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演戲之前,如果朱莉婭認為他不在追求她,那就算我大錯特錯。」

「朱莉婭!我曾聽誰說過他愛上了朱莉婭,可我一點也看不出來。範妮,雖然我不願意貶低我兩個妹妹的品質,但我認為她們中的一個希望,或者兩個都希望受到克勞福德的愛慕,可能是由於不夠謹慎的緣故,流露出了這種願望。我還記得,她們顯然都喜歡和他來往。受到這樣的鼓勵,一個像克勞福德這樣活躍的人,就可能有欠考慮,就可能被引上——這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現在看得很清楚,他對她們毫無情意,而是把心交給了你。跟你說吧,正因為他把心交給了你,他才大大提高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這使我對他無比敬重。這表明他非常看重家庭的幸福和純潔的愛情。這表明他沒有被他叔叔教壞。總而言之,這表明他正是我所希望的那種人,全然不是我所擔心的那種人。」

「我認為,他對嚴肅的問題缺乏認真的思考。」

「不如說,他對嚴肅的問題就根本沒有思考過。我覺得這才是他的真實情況。他受的是那種教育,又有那麼個人給他出主意,他怎麼能不這樣呢?他們兩人都受著不良環境的影響,在那種不利的條件下,他們能變成這個樣子,有什麼可驚奇的呢?我認為,迄今為止,克勞福德一直被他的情感所左右。所幸的是,他的情感總的說來是健康的,餘下的要靠你來彌補。他非常幸運,愛上了這樣一位姑娘——這位姑娘在行為準則上堅如磐石,性格上又那麼溫文爾雅,真是相輔相成,相得益彰。他在選擇物件的問題上真是太有福氣了。他會使你幸福,範妮,我知道他會使你幸福。不過,你會讓他萬事如意。」

「我才不願承擔這樣的任務呢,」範妮以畏縮的口氣嚷道,「我才不願承擔這麼大的責任呢!」

「你又像平常一樣,認為自己什麼都不行!認為自己什麼都勝任不了!好吧,雖說我改變不了你的看法,但我相信你是會改變的。說實話,我衷心地盼望你能改變。我非常關心克勞福德的幸福。範妮,除了你的幸福之外,我最關心的就是他的幸福。你也知道,我對克勞福德非常關心。」

範妮對此十分清楚,無話可說。兩人向前走了五十來碼,都在默默不語地想著各自的心思。又是埃德蒙先開的口:

「瑪麗昨天說起這件事時的樣子讓我非常高興,讓我特別高興,因為我沒想到她對樣樣事情都看得那麼公正。我早就知道她喜歡你,可我又擔心她會認為你配不上她哥哥,擔心她會為她哥哥沒有挑一個有身份、有財產的女人而遺憾。我擔心她聽慣了那些世俗的倫理,難免會產生偏見。不過,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她說起你的時候,範妮,話說得入情入理。她像你姨父或我一樣希望這門親事能成。我們對這個問題談了好久。我本來並不想提起這件事,雖說我很想了解一下她的看法。我進屋不到五分鐘,她就以她那特有的開朗性格,親切可愛的神態,以及純真的感情,向我說起了這件事。格蘭特太太還笑她迫不及待呢。」

「那格蘭特太太也在屋裡啦?」

「是的,我到她家的時候,看到她們姐妹倆在一起。我們一談起你來,範妮,就談個沒完,後來克勞福德和格蘭特先生就進來了。」

「我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看到克勞福德小姐了。」

「是的,她也為此感到遺憾,可她又說,這樣也許更好。不過,她走之前,你會見到她的。她很生你的氣,範妮,你要有個精神準備。她自稱很生氣,不過你可以想象她是怎麼生氣法。那不過是做妹妹的替哥哥感到遺憾和失望。她認為她哥哥無論想要什麼,都有權利馬上弄到手。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假若事情發生在威廉身上,你也會這樣的。不過,她全心全意地愛你,敬重你。」

「我早就知道她會很生我的氣。」

「我最親愛的範妮,」埃德蒙緊緊夾住她的胳膊,嚷道,「不要聽說她生氣就感到傷心。她只是嘴上說說,心裡未必真生氣。她那顆心生來只會愛別人、善待別人,不會記恨別人。你要是聽到她是怎樣誇獎你的,在她說到你應該做亨利的妻子的時候,再看到她臉上那副喜滋滋的樣子,那就好了。我注意到,她說起你的時候,總是叫你‘範妮’,她以前可從沒這樣叫過。像是小姑子稱呼嫂子,聽起來極其親熱。」

