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範妮感到十分尷尬,斷然宣告自己一無所知。

「那好吧,」克勞福德小姐大笑著說,「我想純粹是為了去送你哥哥,順便也談論談論你。」

範妮變得慌亂起來,這是不滿引起的慌亂。這時,克勞福德小姐只是納悶她為什麼面無笑容,以為她過於牽心,以為她性情古怪,以為她有這樣那樣的問題,唯獨沒有想到亨利的殷勤備至並沒引起她的興趣。這天晚上範妮感到了無盡的快樂——但這跟亨利的大獻殷勤並沒有多大關係。他請過她之後馬上又請一次,她還真不喜歡他這樣做。她也不想非要起這樣的疑心:他先前向諾里斯太太打聽晚飯的時間,也許是為了在那個時候把她搶到手。可是這又迴避不了,他使她覺得她為眾人所矚目。不過,她又不能說這事做得令人不快,他的態度既不粗俗,又不虛誇——有時候,談起威廉來,還真不令人討厭,甚至表現出一副熱心腸,倒也難能可貴。但是,他的百般殷勤仍然不能給她帶來快樂。每逢那五分鐘的間歇工夫,她可以和威廉一塊漫步,聽他談論他的舞伴,兩眼只要望著他,見他那樣興高采烈,她也感到高興。她知道大家讚賞她,因而也感到高興。她同樣感到高興的是,她還期待和埃德蒙跳那兩曲舞。在舞會的大部分時間裡,人人都急欲和她跳舞,她和埃德蒙預約的沒定時間的那兩曲舞不得不一再推遲。後來輪到他們跳的時候,她還是很高興,但並不是因為他興致高的緣故,也不是因為他又流露出早晨對她的溫情脈脈。他的精神已經疲憊了,她感到高興的是,他把她當作朋友,跟她在一起可以感到安寧。「我已經應酬得疲憊不堪了,」埃德蒙說,「我一個晚上都在不停地說話,而且是沒話找話說。可是和你在一起,範妮,我就可以得到安寧。你不會要我跟你說話。讓我們享受一下默默無語的樂趣。」範妮連表示同意的話都想免掉不說。埃德蒙的厭倦情緒,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是由於早晨他承認的那些想法引起的,需要引起她的特別關注。他們兩人跳那兩曲舞的時候,顯得又持重又平靜,旁觀者看了,不會認為托馬斯爵士收養這個姑娘是要給他二兒子做媳婦。

這個晚上沒給埃德蒙帶來多少快樂。克勞福德小姐和他跳頭兩曲舞的時候,倒是歡歡喜喜的,但是她的歡喜對他並無補益,不僅沒有給他增加喜悅,反而給他增添了苦惱。後來,他又抑制不住去找她的時候,她議論起他即將從事的職業,那言辭和口氣讓他傷透了心。他們談論過——也沉默過——一個進行辯解——一個加以嘲諷——最後是不歡而散。範妮難免不對他們有所觀察,見到的情景使她頗為滿意。眼見埃德蒙痛苦的時候感到高興,無疑是殘忍的。然而,由於明知他吃了苦頭,心裡難免會有點高興。

她和埃德蒙的兩曲舞跳過之後,她既沒心思也沒氣力再跳下去。托馬斯爵士看到在那愈來愈短的舞隊中,她垂著手,氣喘吁吁,不是在跳而是在走,便命令她坐下好好休息。從這時起,克勞福德先生也坐了下來。

「可憐的範妮!」威廉本來在跟舞伴沒命地跳舞,這時走過來看一看她,嚷道,「這麼快就累垮了!嗨,才剛剛跳上勁來。我希望我們能堅持不懈地跳上兩個鐘頭。你怎麼這麼快就累了?」

「這麼快!我的好朋友,」托馬斯爵士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掏出表來,「已經三點鐘了,你妹妹可不習慣熬到這麼晚哪。」

「那麼,範妮,明天我走之前你不要起床。你儘管睡你的,不要管我。」

「噢!威廉。」

「什麼!她想在你動身前起床嗎?」

「噢!是的,姨父,」範妮嚷道,急忙起身,朝姨父跟前湊近些,「我要起來跟他一起吃早飯。你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個早晨。」

「你最好不要起來。他九點半就要吃好飯動身。克勞福德先生,我想你是九點半來叫他吧?」

然而範妮非要堅持,滿眼都是淚水,沒法不答應她,最後姨父客氣地說了聲「好吧,好吧」,算是允許。

「是的,九點半,」威廉就要離開的時候,克勞福德對他說,「我會準時來叫你的,因為我可沒有個好妹妹替我起來。」他又壓低聲音對範妮說:「明天我離家時家裡會一片孤寂。你哥哥明天會發現我和他的時間概念完全不同。」

托馬斯爵士略經思考,提出克勞福德第二天早晨不要一個人吃早飯,過來和他們一起吃,他自己也來作陪。克勞福德爽快地答應了,這就使托馬斯爵士意識到,他原來的猜測是有充分依據的。他必須自我供認,他之所以要舉辦這次舞會,在很大程度上是基於這種猜測。克勞福德先生愛上了範妮。托馬斯爵士對事情的前景打著如意算盤。然而,外甥女對他剛才的安排並不領情。臨到最後一個早晨了,她希望單獨和威廉在一起,這個過分的要求又無法說出來。不過,儘管她的意願被推翻了,她心裡並無怨言。與此相反,她早就習以為常了,從來沒有人考慮過她的樂趣,也從來沒有要讓什麼事能遂她的願,因此,聽了這掃興的安排之後,她並沒有抱怨,而是覺得自己能堅持到這一步,真令她詫異和高興。

過了不久,托馬斯爵士又對她進行了一次小小的干涉,勸她立即去睡覺。雖然用的是一個「勸」字,但卻完全是權威性的勸,她只好起身,克勞福德先生非常親熱地跟她道別之後,她悄悄地走了。到了門口又停下來,像布蘭克斯霍爾姆大宅的女主人那樣,「只求再駐足片刻」,回望那快樂的場面,最後看一眼那五六對還在不辭辛苦決心跳到底的舞伴。然後,她慢吞吞地爬上主樓梯,鄉村舞曲不絕於耳,希望和憂慮、湯和酒攪得她心魂搖盪,她腳痛體乏,激動不安,儘管如此,還是覺得舞會的確令人快樂。

把範妮打發走之後,托馬斯爵士想到的也許還不僅僅是她的健康。他或許會覺得克勞福德先生在她身邊已經坐得很久了,或者他可能是想讓他看看她的溫順聽話,表明她十分適合做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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