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感受了好爸爸的偉大力量。
這期間,只要宋玉回來,一定安排我和蔣一燕一起出去海搓。那時他已經攢下不少錢,每次都從南京帶回各種鴨子身上的零件以及香辣可口的麻辣小龍蝦。
我們的偉大友誼順利升級換代,從有難同當,到有福共享。
我沒想過太多,也沒想過將來,只覺得日子好像是放了蔥薑蒜花椒大料以及王守義十三香的小龍蝦一樣,美味得不真實。可惜好時光總是溜得很快,轉眼,就是各奔前程地匆匆散場。
好在我和蔣一燕都考進了北京城的大學。到了週末晃晃悠悠坐上十幾站地鐵,就能匆匆見上一面。
宋玉讓我指天為誓,並約法三章:
第一,不能愛上蔣一燕;
第二,不能讓蔣一燕愛上我;
第三,要時常出沒在蔣一燕的周圍,不能讓其他男人有機可乘。
宋玉問:「有難度嗎?」
我說:「soyoungsosimplesonaive!」
「說人話!」
「小意思,我這就去告訴蔣一燕,我其實是個gay!」
「你小子,雖然人慫一點,可腦瓜是真好用!」
6
剛到北京的時候,我有意迴避和蔣一燕見面。
如是幾次,有天我在學校食堂撿到一本了《out serve》雜誌,正好那周又約了蔣一燕來我的學校玩。我便用幾件髒衣服卷著一坨手紙和那本雜誌壓在枕頭下面。
蔣一燕到學校的時候,我推說在學生會有事,讓她先去宿舍等我。
半小時後,我風塵僕僕地跑回宿舍,看見蔣一燕坐在我的床邊上,用手機上網玩。宿舍的衣架上,我的衣服已被她洗乾淨,正滴滴答答地淌著水滴。
在心裡,我迅速為自己默默地點了個贊,並順道抽了自己兩個耳光。
那天我送蔣一燕回學校,一路走了七站地鐵的馬路,說了幾輩子沒說完的話,卻絲毫沒有疲倦的感覺。
軋馬路的長短是檢驗真愛的唯一標準。我深諳此道,可是我有承諾在先,所以當蔣一燕裝作無意問起我有沒有在追求女孩子時,我含含糊糊地回答她:「其實,我更喜歡男人多一點!」
蔣一燕起初一陣壞笑,前思後想,聯絡了我的迴避、手紙和《out serve》雜誌的一連串線索之後,恍然大悟地說道:「媽呀!原來你和宋玉是一對,我當了好幾年的燈泡,我竟然不知道!」
他孃的,太意外了!這完全不是我想讓她得出的推論。
事到如此,我不得不說:「宋玉不是gay,起碼我知道他愛的不是我,而是你!」
蔣一燕眨著細長的眼睛笑起來,她說:「資訊量好大,我的cpu不夠用,你讓我緩一緩!」
說罷,她的雙頰紅熱。我忽然想起多年前,那片紅霞滿天飛的斜陽,她用眼淚把我鑄成琥珀,自此我的靈魂一直凝在那個百轉千回的黃昏。
7
雖然我不能確定蔣一燕從此便會相信我是gay的謊言,但我的態度起碼錶明:我真的對她不感冒。在我心裡,她和宋玉已然成了比翼齊飛的一對。
我陸續買了幾套運動裝,顏色很齊整,都是深深淺淺的紫色。
每次我去見蔣一燕,或者她過來,我都精心把自己裝扮成一個長條茄子。我們沿著地鐵線步行,一路迎來送往,談人生,談藝術,唯獨不談感情。
軋馬路的長短是檢驗真愛的唯一標準,沒有比這個更扯淡的了!
後來,宋玉和蔣一燕順利成章地走到了一起,宋玉退伍後被他爸運作進了市政府,蔣一燕被準公公安排進了市文化館。
畢業後,我背起行囊,跋山涉水,遠走他鄉。在上海一家代理進口變頻器的公司裡,我找到一份安裝除錯的工作。
宋玉和蔣一燕大婚,宋玉一天打十八個電話讓我回去做伴郎,我推說買不到火車票,在電話裡和宋玉大吵。
宋玉說:「你他媽要是把我當兄弟,把燕子當妹子,你就給我滾回來!」
我說:「買不到火車票,我可能會遲到一天或兩天。」
宋玉說:「買不到火車票,你就坐飛機。再不行,你打輛車回來,我給你報銷。」
我大吼:「誰要你報銷,有錢就了不起嗎?」
最後,我還是趕回去了!
婚禮正進行得如火如荼,新娘踮起腳尖,正準備接受新郎的香吻。我出現了,不合時宜地捧著一大束紫羅蘭出現了。
宋玉看到我,撇下閉著眼睛的燕子,徑直從禮臺上衝下來。
他一把抱住我,把我箍得要死。我說:「你這個瘋子!」
宋玉說:「你這個傻逼!」
我的眼淚瞬時飈了出來。我已經兩年沒見過他倆了,要不是顧及宋叔叔的面子,我和宋玉一定在臺下互扇耳光來表達敬意!
