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屋之後,兩個臉蛋紅潤、衣著襤褸、身上骯髒的八九歲男孩跑了進來。他們兩個剛剛放學,急匆匆地跑來看姐姐,報告「畫眉」號出港的訊息。兩人一個叫湯姆,一個叫查爾斯,查爾斯是範妮走後才出生的,但她過去常幫媽媽照顧湯姆,因此這次再見面感到特別高興。她非常親切地吻了兩個弟弟,不過總想把湯姆拉到自己身邊,試圖從他的容貌上追憶自己喜愛過的那個嬰兒,跟他說他小時候多麼喜歡她自己。然而,湯姆並不想讓姐姐這樣待他,他回家來不是為了站著不動,聽別人對自己說話,而是要到處亂跑,吵吵鬧鬧。兩個孩子很快掙脫了她,出門時砰的一聲,震得她額頭髮痛。
現在,在家的人她都見到了,只剩下她和蘇珊之間的兩個弟弟,一個在倫敦的某個政府機關裡當辦事員,另一個在一艘來往於英國和印度之間的大商船上做見習船員。不過,她雖說見到了家裡所有的人,但是還沒有聽到他們能喧鬧到何種地步。又過了一刻鐘,家裡越發熱鬧起來了。威廉在二樓樓梯口大聲呼喊他媽媽和麗貝卡。原來,他放在那裡的什麼東西找不到了,便著急起來。一把鑰匙找不到了,貝齊動了他的新帽子,他的制服背心不合身,答應過要給他改的,完全給忘掉了。
普萊斯太太、麗貝卡和貝齊都跑到樓上為自己辯護,幾個人一齊嘰嘰喳喳,就數麗貝卡叫得最響,都說這活要趕緊做出來,還要儘量做好。威廉想把貝齊趕到樓下,讓她不要妨礙別人,但是徒勞無益。由於房裡的每道門都敞開著,樓上的喧鬧聲在起居室裡聽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時地要被薩姆、湯姆和查爾斯的吵鬧聲蓋過,他們樓上樓下地追逐著,跌跌撞撞,大喊大叫。
範妮給吵得頭昏腦漲。由於房子小、牆壁薄,這一切都好像發生在身邊,再加上旅途的勞頓,以及近來的種種煩惱,她簡直不知道如何承受這一切。屋內倒是一片寂靜,因為蘇珊很快也跟他們去了,只剩下了父親和她,父親掏出了一張通常是從鄰居家借來的報紙,看了起來,似乎忘記了她還在屋裡。他把那唯一的一支蠟燭擎在他和報紙之間,毫不顧及她是否需要光亮。不過,她也沒有什麼事要做,倒樂意他把燭光遮住,照不著她那疼痛的頭。她茫然坐在那裡,陷入了斷斷續續的、黯然神傷的沉思之中。
她回到家了。可是,唉!這樣一個家,她受到這樣的接待,真讓她——她不讓自己再想下去。她這樣想不合情理。她有什麼權利要家裡人對她另眼相看?她這麼長久不見蹤影,根本沒有這個權利!家裡人最關心的應該是威廉——一向都是如此——他完全有這個權利。然而,對她卻沒有什麼好談的,絲毫沒人過問——也沒有人問及曼斯菲爾德!他們忘記了曼斯菲爾德,忘記了給他們那麼多幫助的朋友們——那些極其親愛的朋友們,真讓她痛心啊!但是現在,有一個話題蓋過了其他所有話題。也許應該如此。「畫眉」號的動向現在所引起的關注勢必壓倒一切。一兩天後情況就會有所不同。事情只能怪她。然而她又覺得,若在曼斯菲爾德,情況就不會這樣。不會的,在她姨父家裡,就會審時度勢,凡事都有定規,講究分寸,關心每一個人,可這裡卻不是這樣。
她就這樣左思右想了將近半個小時之久,才讓父親突然給打斷了,不過父親倒不是為了安慰她。走廊裡的腳步聲和喊叫聲實在太吵了,他便大聲嚷道:「你們這些該死的小狗雜種!你們要鬧翻天啊!嗨,薩姆的聲音比誰的都大!這小子適合當水手長。喂——你聽著——薩姆——別扯著你的尖嗓子亂叫了,不然看我不揍你。」
顯然,這番威脅被置若罔聞。雖然五分鐘內三個孩子都跑進房裡坐了下來,但是範妮認為這並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只不過是因為他們一時累了,這從他們個個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就能看得出來——而且他們還在父親的眼皮底下,你踢我的腿,我踩你的腳,並且又馬上突然吆喝起來。
