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腳踩的地獄只是天堂的倒影,我唇角的故事終將是時間的灰燼

晚安,我親愛的人 午歌 第2頁,共2頁

我說:「去幹什麼啊?」

他說:「我畢業進了一家管道公司,然後搞工程施工,其實我挺能吃苦的,後來就出國搞建設了。」

我說:「好啊!我正計劃搞畢業十年同學會,你到時一定要來啦!」

浩子說:「行啊!同學會我個人要捐點錢出來。不過,要是布川褲子來,我就不去了。」

我問:「為啥?」

浩子說:「布川看不上我,認為我不知道自己幹啥吃的,我怕她再看見我,對她的人生打擊太大。」

我說:「布川不是特鄙視你的理想嗎?你實現了嗎?」

浩子說:「‘理想’?」他熟練地推了推金絲眼鏡,軍統特務一般,一本假正經地說,「三年一百萬那個嗎?已經超額完成了。」

我說:「對了,你國外待得好好的,幹嘛要回來?」

浩子說:「我媽走了,你知道嗎?」

我一時語塞,定在半空。

浩子說:「我媽得的是癌症。其實我出國拼命掙錢,是給我媽做醫藥費用的。我趕著回國,是因為我知道掙再多的錢也沒用了,我要陪我媽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浩子開始慢悠悠地跟我講如何在人生的最後歲月裡陪伴母親。這完全不是他在我腦海中的一貫印象,他很淡定,彷彿在訴說別人的故事。他很冷靜,抽絲剝繭不帶一絲火氣地告訴我:他如何燒菜做飯,一勺一勺喂母親吃;他如何洗衣拖地,一點兒一點兒地給母親擦洗身體。他如何自學按摩,讓母親舒服一點兒,又如何在母親小睡的間隙,瘋瘋癲癲地衝回家看望父親。

因為是癌症晚期,醫院不建議進行手術切除。

父親很漠然,很猶豫。父親跟他說,做不做手術的事情,由你來定,我已經無法承受了。

浩子聽完父親的話,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裡,指著鏡子中的自己一遍一遍地罵,我為什麼這麼蠢?為什麼下不了決心?日子為什麼會這麼難?

然後他用頭撞牆,大嘴巴抽自己。

然後,他推開窗戶,瞪著樓底,掂量著是不是要一把結束這苦難的日子。

然後的然後,他在衛生間了清洗了哭紅的眼睛,攢著一張笑盈盈的臉,上了發條似的繼續燒菜做飯,繼續洗衣擦地。

「最後,還是瘦成了一把乾柴。」浩子說,「媽媽走得很安靜。」

「追悼會的那一天,想不到醫院來了很多人。病友、護士,還有特意請假趕來的主治醫生,他們說,沒見過我這麼孝順的男人,他們越說,我哭得越厲害。我哭得喪心病狂,很多人都拉不住,索性跟我一起哭起來。」浩子說。

我和浩子坐在江東區新河路上的一家咖啡館裡,午夜一點半,咖啡館準備歇業打烊。燈光幽暗而昏黃,遠遠地,服務員開始收拾擦地,我們兩個忽然抱頭痛哭。

寧波的秋夜很安詳,江風穿過法桐的葉子,嘩啦啦的像要揉碎這個晚上。

浩子說:「別哭了,咱倆加起來快有三米八了吧?」

我說:「是啊,咱們兩個大爺們兒,別再把人家嚇著。」

我們從咖啡走出來,沿著江邊溜達,我問:「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浩子說:「接下來,我要找個好姑娘結婚。我的條件不高,就是有一樣,要容得下我爸。結婚以後我要我爸跟我們一塊住。」

浩子終於搭乘一輛計程車,消失在秋夜的盡頭。臨走時,他問:「你還記得畢業前,咱們打全校‘三人制’(籃球)的時候,被三個兩米多的大個兒打得像狗一樣嗎?」

我說:「記得,你不是扔進了人生第一個三分球,然後咱們壓哨逆轉了嗎?」

浩子說:「是啊!扔之前,我就傻乎乎地想,快點兒結束吧!」

我曾經看到過一句詩:「你腳踩的地獄只是天堂的倒影,我唇角的故事終將是時間的灰燼」。浩子的生活正好印證了前一句,而我迫不及待地想把這些記錄下來。我想,等到時間化為灰燼,還會有人們在唇角掛記著這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