宋玉在我的脖子上狠狠地親了一口,我噙著眼淚給蔣一燕獻花,故作鎮定地說:「你老公親我那是他的問題,不代表我愛著他喲!」
蔣一燕只是淡淡地說:「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隔天后宋玉和燕子送我返回上海,在車站,宋玉偷偷問我:「為什麼手上那麼多疤痕?」
我說是試驗失誤的時候,電流擊穿燙的。「公司是計件的,我多除錯幾臺,就多賺一點兒!」
宋玉問:「你要不要這麼拼命啊?」
我不知哪兒來的火氣,反詰說:「我和你不一樣,除了性命,其他沒的和人拼。我所說的拼命,只是不顧一切地活著!」
宋玉鄭重說:「你回來吧!我和我老爸談過了,他可以把你安排進質檢局。」
我說:「我拼得很好,很開心,犯不上什麼事都去請如來佛祖。」
「你有種!」宋玉一拳鑿在我的左肩,惡狠狠地說。
8
在上海的生活並不容易,物價高,房價高,一個月根本攢不下什麼錢。後來我輾轉來到了寧波,做著一份登高作業的弱電調控工作。
一年後,我認識了一個武漢女孩,她叫吳茵茵,我們的感情發展得很順利,又過了大半年,我帶吳茵茵返回老家成親。
宋玉開著他的新路虎來給我做婚車,蔣小燕拋下吃奶的孩子,親手來給吳茵茵畫婚妝。
新婚的那天夜裡,吳茵茵忽然很警覺地問我,蔣一燕是不是從前喜歡過我?
女人的直覺有時敏感得嚇人,我問小茵,怎麼判斷的?
小茵說:「挑頭花的時候,我想選粉的,她卻說你一直都中意紫色,這麼細節的問題都記在心裡,你們一定有鬼。」
我笑笑說:「那只是一個操蛋的誤會。燕子初中畢業時送我和宋玉每人一幅水彩,那時候人家倆就決定比翼雙飛,而讓我自立門戶,獨上青天啦。」
在寧波,我時常爬上高聳的塔機操縱裝置。象山港跨海大橋建造那會兒,我每天要徒手爬上二百四十米高的主橋墩塔吊,補貼很高,日子過得逐漸殷實起來。
我時常望著空曠遼遠的海面思念故鄉,想起宋玉和燕子,想起九道彎的白楊樹和西瓜蟲。
兩年後,大橋造好,我聯絡了同學才知道,宋玉他家出事了。
他爸因為經濟問題被批捕,牽連出宋玉就業的違紀問題。家裡為了減輕量刑拼命往外掏錢,宋玉也已經離職半年了。
我見到宋玉的時候,他正在卡車貨場準備裝貨跑長途,人黑瘦,臉上透著一股倔強的精氣。
我說:「有我能幫上忙的,一定告訴我!」
宋玉說:「沒什麼,能扛得住!」
我說:「別那麼拼命,身體最重要!」
宋玉冷笑一聲:「拿命去拼,是因為沒別的可拼,這不是你說的嗎?誰不是不顧一切地活著!」
我茫然無措,只好選擇默默離開。其實我很想對他說:「你也有種,一定要好好活著!」
9
人生就是這樣,苦難就像九道彎的衚衕裡隨時跳出來的小混混一樣,有時一個耳光接著一個耳光地抽你,有時忽然一腳把你踹在地上。
八月,颱風「海葵」在寧波登陸,我被困在櫟社機場的候機廳,已經過了十一點鐘,延誤的航班卻還是沒有絲毫訊息。我在手機通訊錄裡不斷地翻看著宋玉的名字,彷彿手指輕點一下,就能聯通到他的世界。
就在幾個小時前,我接到了燕子的電話。她告訴我宋玉出事了。
機場外,風很大,大雨瓢潑而下,而我始終沒有撥出號碼。
我趕回老家時,宋玉已經被安排下葬。人生匆匆,我竟趕不上見他最後一面。
據說那段日子,宋玉為了多賺點兒錢,經常連夜趕路。出事的那一天,他的車子壞在了高速公路上,雖然他支起了三腳架,可惜那晚的視線太過模糊。後面的卡車發現路障時已經來不及反應,直接將他撞在前面卡車的翻鬥上。
親朋散盡,在宋玉老家的最後一個下午,我和蔣一燕一起整理著他的遺物。
我在書架上發現了一幅被壓得很平整的油彩畫。
畫上有高大的白楊樹和五色的月季花,藍天下,並排飛翔著三隻小燕子,手拉手一般,圍成一個半圓。
吳茵茵在傍晚打來電話問我幾時可以回去?
蔣一燕倚在窗邊,淡淡地說:「回吧,我會堅強的。」
我恍然想起來,在多年前的那個黃昏,在那個被拉長的美麗的背影后,蔣一燕忽然在家門前轉過身來,她破涕而笑,用婉轉的聲音說道:「我很好,謝謝你們!」
九道彎的衚衕雖然很長,而我們終究能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