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親愛的托馬斯爵士!」諾里斯太太氣得滿臉通紅地大聲嚷道,「範妮可以走著去。」

「走著去!」托馬斯爵士以毋庸置疑的莊嚴口吻重複了一聲,隨即向前走了幾步。「叫我外甥女在這個季節走著去赴宴!四點二十分來送你可以嗎?」

「可以,姨父。」範妮怯生生地答道,覺得說這話像是對諾里斯太太犯罪似的。她不敢再跟諾里斯太太待在屋裡,怕人家覺得她得勝後心裡洋洋得意,於是便跟著姨父走出房去,只聽得諾里斯太太氣沖沖地說了下面的話:

「完全沒有必要嘛!心腸好得太過分了!不過,埃德蒙也要去。不錯——是為了埃德蒙的緣故。星期四晚上我注意到他嗓子有些啞。」

不過,範妮並不相信她這話。她覺得馬車是為她派的,而且是專為她自己派的。姨父是在聽了大姨媽的數落後來關心她的,等她獨自一人的時候,想到此情此景,不禁流下了感激的淚水。

車伕準時把馬車趕來了。隨後,埃德蒙也下樓來了。範妮小心翼翼地唯恐遲到,便早早地坐在客廳裡等候。托馬斯爵士已養成嚴格守時的習慣,準時地把他們送走了。

「範妮,我要看看你,」埃德蒙面帶感情真摯的兄長的親切微笑說,「並且對你說我是多麼喜歡你。就憑這車裡的光線我也看得出來,你真是很漂亮。你穿的什麼衣服?」

「是表姐結婚時姨父給我買的那套新衣服。我希望不是太華麗。不過,我覺得我應該抓緊時機穿,就怕整個冬天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我希望你不覺得我穿得太華麗。」

「女人穿著一身白衣服,無論如何也不會太華麗。不,我看你穿得不華麗,而是恰到好處。你的長裙看起來很漂亮。我喜歡上邊這些光亮的斑點。克勞福德小姐是不是也有一件跟你這件差不多的長裙?」

快到牧師住宅了,馬車打馬廄和馬車房旁邊走過。

「嘿!」埃德蒙大聲叫道,「還請來了別人,來了一輛馬車!他們請誰來陪我們呀?」說著放下車窗,想看個仔細。「是克勞福德的馬車,克勞福德的四輪馬車,我敢斷定!他的兩個僕人在把馬車往過去存車的地方推。他肯定也來了。真是意想不到啊,範妮。我好高興能見到他。」

範妮沒有機會、也沒有時間說明她的心情和他大不相同。本來,要拘泥禮儀地走進客廳已經夠讓她感到可怕了,再一想到又多了一個人注視她,她那顆膽怯的心越發為之忐忑不安。

克勞福德先生的確就在客廳裡,而且到得挺早,已做好吃飯的準備。另外三個人喜笑顏開地立在他周圍,表明他們對他離開巴思之後突然決定來他們這裡住幾天是多麼歡迎。他和埃德蒙彼此親切地寒暄了一番。除了範妮以外,大家都很高興。即使對範妮來說,他的到來也有幾分好處,因為宴席上每增加一個人,都會進一步促使她不受眾人注意,她儘可默默不語地坐著,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她也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儘管諾里斯太太對她有過告誡,但她出於禮儀上的考慮,只得勉強擔當起宴席上主要女賓的角色,並且領受由此而來的種種小小的禮遇。不過,在飯桌上坐定之後,她發現大家都在興高采烈地侃侃而談,誰也沒有要求她參加他們的談話——那兄妹倆有許多關於巴思的話要說,兩個年輕人有許多關於打獵的話要說,克勞福德先生和格蘭特博士有許多關於政治的話要說,而克勞福德先生和格蘭特太太之間更是天南地北地說個沒完,這樣一來,她就只需悄悄地坐在那裡聽別人說話,樂融融地度過這段時光。然而,她對那位新來的先生,卻沒有表現出絲毫的興趣。格蘭特博士建議克勞福德先生在曼斯菲爾德多住些日子,並派人到諾福克把他的獵馬都送過來,埃德蒙也跟著勸說,他的兩個姐妹更是起勁地鼓動,他很快就動了心,似乎還希望範妮也來鼓勵他,讓他好打定主意。他問範妮這暖和的天氣大概能持續多久,範妮只是在禮貌允許的範圍內,給了他一個簡短的、冷漠的回答。她不希望他在這裡住下去,也不希望他跟她說話。

