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慚愧,小時候,他把我帶去籃球場,我做了幾個跳投和帶球上籃之後,他便搶下球,縱身躍起,一個華麗的三步將球捅進籃筐,然後雙手交叉,腰板挺勁地站在籃板下,一派玉樹臨風、江湖獨步的公子風範,冷冷地說,瞧你那個熊樣,根本就不是打籃球的料!從此他竟再沒帶我去過籃球場。
可惜公子哥和敗家子之間,只有一牆之隔。他從前工作得意,花錢大手大腳。後來做生意賠得精光,依然一副不差錢的大爺模樣。他喜歡收藏古董,又容易輕信朋友,結果家裡的櫃子、抽屜和牆旮旯裡到現在可以隨意翻出金銀元寶、聚寶盆、五帝銅錢和一把一把的先秦刀幣,只可惜沒一樣是真貨!
我第一次去拜見岳母大人前,我娘隨手從衣櫥拿出一個雍正年間的銅鑄觀音像說,拿去做個見面禮吧,驚得我媳婦半晌沒說出一句話來。
生意敗了,老爸賦閒在家,也不再想著東山再起,或者打份工,賺錢養家餬口。家裡有沒有錢,有沒有米,彷彿跟他沒有半毛關係,他是公子哥,怎麼能低三下四地去做小工?他終日躺在床上,看看小說雜誌經史子集,正是「閒來窗前讀周易,不知山外幾春秋」一般的悠然生活。
在我看來,我和老爸格格不入,找不到半點兒性格上的遺傳。他生性暴烈,動不動就在家大發脾氣,我則溫婉順遂,不帶絲毫火氣。可我媽又非說我像我爸。
我問我媽我哪裡像?他性格那麼倔強。我媽說:「你爸打了你這麼多回,你可是一點也沒悔過自新,這是犟筋!你爸揍你,打得青筋暴跳,毛細血管碎成了玻璃碴子,你愣是一聲不喊疼,從來不說一句軟話,這是倔驢。你跟你爸的區別就是火炮和鳥銃的區別!」
我問我媽:「我哪裡像我爸,他人長得那麼帥,我為什麼就生得這麼小眼睛巴叉!」
我媽說:「你是與時俱進了,現在不都流行眯眯眼睛的帥哥嗎?你也帥,就是帥得不那麼明顯。」
說罷,我媽媽捋了捋頭髮,眼裡泛著異樣的精光,補充道:「你爸年輕時是有點帥呀!」
我問我媽:「為什麼我爸不讓我打籃球,還說我一上籃就暴露了熊孩子的本色。」
我媽說:「你爸其實是怕你辛苦,他很多隊友的孩子去練了籃球,結果傷到了骨骼,摔裂了腎,他不是嫌你笨,是他自己怕!」
現在,隨著年齡的增長,老爺子的火爆脾氣的確改變許多,很少和我正面過招。最近一次揍我是在去年十一,而且一天之內揍了我兩頓。
那天我開車帶著爺爺奶奶回老家探親,我爸就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因為前夜看小說睡得很晚,那天車子上了省道,我竟然迷迷糊糊睡著了,結果我爸一記耳光就把我從夢境中扇了出來!
到了晚上,他忽然神鬼莫測地提出來要跟我共睡一床。
誰知半夜,我癔症爆發,以為睡在自家的臥房裡,習慣性地翻身,伸出左手,撫摸在我爸右側的乳房上。
「滾!」
老爺子迅速警醒,一手精準地扼住我的腕子,一腿隔著兩床被子,把我踹得老遠。
好吧,他還是那個倔強暴烈的老爸,我究竟還是不知道我哪裡像他?!
很久之前,我初來寧波。第一年搬家,收拾儲物室的時候遭遇到一頭灰鼠。合住的同事一邊大呼小叫,一邊揮舞著掃帚、拖把,戰鬥了半天,依然無果。
我讓他靠邊閃遠一下,隨手抄起一段板兒磚,猛砸過去,那頭灰鼠當場暴斃。
同事瞬間驚詫地合不攏下巴,我搖搖手,淡淡地說:「沒什麼,這只是一點點偉大的遺傳!」
今天我獨自開車去北侖處理了一起投訴,回來時開高速,夾道的香樟翠嫩欲滴,春色已深,我忽然想到了在春天生日的老爸,翻開手機,竟發現他的生日已經過完半個月了。愧疚之情湧上心頭,我想起每次老爸都第一時間祝我生日快樂,又趕在老媽生日之前,偷偷發簡訊提醒我別忘了祝賀她,眼瞼裡霎時湧動起一股暖流。
我急轉了車頭,從就近的出口下了高速,找到一家咖啡館,開啟電腦,關掉手機,四個小時,「啪啪啪啪」地打出了上面的文字。
什麼?你問我工作?關掉手機不怕被大boss大罵?其實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覺得自己就是個公子哥,還談什麼狗屁的工作,嗯!我說的是真的,絕不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