門又一次開啟的時候,送來了較為受人歡迎的東西:茶具。她幾乎開始絕望了,覺得那天晚上不會送茶具來了。蘇珊和一個侍女送來了吃茶點需要的東西。範妮從這個侍女卑微的神態可以看出,她先前見到的那位女僕原來是個管家。蘇珊把茶壺放在爐火上,看了姐姐一眼,那神情似乎有兩重意思:一是因為顯示了自己的勤快能幹而洋洋得意;二是擔心幹了這樣的活在姐姐眼裡降低了自己的身份。「我到廚房去催薩莉,」她說,「幫她烤麵包片,塗黃油——不然的話,我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上茶點——我敢斷定,姐姐經過一路的奔波一定想吃點東西。」
範妮非常感激。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很想吃點茶點,蘇珊立即動手沏茶,似乎很樂意獨自來做這件事。她有點故作忙碌,不分青紅皂白地說上弟弟們幾句,儘量讓他們老實些,讓人覺得她表現出色。範妮從身體到精神都得到了恢復。由於受到這般及時的關照,她的頭不那麼痛了,心裡也好受些了。蘇珊面容坦率,通情達理。她長得像威廉——範妮希望她性情上也像威廉,並且像威廉一樣對她好。
在這比較平靜的氣氛中,威廉又進來了,後面跟著媽媽和貝齊。他整整齊齊地穿上了他的少尉軍服,看上去比平時更高了,走起路來步履更堅定,更加風度翩翩。他滿面春風地徑直走向範妮——範妮站了起來,懷著讚賞的目光,默默地看了看他,然後張開雙臂摟住他的脖子,悲喜交集地哭了起來。
她不願意讓人覺得自己有什麼不高興的,很快便鎮靜下來。她擦乾了眼淚,威廉那身服裝每一處光彩奪目的地方,她都看得出來,也能加以讚賞——她還精神振奮地聽他興高采烈地說起,在起航之前,他可望每天抽出一定時間上岸來,甚至把她帶到斯皮特黑德去看看這艘輕巡洋艦。
門再次開啟的時候,「畫眉」號的醫生坎貝爾先生進來了。他是個品行端正的年輕人,是專門來叫他的朋友的。由於座位擁擠,好不容易才給他擺了把椅子,年輕的沏茶姑娘趕忙給他洗了一隻杯子和一隻茶碟。兩位青年情真意切地談了一刻鐘,這時家裡鬧上加鬧,亂上加亂,大人小孩一齊行動起來,兩人動身的時刻到了。一切準備就緒,威廉告辭了,眾人全都走了——三個男孩不聽媽媽勸告,非要把哥哥和坎貝爾先生送到軍艦的出入口,普萊斯先生這時要去還鄰居的報紙。
現在可以指望清靜一點了。因此,麗貝卡遵命撤去茶具,普萊斯太太到處找一隻襯衫袖子,忙活了半天,最後由貝齊從廚房的一個抽屜裡給找了出來。接著,這夥女人就變得相當安靜了。媽媽又為無法給薩姆趕做出行裝嘆惜了一陣之後,才有閒暇想起她的大女兒及其曼斯菲爾德的朋友們。
她向範妮問起了幾個問題,最先問到的是:「我伯特倫姐姐是怎樣管教僕人的?她是不是像我一樣苦於找不到像點樣的僕人?」一提到僕人,她的思緒便離開了北安普敦郡,一心想著自己家裡的苦楚,樸次茅斯的僕人全都品質惡劣,她覺得自己的兩個僕人尤為糟糕。她只顧數落麗貝卡的缺點,完全忘了伯特倫一家人。蘇珊也列舉了麗貝卡的許多不是,小貝齊舉的例子更多,她們把麗貝卡說得一無是處,範妮猜想,她媽媽是想在麗貝卡幹滿一年後辭掉她。
「幹滿一年!」普萊斯太太嚷道,「我真想不等她幹滿一年就辭掉她,因為她要到十一月才幹滿一年。親愛的,樸次茅斯的僕人可真不好辦,要是誰用僕人能用過半年,那就算出了奇蹟。我不敢指望能找到合適的人,我要是辭掉麗貝卡,再找一個只可能更糟。不過,我想我不是個很難伺候的主人——再說她在這裡也真夠輕鬆的,因為總是有個丫頭聽她使喚,何況我自己常常把活幹掉一半。」
