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里斯太太急切地剛開口向他保證說,他儘管放心,肯定會受到熱情的接待,托馬斯爵士便打斷了她的話,以權威的口吻說道:「威廉,我倒不勸你去布賴頓。我相信你們不久就會有更方便的見面機會。不過,我的女兒們在任何地方見到她們的表弟、表妹都會很高興。你還會發現,拉什沃思先生真心誠意地把我們家的親戚當成他自己的親戚。」
「我倒寧願他當上海軍大臣的私人秘書。」威廉小聲說了一句,不想讓別人聽見,這個話題也就撂下不談了。
到現在為止,托馬斯爵士還沒看出克勞福德先生的舉止中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但是,等打完第二局,惠斯特牌桌已經解散,只剩下格蘭特博士和諾里斯太太在為上一盤爭論的時候,托馬斯爵士在旁邊觀看另一張牌桌,發現他外甥女成了獻殷勤的物件,或者說得更確切些,成了頗為露骨地用甜言蜜語討好的物件。
亨利·克勞福德又滿腔熱情地提出了一個改造桑頓萊西的方案,因為沒能引起埃德蒙的興趣,便一本正經地向他漂亮的鄰座細說起來。他打算來年冬天由他自己把那房子租下來,這樣他就可以在附近有一個自己的家。他租房子並不像他剛才說的那樣,僅僅是為了打獵季節用一下,儘管這也是個重要因素,因為他覺得雖說格蘭特博士為人極其厚道,但他連人帶馬住在別人家裡總會給人家帶來諸多不便。他之所以喜歡這一帶,並不僅僅是基於一個季節打獵的考慮,他一心想在這裡有一個安身之處,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有一個自己的小院,一年的假日都可以在這裡度過,跟曼斯菲爾德莊園的一家人繼續保持、不斷增進他越來越珍惜的情誼,使這情誼日臻完美。托馬斯爵士聽到了他這話,並不覺得刺耳。這年輕人的話裡並沒有輕薄之詞,範妮的反應適度得體,冷靜淡漠,他沒有什麼好指摘的。範妮話很少,只是偶爾對這句話那句話表示同意,聽到恭維絲毫沒有流露出當之無愧的神情,聽他誇獎北安普敦郡也不去隨聲附和。亨利·克勞福德發現托馬斯爵士在注意自己,便轉過身跟他扯起了這個話題,語氣比較平淡,但言詞依然熱烈。
「我想做你的鄰居,托馬斯爵士,我剛才告訴了普萊斯小姐,你可能已經聽見了。我是否可望得到你的同意,你是否能允許你的兒子不要拒絕我這個房客?」
托馬斯爵士客氣地點了點頭,答道:「先生,你要在附近定居,跟我們家長久為鄰,這我歡迎,但卻不能以做房客的方式。不過我想,而且也相信,埃德蒙要住進他桑頓萊西的那座房子。埃德蒙,我這樣說過不過分?」
埃德蒙聽父親這樣問他,先得聽聽他們剛才在談什麼,等一打聽清楚,就覺得沒什麼不好回答的。
「當然啦,爸爸,我已打定主意住到那兒。不過,克勞福德,雖然我拒不接受你做房客,但是歡迎你以朋友的身份到我那兒去住。每年冬天都把我的房子當作一半屬於你,我們將根據你修改後的計劃增加馬廄,並根據你今年春天可能想出的修正方案,再進行一些改建。」
「受損失的是我們,」托馬斯爵士接著說,「他要走了,雖然離我們只有八英里,我們還是不願意家裡又少了一個人。不過,我的哪個兒子要是做不到這一點,我會感到莫大的恥辱。當然,克勞福德先生,你在這個問題上不會想這麼多。一個牧師如果不經常住在教區,他就不知道教區需要什麼,有什麼要求,靠代理人是瞭解不到那麼多的。埃德蒙可以像人們常說的那樣,既履行他在桑頓萊西的職責,也就是做祈禱、講道,同時又不放棄曼斯菲爾德莊園。他可以每星期天騎馬到他名義上的住宅去一次,領著大家做一次禮拜。他可以每七天去桑頓萊西當上三四個小時的牧師,如果他感到心安理得的話。但他是不會心安理得的。他知道,人性需要的教導不是每星期一次講道就能解決的。他還知道,如果他不生活在他的教民中間,不通過經常的關心表明他是他們的祝願者和朋友,那他給他們和他自己都帶來不了多少好處。」
克勞福德先生點頭表示同意。
「我再說一遍,」托馬斯爵士補充說道,「在那一帶,桑頓萊西是我不想讓克勞福德先生租用的唯一的一幢房子。」
克勞福德先生點頭表示謝意。
「毫無疑問,」埃德蒙說,「托馬斯爵士瞭解教區牧師的職責。我們應該希望,他的兒子能表明自己也懂得這種職責。」
托馬斯爵士的簡短訓導不管能對克勞福德先生起多大作用,卻使兩個在座的人,兩個最專心聽他講話的人——克勞福德小姐和範妮,感到侷促不安。其中一個從沒想到埃德蒙這麼快就要完全以桑頓為家,於是耷拉著眼皮思索不能天天見到他該是個什麼滋味。那另一個聽了哥哥的描述之後,原來還抱著愜意的幻想,在她對桑頓的未來憧憬中,教堂給排除在外,牧師也被置諸腦後,桑頓成了一位有充裕資產之人士的高雅考究、現代化的、偶爾來住幾天的宅第——現在,她被托馬斯爵士的話從夢幻中驚醒,心中的那幅圖畫也隨之破滅。她認為這一切都是托馬斯爵士破壞的,因而對他滿懷敵意。他的那個德性和那副面孔令她生畏,她不得不強忍著,就連想要洩憤對他來個反唇相譏都不敢。這使她越發感到痛苦。