她一看到克勞福德先生,心裡總是想著兩個出門在外的表姐,特別是瑪麗亞。不過,對於克勞福德先生來說,回憶起令人尷尬的往事並不會影響他的情緒。他又回到了曾發生過種種糾葛的這片土地上,看起來,即使沒有兩位伯特倫小姐,他也照樣願意住在這裡,照樣快活,好像他從不知道曼斯菲爾德有過那兩位小姐似的。沒有回到客廳之前,範妮只聽見他籠而統之地提到她們倆。回到客廳後,埃德蒙和格蘭特博士到一邊聚精會神地談什麼正經事去了,格蘭特太太在茶桌旁專心致志地品茶。這時,克勞福德先生比較具體地跟他姐姐談起了那姐妹倆。他意味深長地笑著說:「啊!這麼說來,拉什沃思和他的漂亮新娘眼下在布賴頓——好幸福的人兒啊!」範妮看到他笑的樣子就討厭。

「是的,他們是去了那兒——大約有兩個星期了吧,普萊斯小姐?朱莉婭和他們在一起。」

「我想,耶茨先生也離他們不遠。」

「耶茨先生!噢!我們一點也沒聽到耶茨先生的訊息。我猜想,寫給曼斯菲爾德的信不大講耶茨先生。你是否也這樣想,普萊斯小姐?我想我的朋友朱莉婭心裡有數,不會拿耶茨先生去逗她父親。」

「拉什沃思好可憐,要背四十二段臺詞啊!」克勞福德繼續說道,「誰也忘不了他背臺詞的情景。這傢伙真可憐呀!他那拼命的樣子、絕望的樣子,我現在還歷歷在目。唉,要是他可愛的瑪麗亞什麼時候還想讓他對她講那四十二段臺詞,那才怪呢。」這時正經了片刻,補充說:「瑪麗亞太好了,他配不上——實在太好了。」接著,又換成柔聲細氣獻殷勤的腔調,對範妮說道:「你是拉什沃思先生最好的朋友。你的好心和耐心是永遠令人難忘的,你不厭其煩地想幫他記住臺詞——想給他一個他天生沒有的頭腦——想用你那用不完的智慧使他變得聰明起來!他是沒有頭腦的,也許看不出你心地有多好,不過我敢說,其他人無不感到敬佩。」

範妮臉紅了,沒有吭聲。

「真像是一場夢,一場愜意的夢!」克勞福德經過一番思索,又感嘆道,「我將永遠懷著極度愉快的心情來回憶我們的演出。大家都那樣興致盎然,那樣朝氣蓬勃,那樣喜氣洋洋!人人都感覺得到。我們每個人都活躍了起來。一天當中,我們時時刻刻都有事情幹,都抱著希望,都有所操心,都忙忙碌碌。總要克服一點小小的阻力,解除一點小小的疑慮,打消一點小小的憂慮。我從來沒有那樣快樂過。」

範妮憤憤不語,只是心裡說:「從來沒有那樣愉快過!從來沒有像你做你明知不正經的事情那樣快樂過!從來沒有像你幹那卑鄙無恥、無情無義的勾當那樣快樂過!唉!內心多麼齷齪啊!」

「我們不走運,普萊斯小姐,」克勞福德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免得讓埃德蒙聽見,他完全沒有察覺範妮的情緒,「我們的確很不走運。我們再有一個星期,只要再有一個星期,就夠了。我想,如果我們能有呼風喚雨的本事——如果曼斯菲爾德莊園能把秋分時節的風雨掌管一兩個星期,那情況就不同了。我們並不是要來一場狂風暴雨危及他的安全——而只想來一場持續不停的逆風,或者來個風平浪靜。我想,普萊斯小姐,那時候只要大西洋能風平浪靜一個星期,我們就可以盡興演完了。」

克勞福德似乎非要對方回答他。範妮轉過臉去,以少有的堅定口吻說:「就我而言,先生,我不願意他晚回來一天。我姨父一回來就堅決反對,在我看來,整個事情已經很過分了。」

範妮還從未對克勞福德一次說這麼多話,也從未對任何人這麼氣沖沖地說過話。話說完後,她對自己的膽量感到後怕、臉紅。克勞福德也為之吃驚。不過,他默默不語地對她琢磨了一陣,然後用比較平靜而嚴肅的口吻回答道,好像挺坦率、挺信服似的:「我認為你說得對。我們有些只求快樂不顧規矩。我們鬧得太厲害了。」接著,他轉換了話題,想跟她談點別的事情,但是範妮回答起來總是那麼羞怯、那麼勉強,無論什麼問題,他都無法跟她談下去。