範妮默默不語,這倒不是因為她認為這種弊端已經沒有辦法補救了。這時她坐在那裡望著貝齊,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另一個妹妹。那個小妹妹長得很漂亮,當年她離家去北安普敦郡的時候,她比現在的貝齊小不了多少,她走了幾年後她就死掉了。她特別招人喜愛。那時候,她喜愛她勝過喜愛蘇珊。她死去的訊息最後傳到曼斯菲爾德的時候,她一度非常悲傷。看到貝齊不由得又想起了小瑪麗,但她說什麼也不願提起她,免得惹媽媽傷心。就在她抱著這樣的想法打量貝齊的當兒,貝齊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拿著一個什麼東西讓她看,同時又擋著不讓蘇珊看見。
「你手裡拿的什麼,親愛的?」範妮說,「來給我看看。」
原來是把銀刀。蘇珊忽地跳起來,揚言是她的,想要奪過去。貝齊跑到媽媽跟前尋求保護,蘇珊在一旁責備她,言詞還很激烈,顯然是想博得範妮的同情。「這是我的刀子,不給我太不像話。是小瑪麗姐姐臨死的時候留給我的,早就應該歸我所有了。可是媽媽不肯給我,總是讓貝齊拿著玩。到頭來,就讓貝齊搶去了,變成她自己的,儘管媽媽曾向我保證不會交給貝齊。」
範妮感到大為震驚。妹妹的這番話和媽媽的回答,完全違背了她心目中對母女之道、自尊自重、寬容待人的想法。
「我說,蘇珊哪,」普萊斯太太以抱怨的口吻嚷道,「你怎麼脾氣這麼壞呀?你總是為這把刀爭吵。你別這麼吵來吵去就好了。可憐的小貝齊,蘇珊對你多兇啊!不過,親愛的,我叫你到抽屜裡去取東西,你不該把刀拿出來。你要知道,我對你說過,叫你不要碰它,因為蘇珊一見你拿就要冒火。貝齊,下一次我要把它藏起來。可憐的瑪麗臨死前兩個鐘頭把它交給我儲存,她萬萬沒想到你們像狗搶骨頭一樣搶這把刀。可憐的小傢伙!我只是勉勉強強能聽見她說的話,那話真讓人感動:‘媽媽,等我死了埋掉以後,把我的刀送給蘇珊妹妹。’可憐的小寶貝啊!她好喜歡這把刀,範妮,她臥床不起的時候,一直把它放在身邊。這是她的好教母馬克斯韋爾將軍的太太送給她的,那時她離死只有六個禮拜了。可憐的小親親啊!也好,她死了,免得受我們遭的罪。我的貝齊(撫摸著她),你可沒有她的好運氣,沒有這麼個好教母。諾里斯姨媽離我們太遠了,不會想到你這樣的小人兒。」
範妮確實沒有從諾里斯姨媽那裡捎來任何禮物,只帶來了她的口信,希望她的教女做個好孩子,好好唸書。有一次,她曾在曼斯菲爾德莊園的客廳裡聽到竊竊私語,說是要送貝齊一本祈禱書,但是以後再也沒聽到說起這件事。不過,諾里斯太太還是抱著這個念頭回到家裡,取下了她丈夫用過的兩本祈禱書,可是拿到手裡一琢磨,那股慷慨的勁頭也就煙消雲散了。她覺得一本書的字太小,不利於孩子的眼睛,另一本太笨重,不便於孩子帶來帶去。
範妮又累得不行了,一聽說請她就寢去,她便不勝感激地接受了。看在姐姐回來的分上,貝齊獲許比平時晚睡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到了仍然不肯去睡,還要哭哭鬧鬧,沒等她哭鬧完,範妮就起身上樓了,只聽樓下又吵吵鬧鬧,一片混亂:男孩子們要麵包加乳酪,父親吆喝著要加水朗姆酒,而麗貝卡總是不能讓大家滿意。
她要和蘇珊共住的這間臥室又狹小,又沒有什麼裝飾,根本提不起她的興致。樓上樓下房間這麼小,走廊樓梯這麼窄,都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在曼斯菲爾德莊園住的那間閣樓,本是人人嫌小不願住的地方,現在想起來倒覺得蠻闊氣了。
作者「簡·奧斯汀」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