「格蘭特太太說什麼——她說話沒有——她不是一直在場嗎?」

「是的,她完全同意她妹妹的意見。你的拒絕,範妮,似乎使她們感到萬分驚奇。你居然會拒絕亨利·克勞福德這樣一個人,她們似乎無法理解。我儘量替你解釋,不過說實話,正像她們說的那樣——你必須儘快改變態度,證明你十分理智,不然她們是不會滿意的。不過,我這是跟你開玩笑。我說完了,你可不要不理我。」

「我倒認為,」範妮鎮靜了一下,強打精神說,「女人們個個都會覺得存在這種可能:一個男人即使人人都說好,至少會有某個女人不答應他,不愛他。即使他把世界上的可愛之處都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我想他也不應該就此認為,他自己想愛誰誰就一定會答應他。即便如此,就算克勞福德先生真像他的兩個姐妹想象的那麼好,我怎麼可能一下子跟他情愫相通呢?他使我大為駭然。我以前從沒想到他對我的行為有什麼用意。我當然不能因為他對我似理非理的,就自作多情地去喜歡他。我處於這樣的地位,如果還要去打克勞福德先生的主意,那豈不是太沒有自知之明瞭。我敢斷定,他若是無意於我的話,他的兩個姐妹把他看得那麼好,她們肯定會認為我自不量力,沒有自知之明。那我怎麼能——怎麼能他一說愛我,我就立即去愛他呢?我怎麼能他一要我愛他,我就馬上愛上他呢?他的姐妹為他考慮,也應該替我想一想。他的條件越是好,我就越不應該往他身上想。還有,還有——如果她們認為一個女人會這麼快就接受別人的愛——看來她們就是這樣認為的,那我和她們對於女性天性的看法就大不相同了。」

「我親愛的,親愛的範妮,現在我知道真情了。我知道這是真情。你有這樣的想法真是極其難得。我以前就是這樣看你的。我以為我能瞭解你。你剛才所做的解釋,跟我替你向你的朋友和格蘭特太太所做的解釋完全一樣,她們兩人聽了都比較想得通,只不過你那位熱心的朋友由於喜歡亨利的緣故,還有點難以平靜。我對她們說,你是一個最受習慣支配、最不求新奇的人,克勞福德用這麼新奇的方式向你求婚,這對他沒有好處。那麼新奇,那麼新鮮,完全於事無補。凡是你不習慣的,你一概受不了。我還做了許多其他的解釋,讓她們瞭解你的性格。克勞福德小姐述說了她鼓勵哥哥的計劃,逗得我們大笑起來。她要鼓勵亨利不屈不撓地追求下去,懷著遲早會被接受的希望,希望他在度過大約十年的幸福婚姻生活之後,他的求愛才會被十分樂意地接受。」

範妮勉強地敷衍一笑。她心裡非常反感。她擔心自己做錯了事,話說得過多,超過了自己認為必須警惕的範圍,為了提防一個麻煩,卻招來了另一個麻煩,惹得埃德蒙在這樣的時刻,藉著這樣的話題,硬把克勞福德小姐的玩笑話學給她聽,真讓她大為惱火。

埃德蒙從她臉上看出了倦怠和不快,立即決定不再談這個問題,甚至不再提起克勞福德這個姓,除非與她肯定愛聽的事情有關。本著這個原則,他過了不久說道:「他們星期一走。因此,你不是明天就是星期天定會見到你的朋友。他們真是星期一走啊!我差一點同意在萊辛比待到這一天才回來!我差一點答應了。那樣一來問題就大了。要是在萊辛比多待五六天,我一輩子都會感到遺憾。」

「你差一點在那兒待下去嗎?」

「差一點。人家非常熱情地挽留我,我差一點就同意了。我要是能收到一封曼斯菲爾德的來信,告訴我你們的情況,我想我肯定會待下去。但是,我不知道兩個星期來這裡發生了什麼,覺得我在外邊住的時間夠長了。」

「你在那裡過得愉快吧。」

「是的。就是說,如果不愉快的話,那要怪我自己。他們都很討人喜歡。我懷疑他們是否覺得我也討人喜歡。我心裡不大自在,而且怎麼都擺脫不了,直至又回到曼斯菲爾德。」

「歐文家的幾位小姐——你喜歡她們吧?」

「是的,非常喜歡。可愛、和善、純真的姑娘。不過,範妮,我已經給寵壞了,和一般的姑娘合不來了。對於一個和聰慧的女士們交往慣了的男人來說,和善、純真的姑娘是遠遠不夠的。她們屬於兩個不同的等級。你和克勞福德小姐使我變得過於挑剔了。」

然而,範妮依然情緒低沉,精神倦怠。埃德蒙從她的神情中看得出來,勸說是沒有用的。他不打算再說了,便以一個享有特權的監護人的權威,親切地領著她徑直進了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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