克勞福德小姐一直在密切地注視著格蘭特博士和埃德蒙,這時說道:「那兩個人一定是在討論什麼很有意思的事。」

「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她哥哥答道,「是如何賺錢——如何使收入好上加好。格蘭特博士在教埃德蒙如何去擔任他即將擔任的牧師職位。我發現,埃德蒙再過幾個星期就要當牧師了。他們剛才在餐廳裡就在談論這件事。聽說伯特倫要過好日子了,我真為他感到高興。他會有一筆很可觀的收入供他揮霍,而且這筆收入掙得不費多大力氣。我估計,他一年的收入不會少於七百英鎊。對於一個小兒子來說,一年能有七百英鎊就很不錯了。再說,他肯定還會在家裡吃住,這筆收入只是他的零花錢。我想,他只需在聖誕節和復活節各講一次道。」

做妹妹的想一笑置之,說道:「自己比別人闊得多,卻輕鬆地說別人富有,我覺得最可笑不過。亨利,你的個人花銷要是給限制在一年七百英鎊,你就會茫然不知所措了。」

「也許我會的。不過,你說的這情況也是比較而言。事情取決於與生俱來的權利和個人的習慣。對於一個小兒子來說,即使父親是準男爵,伯特倫有這筆收入當然也算很富裕了。到他二十四五歲的時候,他一年會有七百英鎊的收入,而且是毫不費事兒得來的。」

克勞福德小姐本來想說,掙這筆錢還是要費點事的,而且還要吃點苦,她認為並不輕鬆。不過,她又抑制住了自己,沒有理他的茬,儘量擺出一副安之若素、漠不關心的面孔。過了不久,那兩個人也過來了。

「伯特倫,」亨利·克勞福德說,「我一定來曼斯菲爾德聽你第一次講道。我特意來鼓勵一個初試鋒芒的年輕人。什麼時候講呀?普萊斯小姐,你不想和我一起鼓勵你表哥嗎?你想不想去聽他講道,始終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一字不漏地聽他講,只在要記錄特別漂亮的語句時才把目光移開?我可是要這樣做的。我們要準備好拍紙簿和鉛筆。什麼時候講呀?你可知道,你應該在曼斯菲爾德講,以便托馬斯爵士和伯特倫夫人可以聽你講。」

「我要儘可能不讓你聽,克勞福德,」埃德蒙說,「因為你可能比誰都讓我心慌,我也就最不願意你來。」

「他想不到這一點嗎?」範妮心想。「是的,他想不到他應該想的任何事情。」

這時,大夥都聚到了一起,話多的人相互吸引著,範妮依然安安靜靜地坐著。茶點過後,玩起了惠斯特——儘管沒有明說,實際上是體貼入微的格蘭特太太為使丈夫開心組織的——克勞福德小姐彈起了豎琴,範妮無事可幹,只有聽琴。晚上餘下的時間裡,她的這種平靜心態一直沒有受到打擾,只不過克勞福德先生會不時地問她一個問題,或者對她談個什麼看法,她免不了要回答兩句。克勞福德小姐讓剛聽說的事攪得心煩意亂,除了彈琴之外,什麼事情也沒有心思幹。她就想通過彈琴,給自己解解愁,給朋友們逗逗趣。

聽說埃德蒙很快就要當牧師,對她是個沉重的打擊。原來這件事一直懸在那裡,她還希望是一件懸而未決、為時尚早的事情。今晚一聽到這訊息,她真是惱羞成怒。她對埃德蒙氣憤至極。她過高估計了自己的影響。她本已開始傾心於他——她覺得她已經開始——滿懷深情,心意幾乎已定。可是現在,她也要像他那樣冷漠地來面對他。他非要採取一種他明知對方絕不會屈就的姿態,這足以表明他既沒有認真的打算,也沒有真正的情意。她要學會用同樣冷漠的態度還報他。從此以後,他要是再向她獻殷勤,她大不過跟他逢場作戲而已。既然他能控制他的感情,她也不能做感情的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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