眼下她打的如意算盤全都完了。由於不斷有人說話,牌也無法再打下去。她很高興能結束這一局面,趁機換個地方,換個人坐在一起,振作一下精神。
多數人都圍著火爐散亂地坐著,等待最後散場。威廉和範妮卻沒有跟著過來,依然坐在散掉了的牌桌邊,愉快地聊著天,忘掉了其餘的人,直至其餘的人想到了他們。亨利·克勞福德第一個把椅子轉向他們,默默不語地坐在那裡觀察了他們好一陣。與此同時,托馬斯爵士一邊站在那裡和格蘭特博士閒聊,一邊在觀察他。
「今晚該有舞會,」威廉說,「我要是在樸次茅斯的話,也許會去參加的。」
「可你不會希望你現在是在樸次茅斯吧,威廉?」
「是的,範妮,我不希望。你不在我身邊時,樸次茅斯夠我玩的了,舞也夠我跳的了。我覺得去參加舞會也沒有什麼意思,我可能連個舞伴都找不到。樸次茅斯的姑娘只瞧得起當官的。當個海軍見習生還不如什麼都不是,真不如什麼都不是。你記得格雷戈裡家的姑娘吧,她們已經出落成光彩奪目的漂亮小姐,但是簡直都不愛搭理我,因為有一位海軍上尉在追露西。」
「噢!真不像話,真不像話!不過,你不要放在心上,威廉。(說話間她自己的臉氣得通紅。)不值得放在心上。這完全無損於你。那些最偉大的海軍將領們年輕時或多或少都經歷過這類事情。你要這樣想,你要把它看成每個水手都會遇到的不如意的事情——就像惡劣的天氣和艱苦的生活一樣——但是這種不如意的事也有它的好處,那就是它總有結束的時候,總有一天你用不著再去忍受這種不如意的事了。等你當上海軍上尉再看吧!你想想看,威廉,等你當上了海軍上尉,你就不用計較這類無聊的事了。」
「範妮,我覺得我永遠也當不上海軍上尉。人家個個都升官了,就是我沒有。」
「噢!親愛的威廉,別這樣說,別這樣灰心喪氣。姨父雖然沒有說出來,但我相信他會竭盡全力使你得到提拔。他和你一樣清楚這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情。」
範妮發現姨父距離他們比她原以為的要近得多,便連忙住口。兩人只得談起別的事情。
「你喜歡跳舞嗎,範妮?」
「喜歡,非常喜歡。只是跳一會兒就會累的。」
「我倒想和你一起去參加舞會,看看你跳得怎麼樣。你們北安普敦從不舉行舞會嗎?我想看你跳舞,你要是願意,還想陪你一起跳,反正這裡沒有人認識我,我想再做你的舞伴。我們以前曾多次在一起跳來跳去,對吧?當時街上還響起手搖風琴吧?我跳得相當好,獨具一格,不過你比我跳得還要好。」這時,他們的姨父來到他們跟前,他轉向姨父說,「範妮跳舞跳得很好吧,姨父?」
範妮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頗為驚愕,她不知道眼睛往哪裡看是好,也不知道姨父會說出什麼話。姨父肯定會嚴厲地訓斥幾句,至少會冷若冰霜地不屑一顧,讓哥哥感到難堪,她自己無地自容。然而,與之相反,姨父只不過說:「很抱歉,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範妮從小到現在,我還從沒看見她跳過舞。不過我相信,她要是跳起舞來,我們都會覺得她像個大家閨秀,也許我們不久就會有這樣的機會。」
「普萊斯先生,我有幸見到過你妹妹跳舞,」亨利·克勞福德傾身向前說道,「你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好了,我負責回答,保證讓你百分之百滿意。不過我想(看到範妮神情尷尬),必須以後找個時候再說。在場的人裡,有一個人不喜歡普萊斯小姐給說來說去。」
一點不錯,他曾經看到過範妮跳舞。同樣一點不錯,他現在可以回答說範妮悠然邁著輕盈優美的步履在場子裡轉來轉去,實際上根本記不起她跳舞跳得怎麼樣。可以說,他覺得她理所當然到過舞場,而不是他記起了什麼。
不過,大家也只是以為他誇範妮舞跳得好而已。托馬斯爵士沒有因此而感到絲毫不悅,反倒繼續談論跳舞,興致勃勃地描繪安提瓜的舞會,聽外甥講述他所見過的各種舞蹈,僕人通報馬車到了他都沒聽見,後來看見諾里斯太太張羅起來他才知道。
「喂,範妮,你在幹什麼呀?我們走了。你沒看見二姨媽已經起身了嗎?快,快。我不忍心讓威爾科克斯老漢在外面等著。你得時刻替車伕和馬著想。親愛的托馬斯爵士,我們就這麼定了,讓馬車回來接你、埃德蒙和威廉。」
托馬斯爵士不能不表示同意,因為這原是他安排的,事前就告訴了他妻子和大姨子。不過諾里斯太太似乎忘了這一點,自以為是由她決定的。
範妮這次做客臨走時感到有些失意:埃德蒙正不聲不響地從僕人手裡接過披巾,要給她披上,不想克勞福德先生動作更快,一把搶了過去。儘管這是更加露骨的獻殷勤,她還不得不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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