捕了去。到處都是鎖鏈,陷阱;他威脅似的猛然將身子一挺,觀眾為之喝彩,而戟網鬥士第一次向後退了一步,馬可選擇了唯一的出路,困擾、汗水和鮮血的味道,面前必須予以擊敗的死亡;有人在微笑的面具後面想著他,有人曾經渴望擁有他,當他踏在那個瀕死的色雷斯人身上的時候。「毒藥,」伊蕾內在心裡喃喃自語,「有一天我會找到那毒藥,但現在接過他遞上的酒杯吧,你要變得無比強大,等待你的時刻。」停頓好像延長了,好像幽深叵測的巷道在延伸,其間時斷時續迴響著那個報數字的遙遠的聲音。讓娜一向相信真正重要的資訊在某些時候是語言所不能傳達的;或許這些數字有更深的意義,對那個專心聆聽的人而言有著任何話語都無法比擬的意義,就像對她而言,索妮亞的香水味,臨走前手掌從她肩頭滑過的輕拂,都遠比索妮亞的言語更具意味。但索妮亞自然不會滿足於隱含的資訊,她恨不得用上所有的言語來表達,來盡情品味到極致。「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殘酷,」索妮亞又重複一遍,「可我不愛演戲,我寧可跟你說實話。」五百四十六,六百六十二,二百八十九。「我不在乎她去不去你家,」讓娜說,「現在我什麼也不在乎。」並沒出現另一個數字,只有一陣漫長的沉默。「你在聽嗎?」讓娜問。「嗯。」羅蘭說著把菸頭扔進菸灰缸,不慌不忙地尋找白蘭地酒瓶。「可我就不明白……」讓娜開始了。「拜託,」羅蘭說,「這種事誰也弄不明白,親愛的,再說明白了也沒什麼好處。我很抱歉,索妮亞太著急,這些話不應該讓她跟你說。該死,這些數還有完沒完?」那個細微的聲音,讓人想到一個秩序井然的螞蟻王國,在一片更臨近也更厚重的沉寂下繼續著詳盡的計數。「可是你,」讓娜不知所云地說著,「那麼,你……」
羅蘭喝了口白蘭地。他一向喜歡字斟句酌,避免浮泛的詞句。讓娜會把每句話都重複兩遍,三遍,每一次有不同的語氣;且讓她說去,喋喋不休,而他要斟酌最簡潔的理性的回答,使這可悲的衝動恢復正常。一記佯攻和一次邊路衝擊之後,他用力舒了口氣,直起身;有個聲音告訴他這一回努比亞人將改變進攻的順序,三叉戟將在擲網之先刺出。「注意看,」裡卡斯給他妻子講解道,「我在阿普塔·尤利亞見過他使這招,他總能讓對手混亂。」馬可未加招架,冒險闖進網羅所及的範圍,向前一躍,直到間不容髮的一瞬才抬起盾來,封住一道光芒般從努比亞人手中揮灑出的閃耀之河。他在網羅的邊緣攔截,但三叉戟卻已攻向下方,鮮血從馬可的大腿噴出,劍由於太短只是徒勞地斬在戟杆上,一聲悶響。「我說什麼來著。」裡卡斯高喊。總督出神地盯著他受傷的大腿,流淌到金色脛甲上的鮮血;幾乎帶著遺憾地想到伊蕾內會很樂意愛撫這大腿,找尋它的壓力和熱度,她會呻吟起來,就像他抱緊她弄傷她的時候一樣地呻吟。今天晚上他會把這些說給她聽,那會很有趣,端詳伊蕾內的表情,尋找她完美面具上的薄弱點,她會故作漠然到底,就像她現在對這場打鬥裝出一種合乎禮儀的興趣,儘管即將揭曉的結局能讓一個鄉野姑娘猝然興奮得尖叫起來。「命運已經拋棄了他。」總督對伊蕾內說。「我幾乎有點內疚,不該把他帶到這個外省的競技場;很顯然,他的一部分留在了羅馬。」「他剩下的部分就要留到這裡了,外加我押在他身上的錢。」裡卡斯笑道。「拜託,你別這樣,」羅蘭說,「這樣在電話裡說下去真是荒唐,明明我們今晚就能見面。我跟你說了,索妮亞太著急,我本不想讓你受這個打擊。」