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至於即將舉行的舞會,她由於過分激動,過分憂慮,期盼中的興致沒有達到應有的一半,或者說沒有達到許多姑娘認為應有的一半。這些姑娘像她一樣在盼望舞會,她們的處境比她來得輕鬆,不過在她們看來,這件事對範妮來說更為新鮮,更為有趣,更值得特別高興。普萊斯小姐的名字,應邀的人中只有一半人知道,現在她要第一次露面了,勢必被寵為當晚的皇后。誰能比普萊斯小姐更快活呢?但是,普萊斯小姐從來沒有受過這方面的教育,不知道如何初次進入社交界。她如果知道大家都認為這次舞會是為她而舉行的,那她就會更加擔心自己舉止不當,更加當心受到眾人注目,因而也就大大減少了她的快樂。跳舞的時候能不太引人注意,能跳得不太疲憊,能有精力跳它半個晚上,半個晚上次次有舞伴,能和埃德蒙跳上一陣,不要和克勞福德先生跳得太多,能看到威廉跳得開心,能避開諾里斯姨媽,這是她最大的願望,似乎也是她能得到的最大快樂。既然這是她最大的希望,她也不可能總是抱著不放。在上午這段漫長的時間裡,她主要是在兩位姨媽身邊度過的,常常受到一些不快活念頭的影響。這是威廉在這裡的最後一天,決計好好玩一玩,便外出打鷸去了。埃德蒙呢,她料想一定在牧師府上。就剩下她一人來忍受諾里斯太太的困擾。由於女管家非要按自己的意見安排晚飯,諾里斯太太在發脾氣。女管家可以對她敬而遠之,她範妮卻避不開她。範妮最後被折磨得一點情緒都沒有了,覺得跟舞會有關的樣樣事情都令人痛苦。最後,被打發去換衣服的時候,她感到十分苦惱,有氣無力地向自己的房間走去。她覺得自己快活不起來,好像快活沒有她的份似的。

她慢吞吞地走上樓,心裡想起了昨天的情景。昨天大約就是這個時候,她從牧師府上回來,發現埃德蒙就在東屋。「但願今天還能在那兒見到他!」她異想天開地自言自語道。

「範妮。」這時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有一個聲音說。她吃了一驚,抬頭望去,只見在她剛剛到達的門廳的對面,在另一道樓梯的頂端,站著的正是埃德蒙。他向她走來。「你看上去非常疲憊,範妮。你走路走得太多了。」

「不,我根本就沒出去。」

「那你就是在室內累著了,這更糟糕。還不如出去的好。」

範妮一向不愛叫苦,覺得最好還是不答話。儘管埃德蒙還像平常一樣親切地打量她,但她認為他已很快不再琢磨她的面容。他看樣子情緒也不高,大概是一件與她無關的什麼事沒有辦好。他們的房間在上邊的同一層樓上,兩人一起走上樓去。

「我是從格蘭特博士家來的,」埃德蒙沒等多久便說,「你會猜到我去那兒做什麼,範妮。」他看上去很難為情,範妮覺得他去那裡只能是為一件事,因此心裡很不是滋味,一時說不出話來。「我想事先約定,和克勞福德小姐跳頭兩曲舞。」他接著解釋說,範妮一聽又來了勁兒,她發現埃德蒙在等她說話,便說了一句什麼話,像是打聽他約請克勞福德小姐跳舞的結果。

「是的,」埃德蒙答道,「她答應和我跳。不過(勉強地一笑),她說她這是最後一次和我跳舞。她不是當真說的。我想,我希望,我斷定她不是當真說的。不過,我不願意聽到這樣的話。她說她以前從沒和牧師跳過舞,以後也絕不會和牧師跳舞。為我自己著想,我但願不要舉行舞會——我的意思是不要在這個星期,不要在今天舉行舞會——我明天就要離開家。」

範妮強打精神說道:「你遇到不稱心的事情,我感到很遺憾。今天應該是個快樂的日子。這是姨父的意思。」

「噢!是的,是的,今天會過得很快活的。最後會一切如意的。我只是一時煩惱。其實,我並不認為舞會安排得不是時候。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不過,範妮,」他一把拉住她的手,低聲嚴肅地說道,「你知道這一切是什麼意思。你看得清楚,能告訴我,我為什麼煩惱,也許比我說得更清楚。讓我給你稍微講一講。你心地善良,能耐心地聽。她今天早晨的表現傷了我的心,我怎麼也開心不起來。我知道她的性子像你的一樣溫柔、一樣完美,但是由於受到她以往接觸的那些人的影響,使她顯得有時候有欠妥當,說話也好,發表意見也好,都有欠妥的時候。她心裡並沒有壞念頭,但她嘴上卻要說,一開玩笑就說出來。雖然我知道她是說著玩的,但卻感到非常傷心。」

