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噢!他們的確很真誠,寧願要一份現成的收入,而不肯靠幹活去掙一份收入。他們的確也是一片好意,今後一生就能無所事事,只要吃吃喝喝,長得肥肥胖胖。這實在是懶惰呀,伯特倫先生。懶惰,貪圖安逸——沒有雄心壯志,不喜歡結交上等人,不願意盡力討人喜歡,正是這些毛病使一些人當上了牧師。牧師無事可做,只會邋里邋遢、自私自利——讀讀報,看看天氣,和妻子拌嘴吵架。所有的事務都由助理牧師來做,他自己的日常事務就是應邀赴宴。」

「這樣的牧師肯定有,可我認為不是很普遍,克勞福德小姐把這種現象視為牧師的通病是不恰當的。你這種廣泛的、(是否可以說是)陳腐的指責,我想不是你自己的看法,而是和抱有偏見的人在一起,聽慣了他們的意見。你憑著自己的觀察,不可能對牧師有多少了解。你這麼無情地指責的這類人中,你直接認識的沒有幾個。你講的這些話是在你叔叔的飯桌上聽來的。」

「我所說的話,我認為是大家的普遍看法,而大家的普遍看法通常是正確的。雖然我沒怎麼親眼見識過牧師們的家庭生活,但很多人都親眼見識過了,因此那些話不會毫無根據。」

「任何一個有文化的人組成的團體,不管它屬於哪個派別,如果有人不分青紅皂白地認為它的每個人都很糟,他的話肯定有不可靠的地方,或者(笑了笑)有什麼別的成分。你叔叔和他的將軍同事們除隨軍牧師外,對牧師們的情況也許並不瞭解,而對隨軍牧師,不論是好是壞,概不歡迎。」

「可憐的威廉!他可受到安特衛普號上的隨軍牧師的多方關照。」範妮深情地說,雖然與所談話題無關,卻是她真情的流露。

「我才不喜歡聽信我叔叔的意見呢,」克勞福德小姐說,「這叫我難以想象。既然你逼人太甚,我不得不說,我並非絲毫沒有辦法瞭解牧師是什麼樣的人,我眼下就在我姐夫格蘭特博士家做客。雖然格蘭特博士待我非常好,對我關懷備至,雖然他是個真正有教養的人,而且我敢說還是個知識淵博的學者,是個聰明人,佈道往往很受歡迎,為人也很體面,可在我看來,他就是個懶惰、自私、養尊處優的人,凡事以吃喝為重,不肯幫別人一點點忙,而且,要是廚子沒把飯做好,他就衝他那好得不得了的妻子發脾氣。對你們實說了吧,亨利和我今晚在一定意義上是被逼出來的,因為一隻鵝做嫩了,不合他的意,他就氣個沒完。我那可憐的姐姐不得不待在家裡受氣。」

「說實話,我對你的不滿並不感到奇怪。他在性情上有很大的缺陷,而自我放縱的不良習慣又使他的性情變得更壞。像你這種心地的人,眼見著姐姐受這樣的氣,心裡一定不是滋味。範妮,我們不贊成這種行為。我們可不能為格蘭特博士辯護。」

「是不能,」範妮答道,「不過,我們不能因此就否定他這行職業。格蘭特博士不管幹哪一行,都會把他那——那不好的脾氣帶到那一行去。他要是參加海軍或陸軍的話,他手下指揮的人肯定比現在多得多。我想,他當海軍軍官或陸軍軍官,會比他當牧師給更多的人帶來不幸。再說,我只覺得,不論我們希望格蘭特博士乾的是別的哪一行,他在那緊張的世俗的行業裡很有可能比現在還糟糕,因為那樣一來,他就沒有那麼多時間和義務來反省自己——他就會逃避自我反省,至少會減少自我反省的次數,而現在他卻逃避不掉。一個人——一個像格蘭特博士這樣有頭腦的人,每個星期都在教育別人怎樣做人,每個星期天都要做兩次禮拜,和顏悅色地講道,而且講得那麼好,他本人豈能不因此變得好一些。這肯定會讓他有所思考。我深信,他當牧師比干哪一行都能多做些自我約束。」

「當然我們無法證明相反的情況——不過我祝願你的命運好一些,普萊斯小姐,不要嫁給一個靠講道才能變得和藹一些的男人。這樣的人雖然每個星期天可以藉助講道使自己和和氣氣,但從星期一上午到星期六晚上因為鵝肉做嫩了跟你爭爭吵吵,也就夠糟糕的了。」

「我想能常和範妮吵架的人,」埃德蒙親切地說,「任憑什麼講道也感化不了。」

範妮轉過臉去,探身窗外。克勞福德小姐帶著快活的神態說道:「我想普萊斯小姐往往是值得受人稱讚,卻很少聽到這種稱讚。」她剛說完,兩位伯特倫小姐便懇切地邀請她去參加三重唱,她輕快地向鋼琴那兒走去,埃德蒙望著她的背影,揣摩著她的種種好處,從謙恭和悅的儀態到輕盈優雅的步履,真讓他心醉神迷。

「我相信她一定是個好脾氣,」埃德蒙隨即說,「這樣的脾氣永遠不會給人帶來痛苦!她走起路來多優雅呀!她接受別人的意願多爽快呀!一叫她就過去了。真可惜,」他想了想又說,「她居然落在這樣一些人的手裡!」

範妮同意他的說法。她感到高興的是,他繼續和她待在窗前,不去理會就要開始的三重唱,並且馬上像她一樣把目光轉向窗外的景色。在清澈燦爛的夜空中,在濃暗的林蔭的襯托下,一切都顯得肅穆宜人,令人心曠神怡。範妮不由得發起感慨來。「這景色多麼和諧呀!」她說,「多麼恬靜啊!比什麼圖畫、什麼音樂都美,就連詩歌也難盡言其妙。它能讓你忘掉人間的一切煩惱,使你的心樂不可支!每當這樣的夜晚我臨窗外眺的時候,我就覺得好像世界上既沒有邪惡也沒有憂傷。如果人們多留神大自然的崇高壯麗,多看看這樣的景色而忘掉自我,邪惡和憂傷一定會減少。」

「我喜歡聽你抒發自己的激情,範妮。這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夜晚,那些沒有像你那樣受過一定薰陶的人——至少是那些在早年沒有受過愛好自然的培育的人,是非常可憐的。他們失去了許多東西。」

「表哥,是你培養了我這方面的思想情感。」

「我教的這個學生非常聰明。那兒是大角星,非常明亮。」

「是的,還有大熊星。要是能看見仙后星就好了。」

「那得到草坪上才能看到。你怕不怕?」

「一點也不怕。我們好久沒有觀看星星了。」

「是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三重唱開始了。「我們等她們唱完了再出去吧,範妮。」埃德蒙一邊說,一邊轉過臉,背向窗戶。範妮見他隨著歌聲在一點一點地朝鋼琴那兒移動,心裡感到一陣屈辱。等歌聲停下時,埃德蒙已走到歌手跟前,跟大家一起熱烈地要求她們再唱一遍。

範妮一個人站在窗前嘆息,直至諾里斯太太責備她當心著涼,她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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