螞蟻停下來不念數字了,讓娜的話聽得格外清楚;她的聲音裡沒有眼淚,這一點讓羅蘭很吃驚,他都已準備好言語來應付意料中的暴風雨般的譴責。「不讓我受打擊?」讓娜說。「騙人,沒錯,你又騙我。」羅蘭嘆了口氣,放棄了回答,免得把談話引向令人生厭的地步。「我很遺憾,不過你要是一直這樣,我就要掛電話了。」他說道,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些許親和的語氣。「最好我明天去看你,不管怎麼說我們是文明人,見鬼。」螞蟻遠遠地數著:八百八十八。「你別來,」讓娜說,聽著言語和數字混在一起很有趣,你八百別來八十八,「你永遠別來,羅蘭。」鬧劇,還可能拿自殺來威脅,就像和瑪麗·約瑟,就像所有那些把分手當做悲劇的女人。「別傻了,」羅蘭勸道,「到明天你就想通了,這樣對兩個人都好。」讓娜沒出聲,螞蟻在數整數:一百,四百,一千。「好吧,明天見。」羅蘭邊說邊打量索妮亞的外套,她剛剛推門而入,站在那裡,帶著介乎質問和嘲弄之間的神氣。「她很會抓緊時間給你打電話。」索妮亞說著,放下手包和一本雜誌。「明天見,讓娜。」羅蘭重複了一遍。線路中的沉默像一張弓似的伸展開,直到遠處一個數字將它戛然截斷,九百零四。「別再傻瓜似的數數了!」羅蘭用盡全部力氣喊了一句,在他把電話從耳邊拿開之前,聽見在另一端傳來一聲忙音,那張弓射出了它無害的一箭。無法動彈,情知自己已無力避開即將襲來的網羅,馬可面對著努比亞巨人,過短的劍在伸出的臂膀盡頭停住。努比亞人將網鬆了些,又鬆了些,掄起來尋找最合適的角度,全場都呼喊著要他結果對手的性命,而他仍揮舞著網子彷彿要為觀眾的吶喊推波助瀾,他放低三叉戟,同時側身蓄力以便一擊奏功。馬可高舉著盾衝向網羅,一座高塔迎著黑色的利刃轟然倒塌,劍深深地陷入在上方號叫的物體;沙子湧進他的嘴和眼睛,網羅徒勞地落在窒息的魚兒上。
它漠然地接受著愛撫,沒有察覺讓娜的手微微顫抖並開始變涼。當手指滑過它的皮毛又停住,在抽搐的瞬間抓了一下,貓咪高傲地抱怨著,然後仰面躺著,憑空舞動著爪子,期望能像往常一樣逗讓娜開心,可這一回沒能成功。她的手依然貼著貓咪保持不動,只有一根手指還在毛皮間尋找熱度,只一滑就又停止在溫熱的身體和滾過來的藥瓶之間。正被刺中胃部的努比亞人一聲慘叫,向後退去,在最後的瞬間痛苦化做仇恨的火焰,全身正離他而去的力量都匯聚到單臂,將三叉戟插進俯身倒地的對手背後。他倒在馬可的身體上,在抽搐中滾向一邊;馬可緩慢地移動著一隻手臂,身子被釘在沙地上,好像一隻巨大的閃光的蟲子。
「這很罕見,」總督轉過身來對伊蕾內說,「兩個這麼優秀的角鬥士同歸於盡。我們值得慶幸看了一場奇特的演出。今天晚上我要給我兄弟寫信講給他聽,安慰一下那個被糟糕的婚姻所折磨的人。」
伊蕾內看著馬可的手在動,一種緩慢而徒勞的運動,彷彿想要把插在後腰上的三叉戟拔出來。她想象著總督光著身子在競技場上,被同一柄三叉戟釘住直至沒杆。但總督不會有這般末路的尊嚴來移動手臂,他會尖叫著像只兔子一樣四蹄亂蹬,向憤怒的觀眾請求饒恕。她迎上丈夫攙扶自己起身的手,又一次順從;手臂已經不動了,剩下來要做的只有微笑,逃避到機巧中藏身。貓咪看來不喜歡讓娜一動不動,繼續仰面躺著等待著愛撫;過了一會兒,好像按在體側毛皮上的那根手指惹它不快,它不滿地喵喵叫著,一骨碌起身離開,睡意十足,卻已無人理會。