「是過去所受教育的影響。」範妮柔和地說。

埃德蒙不得不表示同意。「是的,有那麼一位嬸嬸,那麼一位叔叔!他們傷害了一顆最美好的心靈啊!範妮,實話對你說,有時候還不只是談吐問題,似乎心靈本身也受到了汙染。」

範妮猜想這是要她發表意見,於是略加思索後說道:「表哥,如果你只是要我聽一聽,我會盡量滿足你的要求。可是,讓我出主意我就不夠格了。不要叫我出主意。我勝任不了。」

「範妮,你不肯幫這個忙是對的,不過你用不著擔心。在這樣的問題上,我永遠不會徵求別人的意見。在這樣的問題上,最好也不要去徵求別人的意見。我想實際上很少有人徵求別人的意見,要徵求也只是想接受一些違背自己良心的影響。我只是想跟你談一談。」

「還有一點。請恕我直言——對我說話要慎重。不要對我說任何你會後悔不該說的話。你早晚會——」

範妮說著臉紅了起來。

「最親愛的範妮!」埃德蒙大聲嚷道,一邊把她的手摁在自己的嘴唇上,那個熱烈勁兒,幾乎像是抓著克勞福德小姐的手。「你處處都在替別人著想!可在這件事上沒有必要。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你所說的那一天是不會到來的。我開始感到這是絕不可能的。可能性越來越小。即使真有這個可能,不論是你還是我,對我們今天談的話也沒有什麼可後悔的,因為我永遠不會對自己的顧慮感到羞愧。我只有看到這樣的變化,一回想起她過去的缺陷,能越發感受到她人品的可貴,才會打消那些顧慮。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會聽到我剛才說的這番話。不過你一向知道我對她的看法。你可以為我作證,範妮,我從來沒有陷入盲目。我們有多少次在一起談論她的小毛病啊!你用不著怕我。我幾乎已經完全不再認真考慮她了。不管出現什麼情況,我一想到你對我的好意和盛情,而能不感到由衷的感激,那我一定是個十足的傻瓜。」

他這番話足以震撼一個只有十八年閱歷的姑娘,讓範妮心裡感到了近來不曾有過的快慰,只見她容光煥發地答道:「是的,表哥,我相信你一定會是這樣的,儘管有人可能不是這樣的。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怕。你就說下去吧。想說什麼就說吧。」

他們眼下在三樓,由於來了個女僕,他們沒有再談下去。就範妮此時的快慰而言,這次談話可以說是在最恰到好處的時刻中止的。如果讓埃德蒙再說上五分鐘,說不定他會把克勞福德小姐的缺點和他自己的沮喪全都說沒了。不過,儘管沒有再說下去,兩人分手的時候,男的面帶感激,含情脈脈,女的眼裡也流露出一種彌足珍貴的情感。幾個小時以來,她心裡就沒有這樣痛快過。自從克勞福德先生給威廉的信最初帶給她的歡欣逐漸消退後,她一直處於完全相反的心態:從周圍得不到安慰,自己心裡又沒有什麼希望。現在,一切都喜氣洋洋的。威廉的好運又浮現在她的腦海中,似乎比當初更加可喜可賀。還有舞會——一個多麼快樂的夜晚在等待著她呀!現在,這舞會真使她感到興奮啊!她懷著姑娘參加舞會前的那種激動、喜悅之情,開始打扮起來。一切都很如願——她覺得自己並不難看。當她要戴項鍊的時候,她的好運似乎達到了頂峰,因為經過試驗,克勞福德小姐送她的那條項鍊怎麼也穿不過十字架上的小環。原來,看在埃德蒙的面上,她已決定戴上這條項鍊,不想它太大了,穿不上去。因此,她必須戴埃德蒙送的那條。她興高采烈地把鏈子和十字架——她最親愛的兩個人送她的紀念品,從實物到意義如此相配的兩個最珍貴的信物——穿在了一起,戴到了脖子上。她看得出來,也感受得到,這兩件禮物充分展示了她與威廉、埃德蒙之間的深情厚誼,於是便毫不勉強地決定把克勞福德小姐的項鍊一起戴上。她認為應該這樣做。她不能拂卻了克勞福德小姐的情誼。當她這位朋友的情誼不再幹擾,不再妨害另一個人更深厚的情誼、更真摯的情感的時候,她倒能公正地看待她,自己也感到快樂。這條項鍊的確好看。範妮最後走出房時,心裡頗為舒暢,對自己滿意,也對周圍的一切滿意。

這時,伯特倫姨媽已經異常清醒了,不由得想起了範妮。她也沒經人提醒,就想到範妮在為舞會做準備,光靠女僕幫忙恐怕還不夠,她穿戴打扮好以後,就吩咐自己的女傭去幫助她,當然為時已晚,也幫不上什麼忙。查普曼太太剛來到閣樓上,普萊斯小姐就從房裡走出來,已經完全穿戴好了,彼此只需寒暄一番。不過,範妮幾乎像伯特倫夫人或查普曼太太本人那樣,能感受到姨媽對她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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