「抱歉我這時候來。」索妮亞說。「我看見你的車停在門口,實在沒忍住。她給你打電話了,對吧?」羅蘭在找一根菸。「你做得不對。」他說。「這種事應該男人來,不管怎麼說,我跟讓娜在一起兩年多了,她是個好姑娘。」「哈,可我高興,」索妮亞給自己倒了白蘭地,「我一直受不了她那麼無辜,這最讓我來氣了。我跟你說,她一開始直樂,堅持認為我在跟她開玩笑。」羅蘭看著電話,想著螞蟻。馬上讓娜會再打電話來,那會有點尷尬,因為索妮亞已經坐到他身邊,一邊撫摸著他的頭髮一邊翻著一本文學雜誌,好像在找插圖似的。「你做得不對。」羅蘭又說了一遍,要引起索妮亞的注意。「不該這時候來?」索妮亞笑著迎上笨拙地尋找拉鏈的雙手。深紫色的披肩蓋住了伊蕾內的雙肩,她背對著觀眾,等待著總督結束最後的致意。在歡呼聲裡已經混雜著人潮湧動的喧囂,他們爭先恐後地擁向出口,搶佔下層通道。伊蕾內知道奴隸們會拖走屍體,不再回來;她愉快地想到總督接受了裡卡斯的邀請,去他在湖邊的莊園共進晚餐,那裡的夜風將有助於她忘掉庶民的氣味,最後的呼喊,一隻慢慢移動好像在愛撫地面的手。遺忘對她來說並不難,儘管總督會用令她不安的過往不失時機地煩擾她;總有一天伊蕾內能讓他也永遠忘卻,並讓人們相信他只是死了而已。「你會嚐到我們廚子的創意,」裡卡斯的女人說道,「他讓我丈夫恢復了胃口,等到了晚上……」裡卡斯笑了,跟他的朋友們打招呼,等待著總督在最後的致意後走向通道,而總督卻遲遲不動,仍在觀看廣場上如何鉤扯著拖走屍體,彷彿沉醉其中。「我真幸福。」索妮亞臉靠在昏昏欲睡的羅蘭胸前。「說這個幹嗎?」羅蘭嘟囔著,「總讓人覺得矯情。」「你不信麼?」索妮亞笑了。「我信,可用不著現在說這個。抽菸吧。」他在矮桌上摸索著直到找著香菸,往索妮亞唇間塞了一根,把自己的也湊上去,一起點著了。他們都幾乎沒看對方,睡意沉沉,羅蘭把火柴一甩,丟在桌上,在那裡的某個地方有個菸灰缸。索妮亞先睡著了,他慢慢把香菸從她嘴上拿下來,和自己的煙一起扔在桌上,靠著索妮亞,滑落在一個沉重的沒有影像的夢裡。紗手絹在菸灰缸邊緣燃燒起來,沒有火苗,緩緩燒焦了,落在地毯上,旁邊是堆積的衣服和一杯白蘭地。部分觀眾叫嚷著,聚集在下方的看臺;總督又致意了一次,就衝衛兵做了個手勢,示意開路離場。裡卡斯第一個明白過來,指向舊帷幔最遠的一段,那帷幔正化為碎片,火花如雨傾瀉到驚惶尋路的人群頭頂。總督吼出一道命令,同時推搡著伊蕾內,而她依然揹著臉一動不動。「快,趁下面通道還沒擠死!」裡卡斯喊道,衝在他妻子前面。伊蕾內第一個聞見油在燃燒,地下倉庫起火;後面,帷幔跌落在人們的背上,他們正在混亂的人潮中奮力尋找出路,軀體糾結堵塞住過於狹仄的通道。成百上千的人衝進競技場另尋生路,但油煙模糊了視線,一束布條在火焰上空飄搖,落在總督身上,他還沒來得及躲進通向王家看臺的通道。伊蕾內聽見他的號叫,轉過身去,小心翼翼地伸出兩根手指,為他夾走燒焦的布條。「我們出不去了,」她說,「他們在下面像野獸一樣擁擠。」這時索妮亞叫了起來,試圖掙脫從夢中吞噬她的燃燒的懷抱,她的第一聲驚叫和羅蘭的叫聲混在一起,他徒勞地掙扎著起身,卻被黑煙嗆得喘不過氣來。他們還在喊著,一聲弱過一聲,消防車正沿著滿是圍觀者的街道全速駛來。「是十樓,」隊長說,「不好辦吶,刮北風。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